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票號如何用密押法防偽|溫故

2019-02-15 01:26:07

看歷史微信公眾號:EYEONHISTORY

文/王千馬

摘編自《盤活:中國民間金融百年風雲》,現代出版社出版,本公眾號獲授權刊登

日升昌舊址

雷履泰帶領西裕成顏料鋪全面轉型做銀兩匯兌生意。票號就此走上了歷史舞台,並成為了晚清中國最為重要的金融機構。

明朝萬曆年間的《汾州府志》描述:“(平遙縣)地瘠薄,氣剛勁,人多耕織少”。然而,正因為“人多耕織少”,卻意外地促成了平遙乃至整個山西的轉型。

平遙人僅僅以顏料、乾果、茶葉、絲綢等雜貨便敢行走各地,其中最為有名的就是“走西口”。這讓山西商販遍布全國各地,而“晉商”的名頭也由此而來。

到了明代,得益於朝廷實行的“開中制”與“開中折色”這一經濟政策,晉商迅速崛起,成為明清商人中的重要勢力。平遙也因此受益匪淺,歷代統治者對這一地理位置頗為看重,常駐紮重兵於此。有兵就有需求,所以商業竟成了平遙的立身之本。

當市場在日益發展與擴大,平遙與外部的接觸更為緊密,其所開設的商號遍布全國,甚至足及海內外。

這直接導致了以下兩個方面的結果:一方面,長途貿易意味著它的貿易周期比較長,其利潤回款的周期也相應比較長,那么,面臨如此長的回款周期,就必然要提出相應的、嚴格的信譽要求;另一方面,因在全國範圍內進行生意買賣或者長途販運,讓異地結算成了市場主流。

但要命的是,清朝中後期,災荒不斷,連年歉收,社會變得極不安定,商賈鏢銀屢遭搶劫——如何讓外地的銀子能穩妥地落入自己的口袋,或者自己的銀子能安全地抵達外地,顯然成了一個很重要也很普遍的社會問題。

雷履泰開創票號

在被二少東李大全收歸門下之後,雷履泰很快就在平遙西裕成顏料鋪挑起了大梁,先後被委任為漢口分號的執事、北京分號的領班。

雷履泰半身像

正是在京城一任上,他經常會遇到同鄉找他幫忙捎送銀兩。這些同鄉把自己欲捎的銀兩交到西裕成北京分號,想由分號寫信通知平遙總號,然後在平遙提現。不過他們也覺得,老是這樣麻煩人家也不成,得給人家點“服務費”。

這讓雷履泰敏銳地感覺到,專營匯兌是一門大生意。而且,匯和兌之間存在著時間差,還可以拿存進來的資金去做放貸生意,又可以額外賺到一筆錢。

在和東家李大全協商之後,雷履泰決定利用西裕成分號分布廣、有著比較完善的渠道資源的優勢,帶領西裕成全面轉型做銀兩匯兌生意,並提出用自家的紙票作為匯兌憑證,紙票就叫銀票,新號就叫票號。票號就此走上了歷史舞台,並成為了晚清中國最為重要的金融機構。

票號的治理

票號在發展過程之中,也曾形成了自己獨特的“企業文化”。

這裡有頂身股的設定。所謂的頂身股,即人力股。它和銀股一起,構成了票號的股份。“出資者為銀股,出力者為身股。”它的設定,是票號籠絡人才的一種手段。看上去,與近代西洋工業所推行的分潤制度很是相似。

除了頂身股之外,票號還要設立故身股,也是指頂身股者去世之後,其子孫可享有三次分紅的機會。這樣規定是為了防止頂身股者在晚年即將卸任時“晚節不保”,做出營私舞弊的勾當。

家有家法,號有號規。在號規上,票號一直做得很是嚴格。其有二十四字店訓:立法定規,實行法制;嚴厲執法,嚴格守法;任用賢才,起用能人。不管大小員工,都不準帶家眷出外;不準在外娶妻納妾;不準宿娼賭博;不準在外開設商店;不準捐納實職官銜;不準攜帶親故在外謀事。

票號在用人上還呈現出一種“用鄉不用親”的模式,這對尤其注重親情的山西人來說,能立這樣的規矩,不得不讓人佩服。

對內管控的同時,票號還有一個亮點,那就是對外防偽。誰能相信在當時沒有現代化交通工具和通訊手段的情況下,居然沒有發生過一張假匯票?這也是票號之所以能“一紙匯通天下”的最有力的保證。

日升昌(“西裕成”轉型之後改名為“日升昌”)在平遙古城的舊址的西側櫃房牆上,有一些詩文。

按照從右到左的順序,詩文中的句子分別為:“謹防假票冒取,勿忘細視書章”“堪笑世情薄,天道最公平,昧心圖自利,陰謀害他人,善惡總有報,到頭必分明”“趙氏連城璧,由來天下傳”以及“國寶流通”……

把這些不相關的句子放在一起,讓人很摸不著頭腦。但顯然,票號並不是在做提醒或者無聊的說教,這些句子其實構成的是中國最早的銀行密押制度,即用漢字代表數字的密碼法。

詩文的第一句,12個字,對應的是每年的12個月份。詩文的第二句,30個字,對應的是每個月的30天。詩文的第三句,10個字,對應的是銀兩的數目。詩文的最後一句,對應的是銀兩的數字單位“萬千百兩”。

對外人來說,這種密押無疑就是天書,如果看都看不懂,也就沒法冒領。更重要的是,這些密押也不是一成不變,用過一段時間,再行變更,若有人想要破譯或者偽造,更是難上加難。

除此之外,匯票的防偽措施還包括,隱含在匯票里的水印、印章,還有匯票書寫的固定筆跡,層層構築起了匯票的“防火牆”。

平遙雷履泰故居

只是,管控和防偽做得再好,它們也只是技術手段,深入不了內心,但票號還有一種無形中的治理,那就是其多年遵循的誠信。

當年的晉商除了質樸、會經營之外,還是儒家所追求的“以義制利”的典型。《清朝續文獻通考》卷十八稱:“山右巨商,所立票號,法至精密,人尤敦樸,信用最著。”

自日升昌開始,就確立了一個原則,即只要儲戶手拿匯票,不管何時何地,都必須無條件兌換。

票號與官府的密切聯繫

票號喜歡做一些達官貴人的生意。一方面,官員自身的積余應是不少。另一方面,官員的手中還掌握著權力,巴結好了,還能從他們手中無息或者低息拉到可以動用的公款,這就意味著票號能獲得巨額的無息或者低息的資金。

票號不僅巴結官府,而且在保密性上還尤為注意。這也是官府願意和票號一起做“生意”的原因所在。這種意願到第一次鴉片戰爭之後,變得更為強烈。

隨著中英《南京條約》簽訂,各行省都要按時按規定向指定口岸匯解戰爭賠款。距離近一點的沒什麼困難,但遠一點的行省,則變得有些頭大。如果不能按時完成任務,意味著有輕則革職、重則殺頭的危險。它們只能主動尋求票號的幫忙。

日升昌抓住了這一機遇,按期完成匯解任務,既為行省解決了“政治難題”,更讓道光皇帝由衷讚賞:“好一個日升昌,還能匯通天下。”

金口玉言下,“匯通天下”自此成了票號的口碑。到了太平天國起義之後,因受戰火的阻隔,清政府的財政撥款同樣遇到了很大的困難,這又進一步加深了票號和官府之間的關係。

這種壟斷性的“強強聯手”,讓票號自身利益也得到了很大程度上的保證。這也是票號在清末得到較快發展的很重要的原因。

庚子之年,八國聯軍打上京城,慈禧和光緒西逃,途經山西時先到太原,因經濟困難,慈禧派山西巡撫召集宴請太原各票號人員,請求借款。屬於祁縣喬家的大德恆票號應諾借銀30萬兩。

喬家的另一家票號大德通票號為慈禧設定的臨時行宮內,鋪著紅地毯,掛著錦緞,美酒佳肴,山珍海味,使倉皇出逃的慈禧大喜。

但是在戰亂時期,那些達官貴人們就紛紛擠兌。若是借了款,死的死,跑的跑,這讓票號一大堆貸出的款就變成了壞賬。

賠付西方列強需要錢,平息內部的戰火也要錢,這讓清政府在手頭緊張之時,選擇了向票號動刀。比如說強迫它們大量捐款,口頭說是自願捐助,實則完全是強行索要。《清仁宗實錄》中有這樣的記錄:“晉商攤捐最繁多,統計每年捐銀八萬二千兩。”

這些還是小問題,對票號來說,它最大的隱憂是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在這裡,皮就是指它依附的權力,而毛顯然就是票號本身。當它所依賴的權力,先是被西方霸權侵蝕,既而被推翻,它的結局也顯而易見。

看歷史已登錄騰訊新聞、天天快報、今日頭條、網易、搜狐、Zaker、蜻蜓FM、荔枝FM、喜馬拉雅FM、考拉FM各大客戶端,日均閱讀量已達98.5萬次。

且讀且評論。本周最佳評論得贈書《大唐懸疑錄:蘭亭序密碼》。

相關文章
精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