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遲:清朝死刑場為何從西四移到菜市口?

2019-03-01 04:47:25

北京的胡同、街道多,街口就多,名氣最大的當數菜市口。菜市口的名氣大,是因為那裡曾是殺人的地方,是刑場、法場,清朝有不少名人都是被斬首在菜市口。戲文中所唱的“推出午門斬首”,其實是拉到菜市口“出紅差”,砍頭!明朝的刑場是在西四牌樓(當時叫西市),清政府則將其移到了這裡,大概是看中了它的地盤開闊,適合人群圍觀;市民聚集,可以殺一儆百;離宮城遠,不帶血腥晦氣。每到冬至前夕對判為秋後問斬的囚犯執行死刑,當然也有臨時突然拉去處決的。

不過在菜市口殺人,並非始自清朝,早在蒙元時期,南宋丞相、著名民族英雄文天祥,也是在這裡被鬼頭刀砍下頭顱來的,當時他還喊出了“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時代最強音。文丞相死得英勇,大義凜然,血濺當地,圍觀者人山人海,異常熱鬧。咱們民族,還是習慣了當看客的人多。大家都喜歡看那極其殘酷、痛苦的一幕,懷著極大興趣喜氣洋洋地欣賞著別人生命的終止。

元朝時首都北京還不叫北京,而叫大都。菜市口還不叫菜市口,而叫柴市口——賣柴的地方。而早在大遼、金國時,這裡還是城外遠郊的荒野地區。到明朝時,這裡卻已成了京城最大的蔬菜市場,沿街菜攤、菜店眾多,四九城的許多百姓都來此買菜,並把菜市最集中的街口稱為菜市街,清朝時改稱菜市口,此名遂一直沿用下來。

等到成為法場後,犯人在天亮前被從大牢解出,戴上枷鎖,推入囚車,押出宣武門(順承門),過斷頭(魂)橋,經迷市,送往這裡,就不可能再有生還的希望了。刑場監斬官的高座位,常設在明朝始建的西鶴年堂藥店門口,位於菜市口丁字口的西北角。它乃搭一官棚,下放一長方桌子,上擺朱墨、錫硯和錫制筆架,筆架上擱放幾支新筆。監斬官照例要在西鶴年堂坐一坐,稍事休息,再升座行刑。公案上的筆,卻是有幾個犯人便要預備幾支。因為每殺一個人,劊子手提上頭來,監斬官照例要用朱筆在犯人頭上點一點,那支筆就會有人出許多錢買去。傳說這種筆可以壓邪驅魔。再說一個犯人用一支筆,亦為劊子手和差役們的生財之道。

當正式行刑時,囚犯被反手捆綁,脖子後插一塊斬牌,由東往西排好;頭戴紅頭巾、身穿紅麻服的劊子手,也手執鬼頭刀依次排列,“喀嚓”一聲,將頭砍下來後,掛在或插在街中央的木樁子上示眾。(除了大柄的鬼頭刀,還有用於“千刀萬剮”的小柄凌遲分屍刀。)爾後屍體被人運走,血跡當即被黃土墊蓋上,人們繼續賣菜買菜,生意還格外火爆。唉,囚犯砍頭也好,豬牛屠宰也好,不都是一個“殺”字嗎?

清朝有個叫許承堯的,還寫過一首《過菜市口》的詩:

薄暮過西市,踽踽涕淚歸。市人竟言笑,誰知我心悲?

此地復何地?頭顱古累累。碧血沁入土,腥氣生伊蹶。

愁雲泣不散,六嚴聞霜飛。疑有萬怨魂,逐影爭嘯啼。

左側橫短垣,茅茨復離離。此為陳屍所,剝落牆無皮。

右側堅長稈,其下紅淋漓。微聞決囚日,兩役舁囚馳。

高台夾衢道,刑官坐巍巍。囚至匐匍伏,瞑目左右欹。

不能指囚頸,一役持刀鋒。中肩或中顱,刃下難邃知。

當囚受刃時,痛極無聲噫。其旁有親屬,或是父母妻。

泣血不能代,大踴摧心脾。

西元1898年是農曆戊戌年,大清光緒二十四年。此年6月,以兩個廣東人康有為、梁啓超為首的改良主義知識分子們,說服了光緒皇帝,“汝等所欲變者,俱可隨意奏來,我必依從。即我有過失,汝等當面責我,我必速改”,頒布“定國是詔”聖旨,意圖發動資產階級改革,其主要內容為學習西方,提倡科學文化,改革政治、教育制度,發展農、工、商業等。改革進行了總共區區103天,多少有些成效和起色。

可是,這場改革遭到了以慈禧太后、奕劻、榮祿等人為首的頑固守舊派的強烈反對,自始至終百般阻撓。此年9月,由於袁世凱告密,慈禧太后突然從頤和園趕回紫禁城,悍然發動宮廷政變,再次垂簾聽政,將光緒囚禁至中南海瀛台;維新派兩位領袖康有為、梁啓超因有人及時報信而迅速離京,分別逃往法國和日本。變法遭到失敗。

而維新派另一重要靈魂人物、湖北巡撫兼署湖廣總督譚繼洵之子、為光緒帝非常賞識和信賴的湖南瀏陽人氏譚嗣同卻不願逃走,並慷慨激昂地表示“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今日中國未聞有因變法而流血者,此國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請自嗣同始”;與康有為胞弟康廣仁,康有為“文膽”、時任山東道監察御史的山西人楊深秀,由光緒親賞四品卿銜、在軍機章京上行走、參與新政的四川人楊銳與劉光第、福建人林旭,一道被捕,押赴菜市口法場殺害,英勇就義。

在“戊戌六君子”里,最年輕的林旭才24歲,康廣仁、譚嗣同也才32歲與34歲;年紀最大的楊深秀50歲,楊銳、劉光第42歲與40歲,都還風華正茂,正當盛年。

當時倒恰好是秋季,秋後問斬的時候。藍天白雲,大雁掠過,秋高氣爽,涼風颯颯,風景和氣候倒是最好的。六個囚犯按東西方向一字排開,一個體格英武、形象甚佳、仿若玉樹臨風的青年男子正在大聲說話,雖然有些微湖南口音,但京腔也還是比較標準,所以基本上能聽懂;而另外五位,山西人楊深秀恐怕還好一點,其他幾人都是南方人,就很難聽得懂了。

這個男子正是譚嗣同,他雖原籍湖南,卻是生於北京。有意思的是,他出生的地方,是在城南宣武門附近的孏眠胡同,他父親譚繼洵時任戶部員外郎的邸第,離此菜市口法場不遠;變法期間他為官時的住處,及被逮捕的地方,是在菜市口大街西北邊的半截胡同瀏陽會館,離這裡更加近,僅有一箭之隔,說不定法場中圍觀的人很多都認識他。正因為他是六人當中唯一生在北京、京腔最好的,所以六君子推舉他出來代表大家發表演說嗎?其實他的思想、文采、激情、口才也是六人當中最好的,他是他們的靈魂人物。

這六個死罪犯還真是都不怕死,一點也不像其他那些馬上就要被砍頭的人的一副沮喪、麻木、恐懼、癱軟的樣子,相反,他們一個個站得筆直,頂天立地,目光堅定,神色不變,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視死如歸”么?尤其這個譚嗣同,他面對逾萬的觀看者,意態從容,鎮定自若,一會兒慷慨激昂、滔滔不絕地發表演說,一會兒又念了幾句什麼詩“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一會兒又向執刑官要來紙與筆,在上面龍飛鳳舞地寫下幾行蒼勁的大字“有心殺賊,無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端的是壯烈、輝煌、大氣!

監斬官就是大名鼎鼎的當朝軍機大臣剛毅。就在譚嗣同等人臨刑之際,他又突然叫住剛毅,很輕蔑但亦很嚴肅地示意還有幾句話要說。剛毅是慈禧的忠實爪牙,見此狀連忙叫左右帶走譚嗣同,示意快斬,對死囚不要理會,慌亂倉促之間竟把案台的朱筆都帶落到了地上。譚嗣同向四周微笑了一下,跟著另幾位,大步走向菜市口的中央。

六君子死得也都是浩然正氣,血光映天:

年僅24歲的楊銳,當頭顱落地時還兩目圓瞪,鮮血從脖頸中噴出,“血吼丈余”,後人評曰“冤憤之氣,千秋尚凜然矣”。

劉光第遇難時,劊子手手起刀落,血流如涌,而無首之軀竟不倒,驚嚇得整個菜市口萬餘眾鴉雀無聲,人人皆焚香求祥。

譚嗣同就更不用說了,行刑手一連三刀,鋒利之極的鬼頭刀,都沒有將其頭顱砍斷,實在是錚錚鐵骨啊!剛毅驚惶失措,命令將譚嗣同直接按倒在地,行刑手又連續剁了幾刀,方才斷氣。直到下半夜,譚家老管家花了十多兩銀子,雇了幾個苦力,從刑場上將其遺體抬回,放在瀏陽會館後院的老槐樹下。大家在縫合其頭頸的時候,發現其肩胛上也留下了深深的刀痕。

愚昧、麻木的看客和市民們,是什麼都聽不懂,也不管的。他們是來看熱鬧的,順便有一種親眼目睹別人被砍頭的幸災樂禍的心情。當年明末抗清民族英雄、一代名將豪傑袁崇煥被奸賊所誣陷,皇太極、多爾袞使用離間計,而志大才疏、自命不凡的崇禎皇帝信以為真,將他從關外要塞緊急召回京師,迅疾處決。在將其陵遲刀剮時,無知的圍觀的人們竟向他吐唾沫、扔垃圾、毒罵不止,還爭搶他的肉下酒吃。他們以為,與朝廷作對,得罪皇帝,肯定不是好東西,肯定該殺。袁崇煥如此,這六君子亦如此(當然,他們得罪的不是皇帝,是西太后)。

行刑之前,圍觀者東張西望,議論不休;臨行刑時,他們目不轉睛,鴉雀無聲;當劊子手的鬼子刀落下,他們又嚇得趕緊把雙眼閉上,或把頭扭轉,站在最前排的則潮水般向後避開;等到頭顱落地,血如井噴時,他們又認真觀看起來,繼而又大聲喧譁了……

魯迅小說《藥》里是這么描述人們圍觀殺頭的:“老栓也向那邊看,卻只見一堆人的後背;頸項都伸得很長,仿佛許多鴨,被無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著。靜了一會,似乎有點聲音,便又動搖起來,轟的一聲,都向後退;一直散到老栓立著的地方,幾乎將他擠倒了。”

六君子死得也都是浩然正氣,血光映天:

年僅24歲的楊銳,當頭顱落地時還兩目圓瞪,鮮血從脖頸中噴出,“血吼丈余”,後人評曰“冤憤之氣,千秋尚凜然矣”。

劉光第遇難時,劊子手手起刀落,血流如涌,而無首之軀竟不倒,驚嚇得整個菜市口萬餘眾鴉雀無聲,人人皆焚香求祥。

譚嗣同就更不用說了,行刑手一連3刀,鋒利之極的鬼頭刀,都沒有將其頭顱砍斷,實在是錚錚鐵骨啊!剛毅驚惶失措,命令將譚嗣同直接按倒在地,行刑手又連續剁了幾刀,方才斷氣。直到下半夜,譚家老管家花了十多兩銀子,雇了幾個苦力,從刑場上將其遺體抬回,放在瀏陽會館後院的老槐樹下。大家在縫合其頭頸的時候,發現其肩胛上也留下了深深的刀痕。

愚昧、麻木的看客和市民們,是什麼都聽不懂,也不管的。他們是來看熱鬧的,順便有一種親眼目睹別人被砍頭的幸災樂禍的心情。當年明末抗清民族英雄、一代名將豪傑袁崇煥被奸賊所誣陷,皇太極、多爾袞使用離間計,而志大才疏、自命不凡的崇禎皇帝信以為真,將他從關外要塞緊急召回京師,迅疾處決。在將其陵遲刀剮時,無知的圍觀的人們竟向他吐唾沫、扔垃圾、毒罵不止,還爭搶他的肉下酒吃。他們以為,與朝廷作對,得罪皇帝,肯定不是好東西,肯定該殺。袁崇煥如此,這六君子亦如此(當然,他們得罪的不是皇帝,是西太后)。

行刑之前,圍觀者東張西望,議論不休;臨行刑時,他們目不轉睛,鴉雀無聲;當劊子手的鬼子刀落下,他們又嚇得趕緊把雙眼閉上,或把頭扭轉,站在最前排的則潮水般向後避開;等到頭顱落地,血如井噴時,他們又認真觀看起來,繼而又大聲喧譁了……

魯迅小說《藥》里是這么描述人們圍觀殺頭的:“老栓也向那邊看,卻只見一堆人的後背;頸項都伸得很長,仿佛許多鴨,被無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著。靜了一會,似乎有點聲音,便又動搖起來,轟的一聲,都向後退;一直散到老栓立著的地方,幾乎將他擠倒了。”

[本文選自我的新長篇小說,名字尚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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