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為我扛椅子的男人

2019-03-15 20:47:19

1
我八歲時,他三歲。可八歲的我,卻瘦瘦小小,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三歲的他白白胖胖,走到哪裡都是人們眼中的焦點。那不是我最苦惱的事,最讓我惱火的是,三歲的小孩兒,卻懶得嚇人,那裡還沒開始邁步,這邊兩隻胖胖的小手就像小鳥兒翅膀一樣張開了:“花花,背背華華。”我瞪他一眼,不理,他便開始施展自己看家的本事,咧著小嘴兒硬往我身上粘,嘴裡還念念有詞:“你不背我,等我長大了我就不給你扛椅子。”這都是我那可敬的爹媽早早就灌輸給他的思想:“華華快長大,長大了給花花扛椅子。”誰稀罕他給扛椅子,懶得出奇。
還不蹲下來,他就扯開喉嚨叫:“媽……”接下來不用說,手裡再忙,媽也得跑出來,她心情好的時候哄我一句:“花花,乖,背著弟弟出去玩。”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揚起巴掌說話。
那段歲月,我過得黯淡無光。整日裡弓著腰,兩隻瘦小的胳膊倒背在身後,十指緊緊扣在一起,試圖努力地拖住他胖胖的小屁股,常常不一會兒,就滑開了,只能抓住他的兩條小大腿,一走一歪,他的小腳就在我的屁股後面一摔一摔。
媽一口氣生了我和妹妹以後,他才姍姍來遲。所以我和妹妹就要無償地為他開道讓路。家裡好吃好玩的,一律先讓給他,外出趕集走親戚,他總是那個唯一有特權坐在爸爸腳踏車前面的一個。就那還不算,我瘦瘦小小的背,還得時不時無償地提供給他。
這一切的起因,就因為他是將來“給我扛椅子”的男人。其實,那時,我一點兒也不懂這是啥意思。一把椅子,誰還替你扛不了?

2他八歲那年夏天,一場災難無聲地襲擊了我們那個平靜幸福的小家。
放暑假,他天天像個小野猴子一樣不著家門。爬樹掏鳥窩兒,下河打撲騰,弄得身上黑不溜秋一道一道的血道子。每天吃飯前,圍著村子找他的任務就落到我身上。
那天,我從河裡把他揪上來,一路數落著攆著他朝家走。忽然就發現他的左腳有點不對了,一點一點,成了個瘸子。以為他磕著碰著了,心裡還是一下子慌了。跑上前就仔仔細細地檢查。他沒有了往日的調皮勁兒,有點有氣無力地跟我說:“花花,我眼前怎么有兩個你呢?腳底下也有兩條路……”急火火地回家,我就把這個情況報告給了媽。媽又急火火地把正在田裡做活的爹找回來,沒容分說,帶上他就到鎮醫院去了。
那天,我的心裡忽然一下子沒了著落。燒火時柴草從灶膛里掉出來差掉燒了我的鞋子。傍晚,聽見腳踏車進院的“嘡啷”聲,我飛一樣迎出去,希望看著他活跳亂跳的從爹的腳踏車上跳下來。可是,沒有。我看到的是一棵被霜打了的小苗兒。他歪著腦袋趴在爹的背上,嘴角的涎水流得好長,兩條腿也拉得好長。鎮醫院說,那病怕是不輕,他們不敢接收,還是到市醫院去看。
夜裡,他下床小解,蹲下去,卻再也無力站起來……
他身上的病,兇猛得讓人措手不及。看著他軟得像根麵條兒一樣被爹媽背出家門,去市里大醫院,他趴在爹的背上,還向我們費力地笑了笑:“好好在家看家,到那裡他們就把我身上的病拿掉,我們就回來!”那個渾身黑瘦,卻有著一張圓圓胖胖的小臉兒的華華就此永遠在我的生命里消逝了。
三個月後,再出現在我面前的男孩子,已是被激素藥折磨得完全陌生的一個胖男孩了。從市院轉省院,從門診轉入急救室,他的病越來越嚴重。到省院門口兒時,他已不能坐,話也說不清楚,因為走得急,爹媽手裡沒有足夠的錢,交不了住院押金。他們便冷冷地讓他們排隊等候。那時,爹媽能做的就是聽天由命。倒是小小的他,不願望放棄自己的生命,看到有位年長的大夫從他前面走過,他竟然一下子用力扯住了他的褲角:“叔叔,救我!我不想死!我死了,我爹媽也說不活了,可我家裡還有兩個姐姐,我們都不活了,誰管她們?……”就那一席話,說哭了在場的所有人。
他順利地被收治。醫院為他找來了最好的專家。急性脊髓炎,醫生說再晚一點治療,他就沒命了。

3
一場大病,嚇破了家人的膽。從醫院回來,他的食慾大增,再加上用了太多的激素類藥物,他的體重也“噌噌”地往上竄,生病前,他只有五十多斤,生病後,體重一下子增了一半。體重增加了還不算什麼,同時增長的還有他的脾氣。動不動就摔就砸,竟然成了他的習以為常的功課。我們卻再也不能像小時候那樣子,揪著他的小耳朵教訓他了。
不管他說什麼,做什麼,都要依著他。這是爹媽給家裡人定下的死規矩。
“他要殺人放火也由著他么?”面對他的無理取鬧,有時我會忍不住這樣想。
是的,要忍。
出院後,他在家休養了一年多,才又重新回到校園。我卻再也不敢天天催討他的作業。他能學多少就學多少,不學就讓他玩兒。一場大病,讓他成了失而復得的寶貝,爹媽不知道如何疼他愛他了。可事實是,他的身體一天天壯得像頭小牛犢了,那場病,除了改換了他的形體,增長了他的脾氣,沒有給他留下半點後遺症。
國小,國中,他一路吊兒郎當走下來,成績一塌糊塗。他那樣子,還是讓我著急了。磨破了嘴皮子教育動員。他半點都聽不進去。逃課與同學去街上打檯球,上課趴在桌子上睡覺。因為有我們家長的一再叮囑,說他怕生氣怕激動,老師們也就懶得再管他了。
只有我,讓我看著他那么墮落下去,我做不到。
國中畢業,他再不願意繼續去讀書。媽說,不讀就不讀吧,讀書太累腦子。彼時,我已在北方的一所大學讀書。暑假回家,看到他正樂哉悠哉地躺在床上吹著風扇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書,火一下子就上來了。拎著他的耳朵就把他從床上揪起來:“你就這么點出息?將來你怎么養活自己?”開頭他以為我跟他開玩笑,咧著嘴“姐姐姐姐”地叫,後來見我動真格兒地,大手一揮就把我的胳膊摔到一邊:“花花,你以為你是誰?讀了個破大學就了不起了,來教訓我!少煩我!我早就看你不順眼……”
接下來,你一句我一句,我們兩個吵得不可開交。媽說哪個,哪個都振振有詞。
那是我們長大後彼此間發生得最激烈的一次爭吵。同小時候吵架不一樣,那一次,他沒吵過我。卻恨了我。氣哼哼地收拾起還晾在衣服架子上的未乾的衣服,往小箱子裡塞:“我不在家礙你們的眼,都覺得我學習不好沒出息。我走,去掙錢!就不信我有身有力地養活不了自己。”媽急著去拉他,我扯開喉嚨說:“讓他走!”
他真的走了。那天下午從縣城一個公用電話亭打電話回家:“姐,我在縣城一個建築工地上找了個活兒乾,都安排好了,不用擔心我啊!”仿若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電話里他又恢復了以往的陽光快樂。我嗯啊地答應著,眼淚卻像泉水一樣止也止不住地往外流。
第二天,我就收拾了大包衣服被子蚊帳去建築工地找他。
彼時,他正站在高高的腳手架下,給架上的大工遞灰。十一點鐘的太陽已顯示了它的威力,曬得人頭皮都啪啪地炸。他光著膀子,脖子上搭了一塊灰乎乎的毛巾,汗珠子豆粒兒一樣從額頭上冒出來。我遠遠地喊他,聽到的喊聲,他一路笑著朝我跑過來。不知為什麼,我的眼淚,又來了。
勸他回家,勸他開學後再去複習一年。他固執地不聽。說在那裡挺好的。他打算幹完那個暑假再說。
他真的堅持下來了。暑假結束時,他把六百塊錢塞到我手裡:“姐,在外面別太苦了自己。這些錢,是我用自己的勞動掙來的。你可以放心地花……”那錢,我沒接。偷偷跑到縣城給他買了一把吉他,剩下的錢,我交給了媽。
他喜歡音樂,愛唱歌,喜歡撥弄樂器,掙了一個暑假的錢,卻只給自己留下了買一把小口琴的錢。

4
他到底沒能在讀書這條路上找到方向。儘管後來我們費盡周折把他送到市藝校去又讀了三年書。可在那裡,他除了學會了幾首歌兒幾首曲子,拿了一張毫無用處的畢業證書外,再沒有什麼了。
找不到工作。他還是免不了回家種田的命運。
從學校回到家的他,也沒少折騰。最初依靠著我,在城裡販青菜賣。剛開始倒也像模大樣,每天起早貪黑地乾,一個月下來,也有千把塊錢的收入。可幹了沒多少日子,就煩了。嫌每天起早貪黑太辛苦卻賺不了多少錢。又倒騰著去學做醬菜。拜了師傅,貸款買了一輛大三輪,買回了全套的設備。信心十足地幹了一段時間,又偃旗息鼓了。說是現在做那行成本太高了。於是,家裡平白無故地又多出來許多醃菜的大缸。三輪車倒還是利用起來了,跑長途,販水果。從北邊拉了桃子到南面的市場上去賣,從南面拉了桔子到家鄉的市場上批發。一年來下,竟然也賺了些錢。我們都勸他小心從事,他想做大,又貸了些錢投進去,結果那個同他做生意的老闆卷了錢不見蹤影,他投進去的錢,血本無歸。
他一下子傻了眼,不知道如何是好。媽哭著打電話來:“花花,現在這時候,你們不幫他誰幫他?”我又氣又恨,心想怎么就攤上這么個不成器的弟弟呢。還是風風火火替他想辦法去了。東借西湊,總算把他那幾萬塊錢的貸款給堵上了。
有時卻當著媽的面抱怨:“你們給我生的這個給我扛椅子的人,挺好,不知要累我到什麼時候。”媽有點無奈地笑:“唉,誰讓你是他姐呢?慢慢等著吧,他再大大就好了。”

5這么多年來,我一直以保護者的姿態高高在上地面對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還會依靠在他的肩上哭泣。
慢慢擴大的金融危機面前,各大公司都展開了裁員減薪的行動。我是我們單位第一批被裁的人。又加上投進股市的十幾萬塊錢被套牢。日子瞬間緊張起來。屋漏偏逢連陰雨,就這當口兒,我和男友的感情也出現了危機。感覺日子一下子隱進黑暗冰冷的洞裡,想死的心都有了。
卻一直沒敢告訴給家裡人,怕家人擔心。
他的電話在在一個靜靜的午後打過來:“姐姐,是不是過得不太順心?要是累了,就回來走一趟吧。”原來,他無意中上網,逛進了我的部落格,看到了那些我發泄的文字。
“沒有啊,挺好的……”話說著,我的眼淚已來了。
他是此後第三天趕到我所在的這個城市的。一年多不見,他黑了不少,還是那么胖,嘴角竟然有一圈黑黑的小鬍子了。他也是將近三十歲的男人了。
“這些年,我知道你過得不容易……”他手上點燃一支煙,說話的語氣,不像我的弟弟,倒像是我的哥哥。只匆匆住了一夜,他就要趕回去。臨走,他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張銀行的存摺,不多不少,正好三萬元,他說:“這是我這一兩年在板廠打工掙的,先給你救救急,我們月月還發,到時候我再給你打過來。姐,我給你說兩句話,你記在心裡:山流失了,水流失了,一村一寨都流失了,我還在……”
從來沒有趴在他的肩膀上哭泣過,那一刻,我趴在他的肩膀上,哭得像個孩子……
走過這么多年,我終於明白,當年爹媽為何固執地要給我生一個“替我扛椅子的人”。老家有種風俗,姐姐出嫁,弟弟跟在後面給姐姐扛椅子,證明娘家有男人,將來女兒不會在外受欺負。一直以來,我覺得他是爹媽送給我的累,有讓我操不完的心,生不完的氣。只因為那時,我在他的眼裡,是無所不能的姐姐,他依賴我甚至有點無理的從我這裡索取著。當我累了,傷了,走不動的時候,這個為我扛椅子的男人才真真正正地走到我面前來,輕輕地放下他手中的椅子,讓我好好地休息一番,好有力氣,繼續前行。(摘自《青年博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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