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女如何升華為美神

2019-02-12 20:17:16

美女如何升華為美神

卞毓方

誰還記得小時候的海倫?公元前十二世紀,古希臘之斯巴達,那時沒有照相,沒有檔案,沒有包打聽如“狗仔隊”的摸底跟蹤,一個金髮碧眼的小姑娘,也就是比東鄰西舍的孩子長得周正一點,水靈一點,水靈一點又怎么樣?希臘出美人,美人兒多得就像果園的葡萄串,連陽光都懶得親吻,風兒都懶得嬌寵,鳥兒都懶得啄食……當然囉,不會有人再去關注那些“待放前的苞”、“化蝶前的蛹”,只有任其春深如海,任其空山鳥啼。

海倫長成亭亭玉立,豆蔻年華,出落得一天比一天甜,一天比一天媚。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終於在某個歡樂的飲宴上,有位豎琴師宣布她是全城最俏的佳人;嘩,舉座鼓掌,猛灌醇酒。這芳譽隔周就被改寫,又有位行吟詩人宣布她靚冠全國。過了一月,更由官方的發言人出面,確認她為希臘第一美女。

海倫自是成了斯巴達的明星,架秧子起鬨宣傳炒作爭當義務廣告員的主要是男人。男人的生性就是賤,見到稍具姿色的女人,眼神就發黏,見了海倫這樣的“希臘小姐”,一個個更是瞳仁放光,血管擴張,心跳加劇。斯巴達是個蕞爾小國,假設國里有一萬個成年的男子漢,這一萬個男子漢都讓海倫攪的神魂顛倒,暈暈乎乎。一萬比一,多么浪漫而又殘酷的遊戲。結果卻使他們群體心肌梗塞,海倫竟外嫁給了亞各斯國的王子,那個粗暴而醜陋的墨涅拉俄斯。這完全是由她的繼父,也是斯巴達的老國王,一手運作,他代表組織,組織的意志誰也無法反抗,包括海倫本人。

婚姻充當政治的籌碼,這檔事由來已久,恩格斯曾經從生產力與生產關係的角度作出闡述,我忘了原話是怎么說的,斯巴達老國王的導演,不啻為我們作出了形象的註解:他首先藉助美女海倫,與希臘最為煊赫的家族聯姻;進而,又讓墨涅拉俄斯當了上門女婿,接替自己的王位,從組織路線著手,確保國家的長治久安。

海倫這就成了斯巴達的王后。作為女人,在任何朝代,這都是一個讓人欣羨的位置。何況她又貌若天仙,美絕塵寰。此時的海倫,已從一個深宮的少婦,抽象為王國的偶像,公眾的情人。當年,女人們碰到一塊,三句沒寒喧完,話題就會轉向海倫。海倫是揚不盡的麥粒,海倫是舀不完的蜂蜜。男人們聚餐豪飲,吆五喝六,海倫是當然的酒興。“乾吧乾吧幹完這杯酒,權當這是海倫的酒窩!”“怎么著你是想讓海倫來敬酒?嗨,不醉不準談海倫!”……

斯巴達整個兒進入了海倫時代。這段大寫意的、泛著陽光泡沫的日子,又不知流淌了多久多久——誰也記不得,誰也懶得記。突然有一天,斜刺里殺來了特洛伊王子帕里斯。他是乘船跨海而來,率領小亞細亞的雄師而來,懷著滿腔復仇怒火而來。都怪某個冒失鬼曾經搶走他的姑姑,也就是特洛伊國王的姐姐,眼下,他正是奉了家父之命前來討伐。這下麻煩大了。帕里斯揚言不蕩平斯巴達,決不罷休。然而,在一個偶然的場合,他撞見了海倫——這是怎樣的“電擊”,你可以聯想到銅矛出手的呼嘯,皮肉烤焦的劇痛,靈魂出竅的崩潰!帕里斯當即為海倫的美貌灼傷,他把國讎家恨丟過一邊,拿出全副精神,和這位敵國的王后玩起地中海風味的“二人轉”。

帕里斯無疑是談情高手,短短几天,就把海倫征服。不是簡單的情感或肉體的征服,而是誘使後者背叛國家,毀棄名節,跟了他一起,渡海前往小亞細亞,前往特洛伊。

這是怎樣的奇恥大辱!斯巴達王冠上的明珠被人摘走了!斯巴達血管的活力被人抽走了!作為當事人的丈夫和一國之主,墨涅拉俄斯自然暴跳如雷,七竅生煙。他立馬去找他的兄長、希臘各國的盟主阿伽門農,請求他出面為自己報仇。這就顯出了老國王的遠見:阿伽門農挺身而出,衝冠一怒為紅顏,他召集各王室英雄,組成一支包括十萬人馬、一千一百八十六艘戰船的聯軍,浩浩蕩蕩向特洛伊殺去。

一個激發兩國大戰的女子,自然要引起後世無窮的興味。那么,這女子從哪裡來?她的父親是誰?母親是誰?她又是怎樣一步一步邁進斯巴達的王宮?凡此種種,專家學者苦於資料短缺,證據不足,難以自圓其說,神話傳說就應運而生。一則流行的希臘神話講,海倫的爸爸是宙斯,天上的眾神之王,人間的萬物主宰,媽媽是麗達,埃托利亞風姿綽約的公主,天地交泰,龍鳳呈祥,在一剎的和鳴中締定了海倫的高貴與非凡。為了增加神秘色彩和閱讀趣味,故事又說,麗達患有潔癖,常去歐洛斯河洗澡,風流成性的宙斯便化作一隻天鵝,誘使公主受孕,十月懷胎,產下了兩枚天鵝蛋,其中一枚,就孵化出了海倫——嘿,套用咱們東方思維,是名副其實的天鵝肉!

故事急轉直下,如今,美麗的“天鵝”居然移情別戀,撇下夫君跟人私奔,這事無論擱在東方還是西方,都令人索然掃興。所以神話又出來圓場,傳說若干年前,宙斯的老婆赫拉、女兒雅典娜和阿佛洛狄忒(羅馬神話稱為維納斯),這一家子三口,爭奪一隻金蘋果。吸引力當然不在於它的物質屬性——對於神仙,一坨黃金又算得什麼?它是一種信物,象徵“眾美之最”,誰得到了它,誰就戴上“宇宙之花”的桂冠。母女仨互不相讓,一起去找老當家宙斯評判。清官難斷家務事,這道理,天堂人世都一樣,宙斯不想得罪家裡任何一位,就把仲裁權下放給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小王子彼時落魄,在一處深山牧羊。三位女神找到他,爭相許下重酬(毋寧說是賄賂)。赫拉開出的是權杖,雅典娜承諾的是智慧,阿佛洛狄忒答應的是愛情。換了現代人,我想帕里斯一定選擇權杖,因為它的魔力足以囊括一切,包括智慧和愛情。帕里斯畢竟單純,他正值青春年少,雄性荷爾蒙分泌過量,血管里騷動著喧譁著愛,於是,他就把金蘋果判給了阿佛洛狄忒。後者贏得了金蘋果,贏得了“眾美之最”的特許,投桃報李,她就在暗中發力,把同父異母的阿妹,也是世間的尤物海倫,一把推入帕里斯的懷抱。

這裡,所謂神,其實也是人,是人的脾性和能力的延伸。那是一個半人半神、半神半人的時代,人具有神仙的大智大勇,神仙也具有人的七情六慾。赫拉和雅典娜在爭奪中落敗,惱羞成怒,發誓要嚴懲帕里斯。是以,當帕里斯拐走海倫,金屋藏嬌,赫拉和雅典娜便興風作浪,糾結奧林匹斯山上的一派天神支持希臘聯軍,重新奪回海倫。阿佛洛狄忒豈能坐視不救,她也邀了奧林匹斯山上的另一派天神援助特洛伊。人的戰爭得到神的參與,直攪得天崩地坼,霧慘雲昏,那場面,頗像《封神演義》中的商周牧野之戰,天上人間打得一塌糊塗。

鬧了半天,海倫究竟有多美?比如她的眉眼,她的髮型,她的三圍,她的身高等等,仍然是一個謎。為了寫作這篇短文,我曾查閱兩幅油畫版的海倫,一幅為紅髮女郎,臃腫而傲慢,鼻樑很長,嘴角下垂,充滿肉慾,這不像是風靡愛琴海兩岸的美人,倒像是對美的褻瀆;一幅為金髮女郎,膀寬腰圓,豐乳肥臀,說實話,由她來作人妻作人母,負責處理家務、撫養後代,倒是頗為恰切,但若由她充任絕世佳人,未免開國際玩笑。我還特意去影院觀看了好萊塢大片《特洛伊》,海倫一角,由德國名優黛安娜·克魯格出演。克魯格金髮碧睛,身材修長,目光迷人,用她的嫵媚驅動十艘戰船,或許有戲,但若指望她驅動一千多艘戰船,像偉大的海倫,絕對是天方夜譚。

最早記錄下海倫之美的,是古希臘盲詩人荷馬,在他的史詩《伊利亞特》中,海倫前後出場三次,荷馬不愧是世界級巨匠,他深知傾城傾國之美,難以用言語形容,所以筆尖僅僅觸到海倫“白皙的手臂”、“飄飄的長袍”、“閃閃發光的面紗”,如是而已,如是而已,餘下的,則留給讀者充分遐想。美人裊裊兮隔面紗,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搖兮似朝霧之籠花。這叫什麼?這就叫朦朧美。

這場圍繞海倫的廝殺,整整持續了十年。與其說是兩國交鋒,不如說是宙斯的天庭子孫和塵世子孫的混戰——西方意義上的天人合一。混戰中湧現無數英雄,在特洛伊一方,為赫克托爾,他是國王的長子,帕里斯的哥哥,宙斯鍾愛的蓋世豪傑。赫克托爾的造型,類似我國戲劇舞台上的白袍小將趙雲,他一手撐起了特洛伊保衛戰,忠心赤膽,智勇雙全,生命不息,戰鬥不止。在希臘一方,為阿克琉斯,他是海洋女神忒提斯和希臘勇士珀琉斯之子。當初,正是在珀琉斯夫婦的婚宴上,發生了三位女神爭奪金蘋果的事件,這才牽出了帕里斯和海倫,牽出了連綿不絕的戰爭,可見,一切都暗含天機。阿克琉斯屬於“拚命三郎”,就武藝來說,天下第一。他更有一樣異能:刀槍不入。天,這哪兒是人?分明是神!太神了宙斯他老人家也不好擺布喔,造化便在他身上留下一處死穴:腳後跟。戰爭末期,站在特洛伊一方的太陽神阿波羅就是窺準了他這要害,朝他的踵部射出致命的一箭。

特洛伊戰役的高潮,是神乎其神的木馬計。希臘聯軍雖然兵多將廣,奈何特洛伊人憑城固守,久攻難下。戰爭打到第十個年頭,一天,希臘聯軍佯裝撤退,在營址留下一匹龐大的空心木馬,裡面埋伏若干敢死隊員。特洛伊人不知是計,把木馬當作戰利品運進城。抗戰抗到這個份上,特洛伊人實在是太興奮了,太激動了,勝利沖昏頭腦,當晚舉城狂歡,人人喝得酩酊大醉。這時,隱藏在木馬腹內的敢死隊員悄悄殺出,打開城門,與隱蔽在城外的希臘大軍配合,一舉攻下特洛伊城。

海倫因其情奔而引起十年血戰,海倫也因十年血戰而名垂後世。返觀我國古代,和戰爭結緣的美女有的是,譬如夏朝的妹喜,譬如商朝的妲己,譬如春秋的西施,譬如三國的貂蟬,但她們的行情,不是紅顏禍水,就是死於非命,哪像人家海倫,經歷十年戰火的燻烤(按說也應該是徐娘半老的年紀了),依然活得結結實實,健康美麗,並且愈發光彩奪目,不可方物。《伊利亞特》描寫海倫初次出場,甫亮相,就讓天地山川為之一震。說的是那天兵臨城下,特洛伊的王公大臣與諸位元老在城樓觀戰,因為戰爭曠日持久,損失慘重,難免嘖有煩言。節骨眼上,海倫沿著城牆走過來了。她來乾什麼?是巡視特洛伊守城的部隊,還是觀察希臘聯軍攻城的陣勢?一方是新歡,是摯愛。一方是前夫,是故國。淪於漩渦的中心,海倫不由百感交集,萬念紛馳。雙方在為她對決,刀光劍影,血流成河,可是,有誰叩問過她心靈的抉擇,有誰體諒過她難言的苦衷?海倫屹立城頭,目光穿越塹壕,穿越旌旗,穿越大海,流露出日月蒙塵的大悲憫,大哀慟。正是這種泣血的顫慄,無語的蒼涼,傷心的頓悟,為她的華顏平添了一抹聖潔,那些王侯、元老一見之下,驚為天人,目瞪口呆。半晌,才有人迸出一聲感嘆:“天啊,為了這樣一位永生的女神,特洛伊人和希臘人再打上十年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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