懺悔第27期:女兒至死未能如願

2019-03-08 01:54:44
懺悔第27期:女兒至死未能如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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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說明:照片是女兒五六歲時照的。女兒小時候特別喜歡“偷影”,大人照相,她就往人跟前湊。看她喜歡照相,我就給她單拍了一張。那時候小小走路就不是很利索,站起來的時候還得用手支著床呢

圖片說明:女兒16歲生日那天給我寫的信

記得那是一個滿天陰霾的清晨,深冬的天氣冷得刺骨,女兒坐在我的腳踏車后座上,把小手放在我褲兜里取暖。隨後,我在上班的路上無意中掏褲兜,居然發現有張小紙條!我什麼都沒想就打開來看,那一剎那,我的心像被釘子剜了一下似的,無比地疼。

我是1960年生人,剛結婚時住的是平房,離吉林市一個老廠區不遠。可能是離廠區近的原因,感覺那時的天空總是灰濛濛的,生活也淡然無味。

1986年5月,我女兒小小出生。初為人父,我難掩喜悅,感覺日子一下子變得陽光燦爛,有滋有味,乾什麼都有勁頭了。那時我一下班就趕緊蹬著腳踏車往家趕,一個心眼兒地想早點看到孩子。我以為自己會像其他父親一樣,滿心歡喜地期待著有一天女兒懂事了,能成為自己的貼心小棉襖。可厄運往往讓人措手不及,總是晴天霹靂一般地找上你。

在女兒剛能站立的時候,我經常喜歡讓她站在我的手心裡,扶著她,把她捧得老高,聽她咯咯地樂。後來她漸漸學會走路,我和妻子發現她經常摔倒,連一點小坑小包都邁不過去,膝蓋經常會蹭破皮。起初我以為孩子是缺鈣,再往嚴重了想也就是小兒麻痹,直到醫院的診斷下來——

1988年的冬天,我們抱著孩子到長春白求恩醫大一院(現吉大一院)看病。剛開始掛的是骨科的號,可進去之後,醫生先看了看孩子的胳膊和腿,又問了幾句孩子的情況,告訴我們“先等一會兒”,就匆匆出去了。他回來的時候,又帶了兩個神經外科的醫生,我心裡突然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向我襲來。果然,經過一番會診後,我被告知,女兒得的是“進行性肌營養不良”。我蒙了,這是一種什麼病?會讓我的孩子怎么樣?當時我腦子裡不停地盤鏇著這些問題,跌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一口接一口地猛吸著煙。昏暗的煙霧伴隨著消毒水的氣味壓迫著我,我感到周圍很冷,冷得我的心都直打哆嗦。醫生說,這是一種慢性絕症,不會疼,只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肌肉越來越沒有力氣,等有一天心肌無法負荷心臟的跳動時,我的孩子就會因心臟衰竭而死。醫生還說,以現今的科學技術,這種病根本無藥可醫。

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一直喝大酒,對孩子的病,我無能為力,心情沮喪到了極點。或許是我喝酒太多,或許是跟妻子性格不合,或許是我對這樣的生活失去了信心,總之,我與妻子離了婚,又與一個小我7歲的年輕姑娘結了婚,還生了個兒子。女兒自打我離婚後就放在我母親家,由母親來照顧,而我則與年輕的妻子還有兒子生活在一起。那時我除了對女兒有些許愧疚之外,更多的是無奈。我只想著,只要她想要的,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儘量滿足她。

1993年9月,女兒到了上學的年齡。正式開學的前一個月,我就已經給她買好了她喜歡的粉色小書包和各種文具用品。她很聰明,長得也很甜美,但走路時是鴨型腳,肚子前傾,看上去就是用身體拖動著雙腿在行走。那幾年她病發的速度特別快,原來上樓下樓只是有點慢,但那時已經很吃力。有時看著她扶著樓梯欄桿扭動著身體上樓的樣子,我心裡不禁一酸,眼淚在眼眶裡不停地轉。因為我知道,照這樣的速度發展下去,病魔很快就會跟我女兒宣戰的。

自從女兒上學以來,我每天早上六點半接她上學,中午接她回母親家吃完飯後再送她去學校,晚上再把她接回母親家,我再回家。記得那是一個滿天陰霾的清晨,深冬的天氣冷得刺骨,女兒坐在我的腳踏車后座上,把小手放在我褲兜里取暖。隨後,我在上班的路上無意中掏褲兜,居然發現有張小紙條!我什麼都沒想就打開來看,那一剎那,我的心像被釘子剜了一下似的,無比地疼。

“爸,為什麼別的小孩可以跟爸爸媽媽在一起,我也想跟你在一起,我不願意在我奶家。”女兒幼稚的字跡很不工整,中間夾雜著橡皮蹭過的痕跡,最後的“願意”寫成了“萬億”。

看到這張紙條的那一刻,我就明白,孩子長大了,感受到了自己與別的孩子不同,自己的家庭也與別的家庭不同。可作為兩個孩子的父親,我感到非常無奈,對於女兒,我現在的妻子一直不願意接受。其實也怨我,當初與她結婚時,我就沒有跟她把女兒的事情攤開來講清楚,只說自己有這樣一個孩子,由我母親照顧,並沒有希望她能把小小當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

晚上接女兒放學的時候,我什麼都沒說,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把她送回母親家。

回到自己家後,妻子在忙活著兒子,我就開始準備做晚飯。菜剛要下鍋,就聽到有人敲門,是妻子開的門。這邊菜進油鍋,噼里啪啦地響,那邊隱約聽到母親說話的聲音。

“有你們這樣的嗎?平常不管孩子也就罷了,現在孩子就想跟你們待兩天都不行!”我聽著聲音越來越近,“我問你,小小是你孩子不?”

我立馬把火關了,只見母親在旁邊指著鼻子質問我:“孫大林,這孩子你該不該管?我有沒有義務替你管這個孩子?”

“媽,你這是幹啥啊,多大的事啊,至於吵吵成這樣嗎?”我趕忙把母親拉到客廳里,坐在沙發上。

“怎么就不‘至於’?平常我給你管孩子,你們一分錢都不掏,也就那么著了,現在孩子就想在你們這兒待待,還不是長待,怎么就不行呢?孩子現在也不像小前兒了,得讓你們侍候,現在有口吃的就行,她就是想得到點父愛,這都不行嗎?”母親說得特別激動,聲音幾乎接近了喊:“當初結婚的時候,你就知道有這個孩子,就照這樣嫁的,結完婚就啥也不管了,那不行!”

這話明顯刺到了妻子的神經,所以母親的話音未落,妻子就抱起孩子也一頓喊:“我照這樣嫁的怎么了?你兒子當時也沒說他管這孩子!他要是說管,我一個姑娘家還不嫁他呢!”

女兒尾隨母親而來,但是距離母親進門已經過了很久,她才怯懦地進了屋,怯懦地靠在客廳里的沙發旁邊,眼泛淚光。

母親跟妻子不停地吵,越來越大聲,我在中間兩邊都說不得。母親指責我“不像個男人樣”、“當不起家”、“自己孩子都不管”。我無言以對,妻子也理屈詞窮,最後她抱上兒子扔下一句:“你們爺倆過吧!”就回了娘家。

“你就完犢子!早知道你媳婦這樣,我當初就不該替你管孩子!”母親說。

“媽呀,現在都已經這樣了,你讓兒子能怎么辦?我還能跟她離婚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小最多都活不過25歲,你這么逼我幹啥啊!”我抽了口煙,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說這話時,發現女兒在旁邊直勾勾地注視著我,在她閃爍著淚光的眼睛裡,我看到了疑惑,更有一絲絕望……

這件事很快就告一段落,不了了之了。之後的日子裡,女兒病情發展迅速,國小唯讀到了三年級就已經無法行走了,只好輟學在家。那段時間,大批下崗工人難找工作,我也沒有幸免於難,只能靠做一些零工維持生計,幾乎忽略了還有這樣一個女兒。

2005年5月1日,我清清楚楚地記得,我接到了女兒打來的電話,她說想見見我。從電話里能聽出,她在努力掩飾著自己的虛弱。此時的女兒已經臥床兩年,雖然不是骨瘦如柴,但身上幾乎已沒有了肌肉組織,胳膊只能彎曲,卻抬不起來,軀體其他部位更是一點都動不了,偶爾吞咽東西時還會被嗆著。由於我當時在外地打工,一天之內不可能回去看她,就答應她3天以後回去,她也沒說什麼,就掛了電話。等我趕回去時,母親說女兒最近經常處於半昏迷狀態,所以她總時不時地把女兒叫醒;母親還說5月1日是女兒的生日,女兒想讓我回來陪她,因為這天的生日跟她出生那年的陰曆、陽曆都是同一天。

我坐在床邊,女兒看上去似在睡著。我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又拍了拍她的肩,她才勉強緩慢地睜開了眼,似乎是看到了我。

“爸……”女兒眼睛頓時一亮。

“哎。”我應聲。

“我——可不——可以——去——你家——住幾——天?”女兒的語速非常慢,吐字也有點模糊不清。

“可以啊,等你再緩緩,我就把你接咱家住。”

我看女兒微微地點頭,嘴角略略上揚,然後閉上眼,沒再說話。

這是我最後一次跟女兒說話,之後一年多的時間,她都只能靠吃些流食或是打葡萄糖來維持生命,已經無力說話了,也始終沒能跟我一起回家住上幾天。2007年1月,女兒走了,在她21歲的花季年齡。母親說,在收拾小小的遺物時,偶然發現了一個小筆記本,扉頁上是一封《寫給爸爸的信》,這是她在16歲生日那天寫的:

“爸,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白天的時候打電話問你今天是什麼日子,你卻反問我是什麼日子,其實當時我心裡挺難受的。我不是一定要你給我過生日,或是給我買什麼,我只是希望你能記得而已。從小到大,我真的不曾要求過你什麼,我知道你難,可是為什麼在你的心裡我總不是第一位的?為什麼你能逗別人家的小孩,卻不能逗逗我笑呢?是不是知道我活不長,你覺得指不上我就不樂意搭理我啊?儘管如此,爸,我依然愛你。我真不知道我以後會發展成什麼樣,我一直以來最大的心愿都是想好好孝順一下你跟我奶,哪怕幫你們倒倒水、捶捶背,但到現在為止,我還不能,我看以後也不一定能有機會了。爸,我希望你幸福。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我也希望你能好好的。”

痛定思痛,女兒為什麼對自己的生日格外看重?她為什麼那么希望我能記住她的生日或者能跟她一起過?那是因為女兒知道自己活在世上的時日不多,每過一個生日都意味著離死亡近了一步,所以才會在這特別的日子裡特別想念我——她最親愛的爸爸啊!

至今,女兒已經走了整整5年。在這5年裡,我無時無刻不被悔恨與自責纏繞。我為什麼記不住女兒的生日?我為什麼連一個孩子想跟自己的父親生活在一起幾天的願望都滿足不了?我還大言不慚地說著,只要她想要的,我都儘量滿足她。可我都為她做了什麼?我還奢談什麼“儘量滿足”?

我是一個多么自私和失敗的人!不是個好兒子,更不是個好父親,我虧欠女兒的太多!

女兒走了,我的人生也永遠缺了一塊。在這篇稿件刊發之前,編輯在電話里要求我再補充一些關於女兒的生活細節,我感到很難過,因為我確實回憶不了太多。在女兒活著的21年裡,我與她之間的接觸實在有限,更沒有太多的交流,我很少去看她,很少去關心她,甚至從來不曾好好跟女兒嘮嘮嗑兒,安撫一下孩子那脆弱的心靈。再回首,物是人非之時,我發現,精衛填得了海,填不了我的虧心;女媧補得了天,補不了我的缺憾。我現在多想讓我的女兒知道:“爸爸做得不好,可爸爸是愛你的!”

至此,我已沒有過多的奢求,孩子的人生不能像放電影那樣倒片,也不能重新來過,我對女兒的虧欠是永遠、永遠的了。但我仍希望更多家裡有病孩子的家長,能以我為戒,在孩子的有生之年,能從孩子的內心需求出發,多了解孩子,多關心孩子,多照顧孩子,別給自己留下終生遺恨。願天下所有的孩子都能享受完整的父愛,願天下所有的父親都能無愧於孩子。(孫大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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