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唐詩一樣生活

2019-03-19 17:18:31

飛揚跋扈為誰雄

沒有創新是詩人的致命傷,但創新也不是憑空裝怪。詩人不是躲過了醫生的看管,不小心才從精神病院裡逃出來,讓讀者驚詫莫名,因此自得其樂的瘋子。別人做了一千遍的題目,你甫試伸手,便使所有的寫作者黯然失色,“過盡千帆皆不是”,從而誕生被驚為天人的詩作。謫仙李太白就把“將進酒”這樣俗濫的古題,弄得千古獨步。沒有他,“將進酒”只配躲在文史研究家皓首窮經的故紙黃卷之中,被少數患有考據癖的人偶爾齒及。

使酒罵坐,誠屬灌夫所為;豪飲傲世,當系太白莫辦。《將進酒》這首辭意暢達到千載以下小兒能解地步,但你認為能輕意得到其間的精髓,那就太小看慣會背著一捆矛盾行世的李太白了。真豪飲則哪堪俗常的拘束,單一的五言或七言詩,自然難狀太白心雄萬夫、豪飲鄙世於萬一。於是只好在形式便來一個三、五、七言的大雜燴,夾以“君不見”這樣在南北朝曲調和彈詞里用得很多的襯詞,傾泄直下,以壯聲勢,增進閱讀快感。將激憤、悲傷、豪達、傲世、狂妄、不羈、歷落燴得如此精妙流暢,檢閱千載詩史,不復有第二人。

如果說杜甫以家國為念,以廟堂為自己理想之寄託,以民間作為詩歌的訴求對象,那么李太白則是卑之無甚大題材,無非飲酒、美女、遊仙諸題而已,沒把儒家的知識道統放入眼中。難怪有才有識如王安石,都忍不住來當太白的德育老師:“李白詩詞,迅快無疏脫處,然其識污下,十句九言女人與酒耳。”但荊公有所不知,作為題材的永恆性,飲酒、美女乃至長生不老,都是人類恆久彌新的話題,其受注意的程度,絲毫不下於詩人的家國之感。文人多愛載道,但道並不是那么好載的,被“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世”的餡餅害得很苦,一不小心,死得難看,還被後人譏為穿著襪子洗腳的傻瓜。由是觀之,荊公佳作不多,真是其來有自。高才如太白,哪能受章句陋儒給他穿的文化小鞋,於是浩肆排闥而出,豪雄不羈,不可方物。後世學太白者,無有東施之心痛,多為面目可憎之厲鬼,其因殆出於此。

將進酒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

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

古來聖賢皆寂莫,惟有飲者留其名。

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

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如水的安慰

月亮於我們的祖先是個特別的紀念。古代漫漫長夜裡,大面積普照能力強的亮光是稀缺資源,即如城市,亦無今日的燈火輝煌;複次,對付夜晚的娛樂節目實在太少,於是賞月飲酒、吟詩作對便成了有修養的人們打發夜晚的招數;再者,時空阻隔,在交通不暢、相見不易的古代,於人的心靈簡直是致命的傷痛,進而相約同看一月,以慰異地相思之苦。於是誕生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說實在的,看了幼抱捷才、仕途順意的張九齡,真想不出他喝了哪一壺,心有何種結,才弄出這首《望月懷遠》,用女子口吻寫盡對情人的相思之苦,明月雖好,卻和情意一樣無法寄贈,遠隔千里,同賞一月,倒不如在夢中相會更好。古代的男詩人真是了不得,他們很能從女人的心態來狀擬自己的心態和想法,表面上看是一首模仿女子微妙衷曲的詩,寫的卻是他自己的不平和鬱悶,或者是希望得到重用擢提的暗示,甚至公開向主考官“呈媚”,最為著名的便是朱慶餘的《閨意獻張水部》,在今日會被視為一個人所共知的網路符號bt(變態)。其實我們哪有藉此嘲笑先人的資格,今人之事事赤裸裸——賣官鬻爵成風、上半身作廢下半身用廢——豈止是變態二字所能評騭涵蓋?

當然,不是中國古代的男人們不想念自己的情人,而是在他們看來赤裸裸的想念,並形諸紙墨,於一個大男人終究是丟份的。因為他們都像曹植一樣是雄起了的:丈夫志四海,萬里猶比鄰。如今沒有那么丟份了,連硬派男人迅翁都說“無情未必真豪傑”,可見兒女情長,原本也不是件令人慚愧的事。

望月懷遠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

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

曾經的腳步,再也沒能回來

每個人回故鄉的姿態,來源於他的修養及身份。修養是積習已久的獲得,非三朝兩夕之功,這東西不太那么容易得到,因為它並不那么具體,便於你捉摸,輕而易舉成全你。踩著熟悉的舊路,踏著兒時的步子回去,是多少人的夢想。但這夢想因其奢侈,並非金錢、地位就能完全左右,因之成本格外高昂。江湖深似海,俗務常羈身,名利如奪命,歲月來收屍,不少人與故鄉一別,既是生離更是死別。不要說像劉邦一樣奪下江山,前呼後擁回鄉,自然不想錦衣夜行,就是像賀知章這般能告老回家,雖不乏歲迫時催、光陰殺人、人生如夢的慨嘆,但能善始於故鄉,善終於故鄉,可謂有福之人。

賀知章官當得不壞,居廟堂之高,卻好似處江湖之遠,放浪狂簡,自號“四明狂客”,這實在是需要膽量和底氣的。他的底氣是酒名甚大,是彼時大名鼎鼎的“飲中八仙”之一,詩名亦不小,與張若虛等一起被稱為“吳中四士”。更為厲害的是,他能於眾多詩人中特地用“謫仙”的高帽子,將初出茅廬的李白超拔出來,眼光老道,成為獎掖後進的伯樂。賀知章詩酒一生,生活自足,且能得終老故鄉,實在是福氣非淺。他告老回鄉時,玄宗為其作詩送行,太子和百官為其餞別,實在算得上衣錦榮歸,但他在詩中卻無絲毫得意洋洋的庸俗氣,而是通過捕捉“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這一細小生動的場景,傳達久離故鄉,物是人非之嘆。與另一位詩人李益所寫的《喜見外弟又言別》里“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有異曲同工之妙,而比他的“老師”盧象(宋人范晞文在《對床夜語》中說賀詩是胎升於盧詩,盧象的生年無考,卒年比賀知章晚十九年,賀是否真受盧的影響還得存疑)《還家》里的“小弟更孩幼,歸來不相識”更深一層回了故鄉亦“無家可歸”的無根之感,因為盧象在故鄉究竟還有個親人承載的實體的家,八十多歲的賀知章告老還鄉,故鄉還有自己的骨肉親人么,憑藉常理,不難料想。故爾因兒童之笑問,暗含晚境之枯寂。

回鄉偶書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摘自《像唐詩一樣生活》,中國發展出版社2013年3月版,定價:32.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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