葉傾城 : 歲暮鄉關何處是

2019-02-14 13:52:12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春節前,原來是離婚的高發期。

那時我在長沙做深夜談話節目的主持人,打電話進來的,多半是學生、為情所困的女孩子、午夜還在路上的開車族和外地打工者。歲暮鄉關,電話內容里有一個主題漸漸多起來:我要離婚。

多半是在打工者大批返鄉之後,他們帶著行李、長年勞作的疲倦寂寞和對家庭溫暖的期望回家,卻一回家就打架:

妻子手機里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簡訊;

一見面,還來不及溫存,都在家裡留守了一年的母親和妻子,就像見到包青天一樣,爭相向他訴說對方不是,逼他主持公道;

雙方都是底層打工者,妻子節衣縮食攢下大部分工錢,老公卻空手而返。錢到哪裡去了?妻子沒法有好臉色。男人臉色更難看:我是人,我在外面不開銷嗎?妻子大怒:我也是人,我就該不開銷嗎?

都累極了,在各種各樣的血汗工廠拼死拼活,一天十幾個小時,都想休息,但要過年了,還有許多不得不完成的家務。丈夫怪妻子不去醃魚醃肉灌香腸——“都等買外頭的,有那多錢?”妻子說後陽台上那扇破了的窗一定要補——“難道破著過年?去年就破著過的年,從初一到十五,給人笑死。”

一共在家沒幾天,他說有幾房舊親必須去去,她說一定要在娘家住一晚。你的親戚重要還是我的重要?他們是我家裡人,不是親戚。他們是家裡人,那我是外人?

怎么會這樣,不都說小別勝新婚嗎?還有一句是:人間久別不成悲。三五天是小別,三五月就得算久別了,更何況一整年。

許多農民工十幾歲就出外打工,二十幾該結婚了,趁著過年回家匆匆相幾次親就定下了,婚後沒在一起生活多久,又各自出外為生活奔忙,他去他的製造業,她去當她的店員或者成為留守妻子。他們看到人家恩恩愛愛,也著實羨慕,但一年只碰面一次,難得三五天耳鬢廝磨,光磨合都來不及,天天磨擦得電光石火的,不吵架是不可能的。

另一個原因,我想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吧。

家是中國人的信仰,對於在外的遊子來說,它更是一個念想,一個天堂般的寄託。最累最苦的時候,腦海中會自動浮想出公益廣告上的畫面:白雪茫茫里,千山萬水地回到家,門一推開,暖黃的燈光,妻兒的笑臉,熱騰騰的飯菜端上來,紅紅的鞭炮在窗外炸響,鞭炮屑像桃花一樣飛舞……

到他們真回了家,全不是這回事兒:燈可能是壞的,妻子第一句話是問他帶了多少錢回來,飯得現煮,菜得現去買,現成的只有黑糊糊的剩飯剩菜。像當頭一棒,像被誰誆騙了,想吶喊:“我要的不是這樣的。”滿心委屈化成憤怒——誰不是累了一年,對方比他還委屈呢,不暴吵怎么可能。吵到天昏地暗時,一個人說:“離婚。”另一個人說:“離就離。”

我老記得有一個電話,年輕男人說:他沒有手藝,只能在搬家公司出死力,黑汗水流的還賺不到錢。偶爾有一次,客戶懶得打包梳妝檯上的瓶瓶罐罐,手一揮:“你都拿走吧。”

“那些我是不認得,但那個客戶,家裡好大,看著就很有錢,她的東西肯定是好東西。”

他巴巴地留了大半年,為了回家送老婆,細細綑紮好,用紙裹了好多層。一路火車轉汽車轉小巴,他老怕它們灑了,不時用手摸一下,又摸一下。

結果屁股還沒坐熱,話沒說幾句,他就和老婆大吵起來。一怒之下,他把瓶瓶罐罐都拿出來,當著老婆面,舉過頭頂,狠狠摔下。

“那玻璃渣飛的……”男人哽咽起來,“我巴心巴肝給她帶的。我自己給打了……”幾乎說不出話來。

一衝動就去辦了離婚。一出民政門兩個人都後悔了。到晚上就給我打電話。

我試圖排解:“那明天再去拿個結婚證唄。”

“明天民政就放假不上班了……”

我漸漸發現:很多情況下,會不會真離婚,完全取決於,他們到家的時候,民政放假了沒有。

而開年之後,電話內容的主題就很自然地成為:我要復婚。

這一個年,離了婚的兩個人都沒著沒落的:千辛萬苦地買火車票,找黃牛,各種轉車,就為了大團圓,團圓卻像一陣風,從手心溜走;萬家燈火,自家黑燈瞎火,沒有主婦的家,誰來下餃子煮湯圓?人家送年鞭炮齊放,大人孩子笑在一起,自己心累得一支鞭炮也不想放,孩子哭鬧不休:“媽媽呢,我要媽媽。”一難過抱著孩子哭一場;該去拜年了,長輩們要問起“他/她怎么沒來”,怎么答?也不想在家等人來拜年,還是會被問一道,最後索性躲在家裡,聽見敲門聲也不去開,假裝出去拜年了……

不用人勸,他自己也知道是氣頭上做了糊塗事。他想起來的,全是她的好。她自責得比他更厲害,春節七天,她哭了七個晚上。

“那去跟你老丈人家道個歉,把她接回來。把話說開了,去復婚嘛。”

沉默。“我初六就要回去上班,民政初八才上班……”

我記得我問過一次:“不能拖到初九嗎?”事後都想抽自己。太蠢了。大概就相當於問“何不食肉糜”。

只是,新春正月里,從鄉村返回城裡工作的人潮中,有多少人是哭紅了眼睛?而明年,他們還有家可回嗎?

我對中國農村很不熟,我沒有過農村生活經歷,也從不曾系統地做過田野調查。我對農村的了解,來自我的親戚、出身農村的同學同事、在我家工作過的保姆鐘點工……

做電台主持人那一年多,是我第一次有機會正面與外來打工者接觸,聽他們訴說心聲,冒充他們的人生導師。很慚愧的是,我其實幫不上什麼忙。他們的困境,各種各樣,但大部分一語以蔽之,就是:“貧窮乃萬惡之源。”

誰有頭髮願意裝禿子,誰不想小兩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就得各奔東西,為的不過是口中嚼身上裹。疲倦的時候、害怕的時候、孤單的時候,誰能不想回家,不想得到家的安慰?但家,不過是人與人的組合,當人都形同陌路,當人都天各一方,家還存在嗎?

中國社會的根基一直都是家庭,我懷疑,目前這根基已經動搖了。該如何制止這動搖,還是大勢不可擋,中國傳統家庭正面臨全線崩塌?親,我真心不知道。

我不做主持人也有幾年了,只是,每當年關逼近,想起那些匆匆離婚的打工者——有些,還是會復婚的吧?但大多數,應該就自此分道揚鑣——我心裡,還是會難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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騰訊《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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