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精選:泥土的記憶

2019-02-19 18:24:55

發布:花花時間:2014-07-30 00:56

我自幼在農村長大,常常和泥土打交道。各種各樣泥土的色澤、氣味和特性,給我留下了特別深刻而持久的印象,隨著時光的流失,滲透到了我的血液和生命之中,使我對泥土懷有一種難以言表的特殊的深厚的熱愛之情。或許是年齡的原因,或許是思念的太久,一段時間以來,我總是感覺到當年團泥摔泥土中勞作的場景,如放電影一般,時常一幕幕幻化在眼前。那些存留在記憶深處的有關泥土的黑白膠片,讓歲月沖洗得愈發清晰而明亮起來。

一個場面,一番場景。 盛夏的午後,蟬的叫聲一浪高過一浪,熱氣陣陣襲來,大人們有的坑邊納涼,有的樹下聊天。孩子們沒有午休的習慣,女孩兒們正用鞋子裝滿沙土,來來回回地運往樹下,忙著累瓜園、學種菜呢;男孩子不嫌天氣炎熱,一個個曬得黑泥鰍似的渾身發亮,太陽底下,跑來跑去,正挖膠泥,團泥團,摔凹(wa)物呢。

記得那時,像我一樣大小的孩子,玩的最多最起勁的就是摔凹物。凹物是用膠泥巴做成的泥碗碗,做凹物是挺有講究的。首先泥要盤得熟成勻和,這樣捏起來才方便自如。其次還要凹(ao)底薄而均勻,炸起來才能聲音響亮。再次還要凹(ao)口平實,不偏不斜,整齊劃一,否則有可能漏氣,摔不響。最後還要看泥的多少,手的大小,凹底與凹壁的比例等。

除了凹物製作過程的要求外,摔凹物也有諸多講究。摔時首先要選擇落地面,只有落地面又平又瓷實,才能保證凹物摔的質量。其次還要注意用力的角度和力度,以保證凹物落地瞬間的姿態和爆發力。再則就是手握的寬鬆度和拋出的時機,以免傷及別人或自己的手指。暗紅色的膠泥粘度很大,越盤越摔越粘合,越到最後,泥質發亮,凹物越響。

摔凹物最大的忌諱就是摔成死泥子 ,也就是說凹物摔到地上成了一團泥或塌陷在那裡,凹底一點也未炸開,當然也不會有炸裂的瞬間那一點點清脆的聲音,這樣會贏的大家的一片笑聲。摔得好炸得響的,當然常常會贏得小朋友們熱烈的掌聲,也深受大家的推崇和喜愛。對於一個新手或年齡偏小的孩子來說,摔成死泥子是常有的事。不過,沒有誰會氣餒,摔壞了重新再做;也沒有誰會存心笑別人,笑過之後,便是幫助,很快大家都會成為好朋友。

或許是照了老祖先的那句話,泥人泥人,人離不開泥,泥也離不開人。小時候摶泥玩泥樂此不疲,直到滿身是汗,渾身是泥,汗流滿面,臉變花貓,在家長的再三催促下,才很不情願的離去。有趣的是竟然有家長接過孩子手中的凹物想做最後的絕響,結果重重地摔成一個死泥子,在眾人的大笑中倉皇落幕。

又一個場面,另一番情景。清晨,太陽還沒有出,天空瓦藍瓦藍的,頭頂幾隻歡快的雀兒飛過,“啾啾”的叫聲霎時傳到遠方去了。薄薄的輕霧浮在空蕩蕩的原野上,路邊稀疏的白楊樹猶如流動的崗哨。隨著一聲清脆的鞭響,老牛俯下身去,使勁的拉著笨重的犁鏵,鼻子裡“哼哧哼哧”地冒著白氣。新翻的泥土一壠一壠的,像滾動的波浪起起伏伏的推向遠方。扶犁的四叔哼起了小曲兒,“喔喔”“吁吁”的趕牛聲似乎是在伴奏。

我跟在步犁子後面,一腳踩在犁溝里,一腳踏在犁溝的邊沿,不時地瞅著翻動的泥土,只聽“嚓啦——”一聲,半塊白亮的“劈刮”(破開的紅薯)翻了出來,我急忙扒開犁底新翻的鬆散的帶有溫熱的泥土,再用手中的小抓鉤輕輕一拉,一塊紅薯也就整體收拾了;有時看到一點紅紅的根須,用腳一踢,埋在泥土裡的“漏網之魚”也就顧頭不顧腚了,彎腰撿起,紫紅的薯皮上還殘留著微微泛黃的沙性泥土,細細的滑滑的,給人以清涼舒適之感。

地頭升起了紅紅的火光,一股股青煙翻卷著飄向空中。那是在準備早晨的野炊了。由於坡地離家較遠,怕來來回回耽誤事,幹這種活,一般是就地取材燒紅薯吃。燒紅薯是一項技術活,也是一件有趣的事,常常是由年齡較大的孩子來完成,像我當時那樣小的娃子根本沾不上邊。不過,我也幾乎目睹過燒紅薯的全過程。

燒紅薯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主要是準備工作。一方面開膛挖溝,另一方面挑揀紅薯。挖溝要不寬不窄,以能蓬長條紅薯為標準,可長可短;開膛要不深不淺,以裝下夠所有人吃的紅薯量為限度;挑揀以細長光滑圓整為宜。第二階段就是燒。燒的過程相對簡單,量大了可以從兩頭燒,量少了一頭燒就可以了,只是燒家常常是臉上布滿泥灰,身上沾滿泥土。“燒”的關鍵是要把握住火候,一般燒到七八層就逐漸停火了。很快進入第三階段,也就是燜制階段。這一階段首先是將燒過的紅薯連火帶灰一同踏進溝膛里,封上先前開挖的泥土,整個過程就結束了。

等上大約一袋煙的工夫,太陽慢慢升起來了,草葉間的露珠漸漸隱去,新翻的泥土閃出亮光,像碧波蕩漾的海面跳動著無數的浪花。老牛少氣無力的走向地頭,顫巍巍的眯著眼睛,四叔一聲“吁”,老牛站住了。這時候,負責野炊的會高聲大喊:“開飯了,休息會兒!”大家說笑著,聚攏過來,每人拿根燒掉的火棍頭,撥動著燒焦的泥灰,捧一塊面甜焦香的熱紅薯,在新翻犁溝的泥土中操一操,在手裡抖幾抖,吐口唾液哈幾哈,算是降一下溫度,然後便剝開皮,大口大口的吃起來,有的這時還不忘捏把泥土,以防燒著了手。

四叔沒有年輕人的張狂,慢悠悠的坐在地頭略高的泥土上,脫掉鞋子,倒掉已經踩成片的泥土,點上一支煙靜靜地抽著。每當這時,負責野炊,也就是燒紅薯的掌門人,會不失時機的供上品質成色絕佳的紅薯來,四叔總是笑眯眯的說:“這孩子真是頭腦好使,幹啥都行!”然後看著我們,放高了聲音:“你們給我學著點!”大家心領神會,不約而同的笑起來,那笑聲在遼遠的天空迴旋飄蕩。

泥土伴著玩樂,泥土伴著勞作,泥土伴著笑聲 。告別了泥土中的勞作,沒有了摔泥摶土的快樂,走到街上,人們帶起了口罩,圍得只剩玻璃鏡片下的一雙眼睛,當泥變作了塵,當土變作了沙,突然一起飛來的時候,我的朋友,你可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什麼?不要讓記憶風化成永久的畫。(文/酋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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