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讀詩詞 居高聲自遠

2019-02-07 09:16:11

文/馭風

蟬 虞世南

垂緌飲清露,流響出疏桐。

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

虞世南(558-638),字伯施,浙江餘姚人。生父虞荔,官至太子中庶子,大著作。叔叔虞寄,官為中書侍郎。虞荔、虞寄這老哥倆感情不錯,哥哥虞荔有倆兒子,弟弟虞寄卻膝下無子,於是當哥的就把自己的小兒子虞世南過繼給弟弟虞寄為子。弟弟虞寄也不含糊,給虞世南取字“伯施”,意思是,這孩子是他大伯家“施捨”的。

虞世南有個親哥哥叫虞世基,哥倆打小都很有才華,人稱“二陸”,意思是這哥倆可比肩晉之陸機、陸雲兄弟。不過呢,虞世基後來當官,因為怕老婆,做了不少鬻官賣獄賄賂公行的勾當,變著法的往家摟錢,由著繼室孫氏炫富奢靡。虞世基也很能拍隋煬帝的馬屁,官爵一升再升,直至位列九卿。因為攛掇著隋煬帝滿世界禍禍,所以,主流觀點認為丫的應該為強大的隋王朝滅亡負極大的責任,因此其官品官德為世人所詬病。

但虞世基教育孩子還是有一套的,“長子虞肅,好學多才藝,時人稱有家風。弱冠早沒。肅弟虞熙,大業末為符璽郎。次子虞柔、虞晦,並宣義郎。化及將亂之夕,宗人虞伋知而告熙曰:"事勢以然,吾將濟卿南渡,且得免禍,同死何益!"熙謂伋曰:"棄父背君,求生何地?感尊之懷,自此訣矣。"及難作,兄弟競請先死,行刑人於是先世基殺之。”意思是,父子仨上了法場,倆兒子知道必死無疑,所以都爭著先死,即可拖延老爸的受刑時間,也有不忍父先受刑,代為受之的行孝願望。

和哥哥不同,虞世南可以算得上一代名臣。虞世南從小就不愛說話,性格內向,只知道讀書寫字,而且學習不僅刻苦,還特別的忘我,動不動就半拉月不刷牙洗臉,更別提洗澡了。

這毛病很不好,即便愛學習,但個人衛生也得講究——擱夏天,這得多味啊。

虞世南早先師從顧野王。這老先生有學問,曾為梁武帝的太學博士、陳國子博士、黃門侍郎、光祿大夫。通經史,擅丹青,後代有個著名人物是顧炎武。後來又拜師徐陵,也是梁陳期間的文學大腕,與庾信齊名的人物。再後來他跟著王羲之的七世孫智永和尚學書法,終成了一代書法家、詩人、文學家,

虞世南的成才經歷告訴我們,要想孩子長大有出息,從小一定得拜個好師父學習,這叫贏在起跑線上。但臉還是要洗的。切切!

虞世南四歲的時候,生父虞荔去世了。小小年紀的虞世南很重感情,天天悲傷過度,瘦成竹竿了。陳文帝知道虞氏兄弟是難得的人才,多次派宦官到他家去照顧哥倆,生怕他們不能茁壯長大。

幾年後,陳寶應在福建造反,虞寄不走運做了俘虜,生死不明,虞世南又為養父擔起心來。儘管已除父喪,他還是布衣吃齋,為養父祈福。直到好些年後陳軍攻破陳寶應,虞寄安全回朝,陳宣帝才特意下令讓小虞除去布衣開始吃肉,以免影響身體發育。

陳朝滅亡後,滿腹才學的虞世基、世南兄弟倆同入長安,當時人們把他們比喻為吳亡後同入洛陽的陸機、陸雲兄弟。人啊,和國寶一樣,一有了名,就得被惦記。虞家哥倆這么出名,惦記的人就來了,一個是晉王楊廣,一個是秦王楊俊,都是王,接誰的聘書不接誰的聘書都不是,惹的起哪位爺?虞世南左右為難,就找了個侍奉老母不想上班的藉口,想誰都不得罪。晉王楊廣是誰啊?那是後來的隋煬帝,準皇帝要是看上眼了,能跑得掉嗎?

晉王楊廣登上皇位後,依然很看重虞氏兄弟。不過,虞世南比較淡泊,對功名利祿不感冒;可哥哥虞世基就不同了,很熱衷這玩意兒,加上又能拍馬屁,所以升起官來那是嗖搜的快,沒幾年就成了皇帝的大秘,正式名字叫內史侍郎。大秘虞世基權傾一時,深受楊廣信任,所以就為了老婆開始摟錢,幫著楊廣一起禍禍天下,倆人最終成為著名的一對亡國君臣。

虞世南很清高,對那些奢侈的東西不上心,有才嘛,能看重那些身外之物嗎?所以,潔身自好、清高孤傲的虞世南才會寫下這首詠《蟬》的詩,以蟬的高潔寓意自己的品性高潔。過去,人們覺得蟬居於樹的高枝上,餐風飲露,不食人間煙火,是品行高潔的象徵。因此,常以蟬入詩, 沈德潛在《唐詩別裁》中說:“詠蟬者每詠其聲,此獨尊其品格。

虞世南的《蟬》,以蟬的形態喻人的清華俊朗,反映出品性高尚的人,不許外力,只要居高清遠,自會聲名傳播。這正是虞世南此詩的寄託比興之妙筆。

李世民得天下之後,任用虞世南為自己的私人秘書,讓他和房玄齡一起專門負責起草文書。虞世南不僅文筆好,而且書讀得多,特別是記憶力也相當驚人。有一次李世民想寫一副《列女傳》 的屏風,可是找不著原書,無從下筆,後來還是虞世南憑記憶將全書默寫出來,解決了李世民的難題。後來人們找到原書,拿來一對照,居然一字不差,驚的大家直嘬牙花子。

虞世南身材消瘦,卻有一副錚錚鐵骨,倔的很,不像他哥哥虞世基會拍馬屁。反正李世民不愛聽什麼他就說什麼,逮機會就向唐太宗進諫,後來李世民感慨地說:“要是大臣們都跟虞世南一樣,我哪裡用得著擔心事情辦不好啊!” 有一次,太宗寫好詩後命群臣和,虞世南一句話就倔了回去:“宮體詩是亡國之音,陛下寫這種‘體非雅正’的宮體詩,上有所好、下必甚之,恐怕從此詩壇都寫這種軟骨頭的爛詩了。所以,我不能寫。”太宗雖然面子上過不去,但他不是隋煬帝,也沒把虞世南怎樣。如果是乾隆,估計虞世南就得被剁吧了。

李世民曾經稱讚虞世南德行、忠直、博學、文辭、書翰五絕,哪一絕都夠讓後人記住他。單就書法來說,擅長此道的唐太宗就曾經說:“虞世南死後,天下無人可與論書。”後來的裴行儉也說:“褚遂良號稱書法大家,但是要是沒有好紙好筆,他是寫不出好字來的;只有虞世南跟老夫,什麼樣的破紙爛筆都能寫出好字來。”

虞世南死後,唐太宗寫好一首詩就感嘆:“鍾子期死了,伯牙終身不復彈琴;虞世南死了,我寫了詩給誰看呢?”於是令褚遂良把詩拿到虞世南的靈位前焚化,以表示對這位詩壇前輩的崇高敬意。

垂緌ruí飲清露,流響出疏桐。

緌,謂纓之垂者。孔穎達疏:“結纓頜下以固冠,結之餘者,散而下垂,謂之緌。”詳見下圖:

這是一種束在頭頂的小冠,也稱束髻冠,小冠多為皮製,形如手狀,正束在髮髻上,用簪貫其髻上,用系在項上,武官壯士則多飾纓於頂上,稱為垂冠,初為宴居(在家便裝)時戴,後通用於朝禮賓客,文官,學士常戴用。(註:圖片來自網路)

而蟬的頭部有對觸鬚,貌似冠纓,故曰垂緌,古代能“冠纓”的,一般都是達官顯貴。詩中用“垂緌”暗指官員身份。過去的人們對蟬的生活習性的了解有偏差,覺得這貨見天的趴在高高的樹枝上,遠離人間煙火,估摸餓了渴了就餐風飲露,是高潔的象徵。駱賓王曾在《在獄詠蟬》序中點讚到:“.……聲以動容,德人以象賢。故潔其身也,稟君子達人之高行,蛻其皮也,有仙都羽化之靈姿。……吟喬樹之微風,韻姿天縱,飲高秋之墜露,清畏人知。”說的風胖子差點想下輩子投胎做只蟬——要是再能喝幾杯就好了。

首句點出“高貴”的身份、“高潔”的人格,配以“清”的點綴,虞世南這是在借喻自證。

次句“流響出疏桐”。蟬聲連續不斷,有欣賞的,也有不耐煩的。春困秋乏夏打盹,風胖子年輕時經常的“秋乏夏打盹”,每每被這廝沒完沒了的叫聲折磨的痛不欲生,偏這貨又躲在高高的樹枝上,夠不到打不著,恨的牙痒痒。

詩中的“流響”就是形容這廝的叫聲長鳴不已,至於是否悅耳是否動聽,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桐,榮也。(《說文》);榮,桐木。(《爾雅》),與梧同類而異,皮青而澤,莢邊綴子如乳者為梧,亦謂之青桐。皮白,材中琴瑟,有華無實者為桐,亦謂之梧桐。

疏,本胖子認為此處的意思為高大。蟬在高大的桐樹高枝上聲聲長鳴,這意象原本平淡無常,可一個“出”字,馬上就感受到了蟬聲的穿透力,意象就豐滿了,因為“出”所帶來的不僅僅是蟬聲的嘹亮,而且還高遠——貼近首句的“高貴”、“高潔”,更人格化了。

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

首句和次句的鋪墊,不僅僅是為了讚揚蟬的“清”以及蟬聲的“流響”和“出”,

在這裡用“居高”、“聲”、“遠”的比興,強調了獨立人格的高尚、風度和魅力。正所謂“不假良史之辭,不託飛馳之勢,而聲名自傳於後。”,而這一切,並不是“藉秋風”而能“遠”,而是因為自身的人格的美和力量。

至此,虞世南完成了對塑造自身完美人格的讚美,體現了對自我高風亮節的高度自信。難怪唐太宗幾次稱讚虞世南的德行、忠直、博學、文詞、書翰為“五絕”,其“五絕”之首“德行、忠直”,與此詩的“清”、“高”、“出”、“遠”的蟬來說,非常貼切,因而“詠蟬者每詠其聲,此獨尊其品格”。

同是詠蟬,“好戰分子”駱賓王突出“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苦人兒李商隱則免不了“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而虞世南的“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亦讀來氣象不凡。被譽為“詠蟬”三絕的三首詠蟬詩,因作者的地位、閱歷、性格的不同,從不同的角度比興了蟬的不同側面,創造了具有不同個性特徵的藝術形象,實是可反覆賞讀的詠物詩名篇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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