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韻》文字解說詞(1

2019-04-26 02:06:16

《宋之韻》文字解說詞(11-20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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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韻》文字解說詞

第十一集集大成者

有一天風流皇帝宋徽宗到東京名妓李師師那裡去玩兒,北宋大詞人周邦彥正好也在,來不及跑開,就躲在床底下,宋徽宗拿出一個橙子,與李師師分吃。然後就說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悄悄話。李師師還委婉地留宋徽宗過夜。周邦彥都聽見了,就概括為一首詞。宋徽宗知道後勃然大怒,就要把他發配到外地去,他趕忙又寫了一首《蘭陵王》,訴說被押出首都的悽苦,才算化險為夷。

這個故事自然是當時人瞎編的,有那首詞為證:

《少年行》

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縴手破新橙。

錦幄初溫,獸煙不斷,相對坐調笙。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

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可想而知,這是周邦彥寫自己在歌樓酒館裡的經歷。這首艷情詞狎昵溫柔,但點到為止,不流於惡俗,這是他比柳永高明的地方。另一首《蘭陵王》則寫他客居京城開封時,送別友人的抑鬱心情,也與宋徽宗毫無相干。這首送別詞曾風靡一時,被稱為渭城三疊,是離別的筵席上必唱的,一直傳唱到南宋初年,流行了幾十年。

“柳陰直,煙里絲絲弄碧”,清明前後,在蒙蒙的煙氣中,柳條依依地擺弄著嫩碧。從漢代起就有折柳送行的風俗,所以,這首詞就借楊柳起興。“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由“煙里絲絲弄碧”的眼前實景,轉入年年來這裡送別的往事,有意將情緒展開的邏輯線斷開,這就叫頓挫。下面“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又折回到眼前,經常來這隋堤上送別友人,而自己也是“京華倦客”。每次來送人自己也“登臨望故國”,為有家歸不得而痛苦,因而接著說“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第二段寫被送者終於去遠了,第三段又折回到送別的地點。“悽惻,恨堆積,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斜陽冉冉春無極”。在無邊的春色里,太陽慢慢地落下山去,碼頭上冷冷清清,只剩下詞人站在那裡,滿心悽惻,最後,詞人再一次宕開,由眼前的冷清轉入回憶,“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沉思前事,似夢裡,淚暗滴”。不說眼前的分手,而說原先的相聚,用痛苦的回憶,來凸現心情的灰暗和沉重。

柳陰直,煙里絲絲弄碧,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閒尋舊蹤跡,又酒趁哀弦,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悽惻,恨堆積,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斜陽冉冉春無極。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沉思前事,似夢裡,淚暗滴。

這首詞,總是蜻蜓點水似的點到為止,避免一泄無餘,力求給欣賞者留下廣闊的想像空間。

總之,周邦彥的詞雖然離不開男女戀情離愁別恨和個人哀怨,在內容方面沒有什麼新東西。但結構嚴謹,沉鬱頓挫,情韻悠長,耐人尋味。在語言上他追求雅正,即便用口語,也能做到俗中見雅。加上他對音樂有很深的造詣,又曾做過掌管樂府的官員,因而,對詞的進一步規範化和精密化,做出了重要的貢獻。到南宋末年,他就成了許多詞人學習的榜樣,影響達及於清代,被尊為詞壇集大成者。有人甚至把他在宋詞中的地位,比作唐詩中的杜甫。雖說只是從藝術成就上著眼,實際上無法相比,但也足見他的影響之大了。

把前人的詩句不露痕跡地融化在自己的詞里,這是周邦彥最叫人佩服的拿手好戲。比如像他的《西河.金陵懷古》。

第一段寫南京形勢的壯麗,化用了謝眺的“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和劉禹錫的“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佳麗地,南朝盛事誰記。山圍故國繞清江,髻鬟對起。怒濤寂寞打孤城,風檣遙度天際。”

第二段寫南京的歷史陳跡,化用了“莫愁在何處,莫愁石城西,艇子打兩槳,催送莫愁來”和劉禹錫上面那首詩的第三四句“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斷崖樹,猶倒倚。莫愁艇子曾系。空餘舊跡郁蒼蒼,霧沉半壘,夜深月過女牆來,傷心東望淮水。”

第三段寫六代興亡的淒涼,化用劉禹錫的“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酒旗戲鼓甚處市,想依稀,王謝鄰里,燕子不知何世,向尋常巷陌人家。相對如說興亡,斜陽里”。

這首詞沉雄悲惋,層次分明,是憑弔金陵的名作。

《西河.金陵懷古》

佳麗地,南朝盛事誰記。山圍故國繞清江,髻鬟對起。怒濤寂寞打孤城,風檣遙度天際。

斷崖樹,猶倒倚。莫愁艇子曾系。空餘舊跡,郁蒼蒼,霧沉半壘,夜深月過女牆來,傷心東望淮水。

酒旗戲鼓甚處市,想依稀,王謝鄰里,燕子不知何世,向尋常巷陌人家。相對如說興亡斜陽里。

周邦彥這首詞雖然是成功之作,但與王安石那首一比,就顯得單薄多了,“千古憑高對此,漫嗟榮辱。六朝舊事如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後庭遺曲”。這顯然周邦彥只是看到了許多足以使人感慨生哀的歷史現象,有的還是借前人的眼睛看到的。而王安石則觀今弔古,憂憤無端,透過現象還看到了應當吸取的歷史教訓。

據記載,周邦彥的詩,在當時也頗有名氣。不過,他詩中展示的由文人遺傳基因帶來的那種雄心壯志,總覺得自己懷才不遇的那種悲憤情緒,比他在詞中展示的要直白得多,也強烈得多。比如,像他在《鳳凰台》這首詩里,就心情頗為沉重的感嘆說:“危台飄盡碧梧花,勝地淒涼屬梵家。鳳入紫雲招不得,木魚堂殿下飢鴉。”李白曾經歌唱過的鳳凰台已經破敗,一片淒涼改成了寺院,“飄盡碧梧花”說明梧桐都死了,沒有了棲息的地方,鳳凰於是隨雲飛走,再也招不回來了。如今寺院裡的木魚聲,招來的只是飢餓的烏鴉,等著吃僧人吃剩的飯菜。這顯然是說,像百鳥之王的鳳凰那樣的高尚之士已經沒有了,剩下的只是些飢餓的烏鴉,即為餬口而奔走不暇的庸人。話說得雖然拐了幾個彎兒,但把自己比作鳳凰,而把他所鄙視的庸碌之輩比作烏鴉,藉此以發泄自己想有所作為而不遇時的不平之感,從詩的礦脈中還是能勘探出來的。如果不是因為他在政壇上不顯眼,沒有人像整蘇軾那樣從他的詩中提煉言外之意弦外之音,這首詩說不定也就能給他惹來一場災禍呢。

他的詞也一樣有漂泊的悽苦,失落的悲哀。但這一切都淡化成一聲自怨自艾的嘆息,只是覺得心裡有一絲苦澀,卻根本沒想過,對不願接受的現實要用目光頂回去。這種思想底色,與詩中所表現的簡直判若兩人。像他的一首《滿庭芳》,是他在四十歲前在江蘇溧水寫的,就能充分的說明這一點。詞的上片說節序催人,已近夏至,溧水這裡地勢低洼,又靠山區夏日寧靜,烏鴉歡叫,但空氣潮濕使人不舒服。最後說“憑闌久,黃蘆苦竹,擬泛九江船”。想學白居易貶謫九江時,在“黃蘆苦竹繞宅生”的環境中泛舟去排遣心頭的鬱悶,這是表示要掙扎一下,不想逆來順受。但下片接著卻說“年年如社燕,飄流瀚海,來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長近樽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聽,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時眠。”詞人沉淪下僚,憔悴不堪,像燕子一樣飄流,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且莫思身外”想放下一切,儘管歌筵上節奏強烈的樂聲,也還是無法使他安靜下來。他也只求“長近樽前”,喝醉了算了,“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時眠。”喝醉了就躺下睡覺,既不想跟柳永那樣玩世不恭,也不敢像蘇軾那樣說話犯忌諱。既能把住自己,有一種不同流俗的清高,又不像寫詩那樣說話帶辣味兒,惹人不高興。“年年如社燕,飄流瀚海,來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長近樽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聽,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時眠。”這種濃郁頓挫的詞,到明清兩代那些被文字獄嚇破了膽的文人,怎么能不搖頭晃腦,讀得涕淚橫流呢。

第十二集戰亂年代

聯絡金人去滅遼,宋徽宗趙佶自然是最後拍板的人,可惜隨之而來的靖康之變,使他成了金人的俘虜,九年後死在現在的黑龍江。他是書法家,楷書自稱瘦金書,筆勢勁逸。畫擅長花鳥,相傳用生漆點鳥眼睛,特別傳神。他存詞雖然不多,但《燕山亭》寫他當俘虜的愁苦,還是很感人的。

從開封被俘北去的路上,在住宿的一個院子裡,他見到了杏花。“裁翦冰綃,輕疊數重,淡著胭脂勻注”,花瓣像用絲綢剪成的,一瓣一瓣疊起來,勻勻地抹著一層淡淡的胭脂。顏色的鮮艷,就連仙女也會自愧不如。這自然是影指他當皇帝時過的那種豪華無比的生活。然而杏花是容易凋零的,更何況還有無情的風雨來摧殘,這使他聯想到自己悲慘的遭遇。由此他又聯想到開封的皇宮,然而“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誰知故宮在南面的什麼地方呢?如今只有在夢裡,偶然能回去一趟。

裁翦冰綃,輕疊數重,淡著胭脂勻注。新樣靚妝,艷溢香融。羞殺蕊珠宮女。

易得凋零,更多少無情風雨。愁苦、問院落淒涼,幾番春暮。

憑寄離恨重重,這雙燕何曾會人言語。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

怎不思量,除夢裡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新來不做。

對宋徽宗來說,落這個下場只能算他活該。然而,在這戰亂年代裡,另一個結局很慘的人,卻千古以來,一直都令人肅然起敬。他就是抗金名將岳飛。宋王朝的基本國策,就是要堅決防止武將獨掌兵權。岳飛就犯了這個忌諱,他老喊著要迎回被俘的徽宗和欽宗,更是宋高宗趙構害怕出現的,因為欽宗趙桓才是名正言順的皇帝,一旦回來,高宗趙構就必須讓出皇帝的寶座。岳飛不懂得這層利害關係,因而他就不得不死於莫須有的罪名。他的《滿江紅.怒髮衝冠》大概誰都會唱,誰都熟悉吧。我們再欣賞另一首《滿江紅》:

遙望中原,荒煙外許多城郭。想當年,花遮柳護,鳳樓龍閣,萬歲山前珠翠繞,蓬壺殿里笙歌作。到而今,鐵騎滿郊,畿風塵惡。

兵安在,膏鋒鍔。民安在,填溝壑。嘆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請纓提銳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卻歸來,再續漢陽游、騎黃鶴。

岳飛另有一首《小重山》,雖沒有《滿江紅》的壯懷激烈,但情緒深沉含蓄,更耐人尋味。

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里夢,已三更。起來獨自繞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

白首為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欲將心事付瑤箏,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蟋蟀不停地叫,把抒情主人公從恢復中原的千里夢中叫醒了,於是他起來,映著朦朧的月色,獨自在院子裡徘徊。為了建功立業費盡心力,頭髮都開始白了,還能回老家過清靜日子。可建功立業又談何容易,到處都有人阻撓,這滿腔悲憤只好通過琴聲來發泄。然而就彈斷琴弦又在誰來聽?又在誰能理解呢?

這一代名將,終於在無人理解的冷漠中被宋高宗趙構殺害了。跪在岳飛墳前的秦檜夫婦,万俟卨和張俊,雖然都是靠喝人血來保持膚色紅潤的奸佞之徒,但都只有台前人物,修史的人為皇帝開脫,把壞事都推給臣下,於是他們就跪在這裡,替頭號兇手趙構來挨罵。

岳飛冤死了還有人紀念他,而在這戰亂年代,多少被踩進苦泥坑的小人物,靈魂轉筋目光流血,像經霜的螞蚱一樣大片大片死去,又有誰為他們指去死亡前凝結在瞳孔中的恐怖呢?

《減字木蘭花》

朝雲橫度,轆轆車聲如水去,白草黃沙,月照孤村三兩家。

飛鴻過也,百結愁腸無晝夜,漸近燕山,回首鄉關歸路難。

一個叫蔣興祖的人,是個縣令,金兵南侵時戰死,他的女兒被金兵俘虜北去,在驛站里留下了這首詞。沒有人知道這少女最後去了什麼地方,沒有人知道她是怎樣淚盡而死的。只有這首詞留下了一聲永不消失的嘆息。

當時較有成就的詞人,應當在這裡提到的是朱敦儒。他原是個超然物外的隱士,鄙棄功名。

《鷓鴣天》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懶慢帶疏狂。曾批給露支風敕,累奏留雲借月章。

詩萬首,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

詞人自稱是天上專管山水的官員,經常向天帝上奏章,得到指示後再向下傳達命令,指出風雲月露該如何分配。有這樣高雅的職務,當然看不上人世間的諸侯王。然而在洛陽開懷痛飲,他連“玉樓金闕”的天宮也懶得回去了,真是懶到了極點,也狂到了極點。

然而正當他在酣夢中這樣飄飄然唱著“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時,靖康之變發生了,金人的鐵騎從天而降,戰火一直延燒到江南。他在逃難的人流中顛簸,覺得就像一隻失群的孤雁,不知道明天將迎來怎樣的苦難,將遇到怎樣的冷漠。

《卜運算元》

旅雁向南飛,風雨群初失,饑渴辛勤兩翅垂,獨下寒汀立。

鷗鷺苦難親,矰繳憂相逼,雲海茫茫無處歸,誰聽哀鳴急。

這隻孤雁又飢又渴,再也飛不動了,只好落到荒涼的水邊上,耷拉著翅膀。鷗鷺不是同類,無法相處,而獵人又隨時都可能來索命。人世間雖然大,竟沒有安身之地。“雲海茫茫無處歸,誰聽哀鳴急”。人人都在戰火中呻吟,誰又能顧得上對別人表示同情呢?

南宋小朝廷在杭州站穩腳跟以後,“暖風吹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統治者忘卻了傷痛,又過起醉生夢死的生活來了,詞人無可奈何,只能深深的感到悲哀。

《風流子》(下片)

有客愁如海,江山異,舉目暗覺傷神。空想故園池閣,捲地煙塵。

但且恁、痛飲狂歌,欲把恨懷開解,轉更消魂,只是皺眉彈指,冷過黃昏。

最後還應當提一提陳與義,這個南宋初期最傑出的詩人,他的詩受過黃庭堅的影響,歷經靖康之變後,他對杜甫有了更深的了解,詩歌風格也一變而為慷慨悲涼。像這首《牡丹》

一自胡塵入漢關,十年伊洛路漫漫。

青墩溪畔龍鍾客,獨立東風看牡丹。

陳與義的故鄉洛陽以牡丹著名,可是,“一自胡塵入漢關”即發生靖康之變後,他就一直在外漂流,憔悴不堪。已經是第十個春天了,他還是只能在浙江桐鄉,青墩溪這裡,看他鄉的牡丹。詩只說到這裡為止,漂泊的悲憤,思鄉的痛苦,都推給了讀者去想像。

《臨江仙》

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餘年成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閒登小閣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這兩句新奇清麗,極力寫年輕時痛飲狂歌的豪興,下片接上“二十餘年成一夢,此身雖在堪驚”,像瀑布衝下懸崖,由二十多年前的承平,突然跌落到飽經兵亂的眼前現實,於是“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就看似豪邁,喚起的卻是無比的沉痛。

第十三集千秋才女

古代寥寥可數的女詩人,能毫無愧色與第一流的男性詩人比肩而立的,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千秋才女李清照。李清照出身書香門弟,父親李格非是頗有名氣的學者和散文家,丈夫趙明誠是著名的金石學家,所著《金石錄》有重要的學術價值。李清照從小就才華出眾,詩和散文都很出色,還擅長書畫,詞更是宋詞中獨樹一幟的名家,是婉約派的代表詞人。她善於把口語錘鍊得淺切平易、活潑動人,富於表現力,用於塑造鮮明的藝術形像。像她十八歲結婚前寫的這首詞,語言就已經錘鍊得很見功力了。

蹴罷鞦韆,起來慵整纖縴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有人來,襪剗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抒情主人公是個大家閨秀,天真活潑無憂無慮。她內心朦朧地在尋求愛情,羞澀卻又落落大方,放得開卻又帶幾分矜持。宋代是封建意識形態逐漸強化的時代,但那種約束力對少年李清照似乎根本不存在。打鞦韆能打到“薄汗輕衣透”說明很有些放肆。見有人來,羞得顧不上穿鞋就跑,頭髮也亂了,金釵也滑落了,跑到門口,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又回頭偷看一眼,還順手抓過來一枝青梅聞一聞。這種舉動,是完全不符合封建規範的,但這一串動作,卻把少女健康開朗、嬌憨羞澀的神態,刻畫得惟妙惟肖。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消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這是李清照膾炙人口的名篇,到重陽節時已過秋分,已經晝短夜長,“薄霧濃雲愁永晝”自然就不是真的白晝漫長,而只是丈夫不在,空房獨守,因而無以消遣的內心感受。白晝難挨,夜裡更是冷清,但詞人不明說,只用“半夜涼初透”這種愈變愈涼的氣候來暗示,這就比說冷清更饒有餘味。“東籬把酒黃昏後”的重陽節那天,菊花開得正艷,多少天過去了,應當開始萎謝了吧?因此“簾卷西風”的瞬間,看到窗外的菊花蔫萎,詞人頓時敏感地想到了“人比黃花瘦”,這一聲輕柔的嘆息,濃縮了無限的悽苦。是千言萬語的陳說,都無法代替的。全詞流露出一種淡淡的哀愁,一種無處安頓的失落感,這固然與向丈夫,訴說相思之苦有關,但更主要的是,一個生性敏感的女詞人,面對步步緊逼要剝奪女性一切參與權的社會,總會感到有一種無法抵禦的壓力,因而不由自主會有一種無處立足的飄浮感。

《醉花陰》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消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關於這首詞,還有個非常有趣的故事,據說趙明誠讀到這首詞後,既欣賞又不服氣,他一氣寫了五十多首,把這一首也夾在裡邊,請朋友評定高低,那個朋友認為五十多首詞中,只有三句是神來之筆,那就是“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與此類似的詞還有:

《如夢今》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

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春天緩緩的過去,紅花正在失去鮮艷,綠葉正在增長濃密,詞人只用“綠肥紅瘦”四個字就把惜花,惜春和嘆息青春易逝的惆悵都凸現出來了。

公元1126年靖康之變發生,這時李清照四十三歲,這一翻天覆地的變故,徹底驚破了她溫馨的小夫妻夢,她帶著十五車書,隨難民潮逃到江南,三年後丈夫去世了。在古代,一個女人中年喪夫就等於失群的孤雁,時時處處都受著災難的窺伺。她孑然一身,流寓在杭州,紹興和金華一帶,在她的詞中,早年那種清脆可口的閒愁再也找不回來了,剩下的只是悽厲和苦澀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沒有帶來任何能使人緩一口氣的輕鬆,“風住塵香花已盡”,春天就匆匆地消失了,這樣的愁,有流落異鄉的悽苦,在喪失親人的慘痛,有國破家亡的悲哀,有理想破滅的沉重。總之這是濃縮在個人心中的時代的重壓。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侯,最難將息。

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抒情主人公百無聊賴,尋尋覓覓,怎么也找不到個安頓處,於是黃昏時獨自坐在窗前,聽著雨打梧桐,守著怎么也黑不下來的天色,看著窗外凋落一地的菊花,一個層次分明的境界就這樣被塑造出來了。詞人這種捕捉藝術形象的手段,真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這首詞完全用的口語,但錘鍊得非常雅靜,感覺不到生硬滑俗的毛病。“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這種句子念在嘴裡聽在耳里,是那么鏗鏘有致,如果沒人提醒,我們也許根本不會意識到這是口語句。“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這十四個疊字用的那么新穎又那么自然,更是令人讚不絕口的。

李清照有一篇詞論,強調“詞別是一家”,即詞有特殊的表現方式,與詩不一樣,她肯定柳永“變舊新作新聲”的功績,但批評柳詞“詞語塵下”,意思是用語俗氣,市民氣息太重。王安石雖然是大學者,文章寫得好,但詞卻沒法讀,讀起來叫人失笑。特別是她認為蘇軾的詞,只是“句讀不葺之詩”,而且“往往不協音律”。這其實就是反對蘇軾以詩為詞,打破詩詞的界限,指責蘇詞只是句子長短不齊的詩。這種論點顯然是偏於保守的,當然詞是隨著音樂的變化而發展起來的,一向偏於柔美,對一個女詞人來說遵守這樣的傳統而不喜歡變革,也是可以理解的。正因為這樣,她的詞只寫個人的“淒悽慘慘戚戚”,而詩則寫與政治有關的題材。

《夏日絕句》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說項羽寧肯自殺,也不肯逃到江東去,做鬼也做個英雄鬼,很顯然是指責宋高宗趙構只顧逃走,丟下北方大片國土不顧,躲在杭州,做偏安一隅的小皇帝。這首詩寫得真是劍拔弩張,與她的“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相比,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的作品。

靖康之變後,她被人誣陷私通金國,這種謠言就算不攻自破,也足以使她痛苦很長一段時間,這是可想而知的。到晚年,她又被一個再嫁還引起糾紛的私生活問題糾纏著。在詞壇上她是個巨人,但在生活中她只是個弱女子。她的《漁家傲》應當就是寫晚年這種悲苦心情的,從“仿佛夢魂歸帝所”看,詞人顯然是進入了一種像做夢一樣的冥想境界。她坐在一條小船上,與無數的小船一同在天河裡漂上漂下,天帝問她要到哪裡去,“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漫有驚人句”,於是她回答說,在詩詞創作上,儘管我有驚人的成就,可太陽落山了而道路還長,我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呢。在無可奈何中,她向天帝禱告,希望一吹九萬里的風使勁吹,把她這蓬草一樣的小船,吹得高高飄揚,飛到海上的三座神山上去。這意思是說,這冷氣逼人的世界,我無法再禁受了。

《漁家傲》

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仿佛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

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漫有驚人句。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古代詞壇上最傑出的女詞人李清照,終於就這樣在孤寂中沉落了,這實在是那個時代的遺憾。

第十四集辛詞前奏

蘇軾以詩為詞,成績卓著,為豪放派的出場做好了準備,但沒幾個人跟他走。他死後二十多年,靖康之變發生了,人們從太平酣夢中被驚醒,對民族的安危不得不用憂憤悲苦的心情來做出反應,於是,豪放派作為一個派,正式進入詞壇。這一時期最傑出的豪放派詞人是張元乾和張孝祥。

張元乾傳誦千古的名詞是《賀新郎.送胡邦衡謫新州》

夢繞神州路。悵秋風,連營畫角,故宮離黍。底事崑崙傾砥柱。九地黃流亂注。聚萬落千村狐兔。

不在已陷於金人之手的中原地區而寫中原地區,就隔了一層。於是詞人托之於夢境,在夢中來直接觀照中原種種令人痛心疾首的景象。“夢繞神州路”,劈頭一句就把讀者推到嚴峻的現實面前,秋風中到處是金兵的營壘,號角聲聲震耳,令人心驚肉跳。而宋王朝的故宮開封,則長滿了荒草。兩相對照,更令人傷心慘目。詞人由不得要呼天搶地的問一聲為什麼崑崙山的銅柱會折斷,弄得天塌地陷,到處是滾滾黃波,以至於千村萬落都被金兵盤踞著呢?

然而,老天也就是朝廷高高在上,從來都無法追問。“天意從來高難問,況人情老易悲難訴。更南浦,送君去。”前面問“底事崑崙傾砥柱。九地黃流亂注。聚萬落,千村狐兔。”到這裡用“天高難問”一句兜住,接的非常有力。詞人這時已七十六歲,所以說,人老了容易產生悲感,悲而難訴,這兩層意思,一層是原先胡銓是唯一可交談的人,現在也被發配走了。另一層是國事危急,正該人人振奮,而關心時局的胡銓反而遭到貶謫。直寫到這裡,詞人才力挽狂瀾,一筆落到送別。

下片開頭用寫景來宕開,主明送別時的氣氛是冷冷清清的。“涼生岸柳催殘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斷雲微度。”在冷冷清清的氣氛中分手後,“萬里江山知何處,回首對床夜語。雁不到,書成誰與。”胡銓要去的廣東,遠得究竟在哪裡都無法猜想,連大雁都飛不到的地方,又如何托大雁來傳書呢?詞人終於只好說,還是坦然分手吧,讓我們喝酒,聽我唱這首《金縷曲》。“目盡青天懷今古,肯兒曹恩怨相爾汝。舉大白,聽金縷。”這是悲憤的長嘯,是悽酸的嘆息,也是無可奈何的冷笑。

夢繞神州路。悵秋風,連營畫角,故宮離黍。底事崑崙傾砥柱。九地黃流亂注。聚萬落千村狐兔。天意從來高難問,況人情老易悲難訴。更南浦,送君去。

涼生岸柳催殘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斷雲微度。萬里江山知何處,回首對床夜語。雁不到,書成誰與。目盡青天懷今古,肯兒曹恩怨相爾汝。舉大白,聽金縷。

張元乾寫詞送行的這個胡銓,是南宋一代名臣,他是堅決的主戰派,因奏請皇帝將秦檜等幾個主和派首要分子斬首示眾,被貶到福州,再貶到廣東,即使如此,他也沒有一絲悔改的意思,他寫了一首《好事近》,來抒發憤懣。

富貴本無心,何事故鄉輕別,空使猿驚鶴怨,誤薜蘿秋月。

囊錐剛要出頭來,不道甚時節,欲駕巾車歸去,有豺狼當轍。

比張元乾晚生幾十年的張孝祥是狀元。狀元一般都沒多大的出息,但張孝祥是個例外。他才華橫溢,可惜只活了三十八歲,沒有得到充分的發揮。他是第一個明確地表示要向蘇軾學習的詞人,而他去世時,宋代最傑出的詞人辛棄疾已經三十歲,早已開始創作。因此他上承蘇軾的清曠超逸,下開辛棄疾的雄遒豪壯,是個承前啟後的人物。他的性格與氣質與蘇軾相近,詞風也有相似之處,像這首《念奴嬌過洞庭》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鑒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

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玉鑒瓊田三萬頃”再用“扁舟一葉”做映襯,境界一下就展向無垠。通明的月光映在湖底,燦爛的星河投下影子,從天上到湖面到湖底,都是清澈透明的。人在船上,船以湖上,湖在天地之間。詞人於是覺得與天地融成了一體,所以說:“悠然心會”,上片這么超逸,飄飄欲仙,到下片卻突然宕入現實:

應念嶺海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髮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浪空闊。

盡吸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

原來他在五嶺以南做了一年官,現在正罷官北歸,由此可知,“妙處難與君說”的妙處,並不是無所繫念的超然物外,而是用曠達壓住的一種悽苦,一種不服氣。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鑒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

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應念嶺海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髮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浪空闊。

盡吸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

十二世紀六十年代初,宋孝宗即位,想振作一下,於是匆匆北伐,但宋軍一觸即潰,根本不是金朝的對手,宋王朝認準了對外再怎么妥協,也不過賠錢賠東西,王朝反正改不了姓。打定了這樣的主意,又怎能不一打就敗呢?敗了於是就又趕忙撤掉邊防,重開和議,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隆興和議”,金宋兩國由原來的君臣關係,改為叔侄關係。南宋的這種怯懦,使張孝祥義憤填膺,寫下了他的名篇《六州歌頭》。據記載,這首詞是在張浚舉行的一次宴會上寫的。張浚是主持那次北伐的主戰派大將。北伐失敗後,主和派抬頭,當然饒不了他,要把他擠下台。在這種情況下,他內心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偏生宴會上,張孝祥又寫了這首詞,致使他聽了演唱後大為感動,沒等散席就退下後堂再不出來。那次宴會也就此不歡而散。這首詞說,詞人遙望淮北,又一片冷冷清清,只在金兵在耀武揚威,下片說寶劍積滿塵土,弓箭被蟲蛀壞,年光過盡,壯心空存,卻什麼成就也做不出來。詞人不可遏抑的激情,如烈火,如怒浪,悲壯激昂,噴騰而出。

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征塵暗,霜風勁。悄邊聲,黯銷凝。追想當年事,殆天數,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氈鄉,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看名王宵獵,騎火一川明,笳鼓悲鳴,遣人驚。

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蠹,竟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渺神京,乾羽方懷遠,靜烽燧,且休兵。冠蓋使,紛馳騖,若為情。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羽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

據記載,張孝祥向來年少氣銳,加上還沒等稜角磨平就去世了,因而終其一生都那么壯懷激烈。1168年三十七歲,也就是去世的前一年,他在荊州即今天的江陵做官時,曾和一個朋友登上城樓,去眺望淪陷的北方,這件事本身就顯得異常悲壯。

第十五集愛國詞人

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五洲同。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這是南宋愛國詩人陸游臨終前寫下的詩,強烈地要求收復失地,驅逐金人洗雪國恥,是陸游一生歌唱的理想,是他永不衰謝的靈感。寫詩這樣,寫詞也這樣。

雪曉清笳亂起,夢遊處不知何地。鐵騎無聲望似水,望關河雁門西青海際。

睡覺寒燈里,漏聲斷月斜窗紙。自許封侯在萬里,有誰知鬢雖殘心未死。

這首詞上片記夢,下雪的早晨到處是胡笳聲,說明到處是金人,戰事緊急,然後是“鐵騎無聲望似水”,一支紀律嚴明的騎兵,開赴前線。這夢遊處雖然說不表是什麼地方,但總不外乎詞人縈迴腦際的雁門、青海湖一帶。這一帶遠在宋金以淮河邊界的邊界線以北,說明詞人經常想的是徹底驅逐金兵,收復整箇中原地區。而可悲之處正在於,收復失地只能在夢裡進行。

下片寫夢醒後的悽苦,一覺醒來,室內只一盞冷清清的油燈,窗外是一鉤冷清清的月亮,想著要封侯萬里,可畢竟已開始禿鬢,已不是最佳年齡了。這是陸游五十歲左右,在四川任職時寫的詞,而夢中所見,則是他四十八歲時在梁州,今漢中從軍的經歷。這段經歷是他終生都銘刻在心的,直到晚年仍念念不忘。還在詞中回憶說

當年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關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

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洲。

這時詞人被彈劾罷官住在故鄉,今浙江紹興。與上面那首詞嘆息“鬢雖殘,心未死”相比,按說該是另一種心情了,然而這首詞蒼涼悲壯,雖說晚景淒涼,但壯志未酬的感憤依然是那么強烈。起句“當年萬里覓封候,匹馬戍梁州”,極力突出一往無前的英雄氣概。結尾卻用“心在天山,身老滄洲”的反差出凸現年光虛度的痛心疾首。

把這兩首創作時間相隔二三十年的詞擺在一起來讀就會發現,在那風雨飄搖的時代,作為一個有血性的詩人,陸游不能沒有這種殺敵報國的願望,但實際上他既沒有這種能力,也沒有這種經歷。僅僅是憑著一股血氣,因而說多了就不免重複。詩人六十八歲那年,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風打門窗,雨敲房頂,如同千軍萬馬逼壓過來,他躲在床上,顯然是想起了岑參的詩,“輪台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於是,由輪台想到了駐守邊疆

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台,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在這風雨聲中,他相信自己肯定會夢見鐵馬冰河的戰鬥場面,其實這正是上面介紹的那兩首詞中他所夢見的“雪曉清笳亂起,夢遊處不知何地。鐵騎無聲望似水”,還有“當年萬里覓封候,匹馬戍梁州。關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反過來看,他在詞里吟唱的“自許封侯在萬里,有誰知鬢雖殘心未死”,還有“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洲”,也正是他在詩中悲嘆的。

大散關頭北望秦,自期談笑掃胡塵。

收身死向農桑社,何止明明兩世人。

除了寫詩什麼也不會的詩人,都會覺得自己有搬著石頭打天的本事,總認為自己能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因而也必定認為受到了時代不公正的待遇。悲憤出詩人,悲憤就這樣把李白、杜甫和陸游逼成了傑出的詩人。陸游畢竟是個大詩人,因而儘管一再寫“萬里覓封侯”,但換個角度,也還是能寫出新意來。

華燈縱博雕鞍馳射,誰記當年豪舉。酒徒一半取封侯,獨去作江邊漁父。

輕舟八尺低篷三扇,占斷苹洲煙雨。鏡湖元自屬閒人,又何必官家賜與。

寫這首詞的時候,陸游顯然想起了他那們同鄉盛唐詩人賀知章。賀知章告老還鄉時,唐玄宗曾賜予鏡湖一角給他捕魚用。陸游當時有小李白之稱,自然不會把賀知章這樣的詩人看在眼裡。然而且不說沒有告老還鄉的殊榮,他甚至還是被罷官的。更可氣的是“匹馬戍梁州”時那些酒徒,由於會看風使舵,跟著主和派轉,後來“一半取封侯”都當上大官了,而他由於主戰,不合時宜,就只好“獨去作江邊漁父”。既然做了漁父,那就只要是一條八尺長的小漁船,往鏡湖裡一划就行了。“鏡湖元自屬閒人”,誰閒得沒事誰就來,哪裡用得著皇帝下命令賞賜給人呢?可見這“鏡湖元自屬閒人,又何必官家賜與”說得雖然含蓄,實際上底下摺疊著無法撫平的憤懣和無法排遣的悲哀。

另一首《鵲橋仙》,尤其含蓄有味:

茅檐人靜,蓬窗燈暗。春晚連江風雨。林鶯巢燕總無聲,但月夜常啼杜宇。

催成清淚,驚殘孤夢。又揀深枝飛去。故山猶自不堪聽,況半世飄然羈旅。

暮春時節,淒風苦雨,夜深人靜,皎潔的月亮浮出藍天,萬籟俱寂中,忽然傳來杜鵑悽厲的鳴叫,固執地告誡人“不如歸去,不如歸去”。漂泊的遊子,從思鄉的殘夢中被驚醒,對著蓬窗暗淡的孤燈,仰望異地冷冷清清的月色,頓時覺得心靈遠處依託,在夜空中浮動,找不出穩住重心的立足點。蹉跎歲月,一事無成,而祖國大好河山依然分裂,此情此恨叫人如何禁受?詞人於是由不得潸然淚下。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遠離人來人往的驛站,又是在不通行的斷橋邊上,開在這裡的梅花,自然很少有人來欣賞,然而愛好幽獨的詞人卻發現了這樹梅花,在一個颳風下雨的黃昏,詞人賞梅來了。梅花開在早春,並不想在百花盛開時來爭奇鬥豔。但百花終於開了的時候,都看不慣梅花開得那么早,梅花於是在妒忌的目光中凋落了,被踏成了泥漿,但一直到化為塵土,香氣也沒有消散。可想而知,這梅花就是詞人自己。詞人是堅定不移的主戰派,為此受盡了排擠和打擊,然而他即便“零落成泥碾作塵”也決不肯改變初衷。

讀陸游的詞,自然不能忘了讀《釵頭鳳》

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悒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這首詞是陸游為唐琬寫的,陸游原娶唐琬,夫妻感情甚好。但陸游的母親不喜歡這個兒媳,終於被迫離婚。若干年後,陸游偶然在沈園與已經再婚的唐琬相遇,沉思前事,萬分沉痛,就在牆上題了這首詞,據說後來唐琬看見了,還和了一首,不久就抑鬱成疾而死。這個故事總體來說是真實的,有陸游的詩可以為證。據記載,與唐琬在紹興的沈園相遇是1155年,當時陸游三十一歲,四十多年後,他到沈園去春遊時,又想起了這件事,於是在一首詩里說: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台。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詩人在另一首詩中曾說,當時沈園已換了三個主人,與遇見唐琬的四十多年前相比,自然早已變了樣子,所以說“沈園非復舊池台,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這驚鴻自然是指已經離異的唐琬,按這個故事來讀這首詞,像“山盟雖在,錦書難托”這樣的句子就不大好解釋,因為既已離婚,雙方都已另娶另嫁,又不可能再有什麼山盟,更不可能私下還想有書信來往。因此,據考證,這與陸游的婚姻悲劇並無關係。不過這首感人至深的詞,既已載入傳說,寫在沈園這裡的牆上,我們又何必大煞風景,硬要來駁正這個美麗的傳說呢?還是讓這首詞,靜靜地隱居在這裡,永遠向遊人訴說這個無法彌補的悲劇吧!

第十六集一代豪傑(上)

公元1161年,金朝的篡位皇帝完顏亮率大軍南侵,想一舉消滅南宋,二十二歲的辛棄疾在山東濟南拉起一支兩千人的隊伍,與耿京領導的另一支聲勢浩大的義軍並肩作戰。第二年,他從南宋回來復命時,叛徒張安國已殺耿京投降金朝。辛棄疾當機立斷,帶領五十名忠義軍人,直衝張安國巢穴。當時,張安國正在與金將飲酒,辛棄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拿下,一陣風跑了。等金人發覺,帶兵來追,早已無影無蹤。一代豪傑辛棄疾就以這驚天地泣鬼神的壯舉,闖入了南宋的政壇和詞壇。

落日塞塵起,胡騎獵清秋,漢家組練十萬,列艦聳層樓。

誰道投鞭飛渡,憶昔鳴髇血污。風雨佛狸愁。季子正年少,匹馬黑貂裘。

當年完顏亮進據揚州,在采石磯被宋軍擊敗,又在內訌中被殺,這次南侵就這樣結束了。

十七年後,辛棄疾再過揚州,回憶當年“季子正年少,匹馬黑貂裘”在戰火中穿行的經歷,依舊是那么豪情滿懷,甚至直到晚年,他已經退出官場,也還會想起這激戰的場面來。

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騎渡江初。燕兵夜娖銀胡觮,漢箭朝飛金僕姑。

追往事,嘆今吾,春風不染白髭鬚。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

他帶領一支隊伍,渡江南來,曾與金兵遭遇,雙方用箭對射,激烈交戰,他殺回南宋,想有一番作為,先後進獻過《美芹十論》和《九議》,分析宋金形勢,講明抗金措施。儘管朝廷也知道他不是等閒之輩,分析得有理。但宋王朝的國策就是對外不抵抗。他滿懷壯志而來,卻像墮入了煉獄,開始了無盡期的煎熬。追想往事,感嘆今天,“春風不染白髭鬚”,銀白的鬚髮已經不是春風所能染黑的了,他已經無可挽回地老了。“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學著怎樣種樹,以此來按壓這一腔悲憤。

他不像陸游光憑著一腔熱情吶喊,而是有能力衝鋒陷陣,有能力運籌帷幄,後世也可以相信他有能力出將入相,有能力收回失地。但他卻什麼也做不成,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廣大的淮河以北地區失陷於金人之手,只能痛苦地去眺望,隱在無數青山之外的中原。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予,深山聞鷓鴣。

靖康之變時,金兵曾深入到江西一帶搶劫殺戮,辛棄疾登上贛州郁孤台時,想起了這段歷史,所以說郁孤台下這清清的贛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他順著北流的江水望去,望見的只是重重疊疊的山。故都開封,不就在重重疊疊的山那面嗎?“可憐無數山”遺憾的是被無數的山遮住瞭望不見。這實在是說,無數青山的背後,那遙遠的開封,已從朝廷的記憶中消失了,朝廷已經忘了淮河以北那大片淪陷的國土。青山擋不住贛江的水,卻能擋住他收復失地的夢想。把他困在郁孤台這裡。“深山聞鷓鴣”等於說鷓鴣在提醒人恢復中原的願望是無法實現的。

運用比興手法,把這首容量有限的小令,寫得如此鬱勃深沉,千百年來的讀者一直嘆為奇蹟。這是因為詞人把滿腔的悲鬱和怨憤,濃縮在詞的底層,從而使這首詞底蘊深厚,讀起來餘味無窮。他是那么執著,望著長江以北,那像簪子像髮髻的山巒也立即會想到那是有待收復的失地。然而他再怎么擦拭寶劍,等待機會上陣殺敵,又誰能理解他。

楚天千里青秋,水隨天去秋無際。遙岑遠目,獻愁供恨玉簪螺髻。

落日樓頭斷鴻聲里,江南遊子,把吳鉤看了欄桿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無人會登臨意”這是慘痛的怒吼,是沁血的哭泣。然而沒人理解他,甚至也沒人理會他。他不得不背著時代的十字架苦苦的掙扎。甚至寫詞為曾擔任吏部尚書的朋友祝壽,他也跳出極盡阿諛能事的俗套,而與洗雪國恥的主題聯繫起來。

渡江天馬南來,幾人真是經綸手。長安父老新亭風景,可憐依舊。夷甫諸人,神州沉陸,幾曾回首。算平戎萬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公知否。

(況有文章山斗,對桐陰、滿庭清晝。當年墮地,而今試看,風雲奔走。綠野風塵,平章草木,東山歌酒。)待他年,整頓乾坤事了,為先生壽。

詞中用影射的手法,來指責南宋。東晉王朝渡過長江,偏安江南一角。有幾個算得是治理國家的能人呢?中原地區的老百姓盼望朝廷打回去收復北方,朝廷大臣卻只會發發感慨,南北分裂的局面根本沒人管。國家落到這步田地,那些高談哲學的清談家,實際上當然是指南宋那些主和派又何曾反省一下。“算平戎萬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公知否”。知道嗎,收復北方,驅逐金人,這蓋世功名就等著您這樣德高望重的人士來完成呢。詞人希望等對方把統一祖國的大業完成以後,再來給他祝壽。這是勉勵對方,其實更是自勉,甚至是捨我其誰的自負。可惜在那些處世圓滑,遇事後退的官僚看來,他出色的才能只是妒忌的對象,他愛國的主張只是打擊的靶子。只有把他拱倒,他們那醉生夢死的小日子才能過得安穩。終於,四十二歲時,他受到了彈劾,被趕出官場,於是住在他早已留好退路的江西上饒。

故將軍飲罷夜歸來,長亭解雕鞍。恨灞陵醉尉,匆匆未識桃李無言。

射虎山橫一騎,裂石響驚弦。落魄封侯事,歲晚田園。

誰向桑麻杜曲,要短衣匹馬,移住南山。看風流慷慨,談笑過殘年。

漢開邊功名萬里,甚當時健者也曾閒。紗窗外斜風細雨,一陣輕寒。

一代名將李廣,儘管有射虎的本領,可是邊疆上正要人用的時候,他卻在一旁閒著。辛棄疾終於懂得了人世間的道路看似平坦,其實比江海的風波還要險惡,“今古恨,幾千般,只應離合是悲歡。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如今,他才從生活剜割靈魂時那樣無法言說的慘痛中體味到什麼是無法言說的愁恨。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卻道天涼好個秋”,乍看像是隨便應付的閒話,其實底下瓷瓷實實疊壓著詞人被強行擠出軌道的悲憤。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這首詞結構就非常奇特,本來應當上片五句為一個單元,下片五句為一個單元,但詞人卻使前九句為一個單元,極力渲染“沙場秋點兵”的氣勢昂昂,威風凜凜,要一舉殲滅金兵收復失地的英雄氣概。最後一句為一個單元,從意氣風發的幻想中突然一跌,落到現實中,“可憐白髮生”。乾什麼都老了,乾什麼都晚了,從而前面那樣大喊大叫,也就成了毫無結果的咋呼,像雷聲落進沙漠,喚不起任何反響,這才是最最無可慰藉的悲哀。

人世間的一切原本就這樣令人無奈,他也不得不用萬般無奈的態度來看待這一切。

卮酒向人時,和氣先傾倒,最要然然可可,萬事稱好。

滑稽坐上,更對鴟夷笑,寒與熱,總隨人,甘國老。

少年使酒,出口人嫌拗,此個和合道理,近日方曉。

學人言語,未會十分巧,看他們,得人憐,秦吉了。

他聲言要像善於學人言語的秦吉了一樣,用圓滑來對付圓滑,用下賤來對付下賤。但這只是反話,他不可能做到。因為他是英雄,他的血是英雄的血,他的淚是英雄的淚。他那一腔裂變的憤怒,再怎么被生活的利刃無所顧惜的凌遲,也仍然是一朵一朵的火花,永遠在他的詞里閃耀。

繞床飢鼠,蝙蝠翻燈舞。屋上松風吹急雨,破紙窗間自語。

平生塞北江南,歸來華發蒼顏。布被秋宵夢覺,眼前萬里江山。

在這風雨飄搖的夜裡,他想到的是祖國的風雨飄搖,“直把杭州作汴州”的南宋王朝,在偏安的暖夢中睡得正香,而這“眼前萬里江山”卻重重地壓在他的心上,這正是一代豪傑的辛棄疾。

第十七集一代豪傑(下)

蘇軾像寫詩一樣寫詞,開創了豪放的詞風。辛棄疾進一步拆除了詞的禁區,使心是文學作品能夠表現的內容,都可以用詞來表現。他是公認的豪放派詞人的代表。不過,那些把婉約派視為正宗的詞論家對辛棄疾所以不敢不佩服,倒不是因為他的詞,表達了奇謀救世的熱情,報國無門的悲憤,山水田園的優美和鄉野農人的質樸,而是因為他表述的雖然是英雄氣概,但能做到濃郁頓挫,纏綿悱惻,甚至比婉約派的詞讀起來更令人迴腸盪氣。這方面最著名的例子,就是他的《摸魚兒》。

寫這首詞時,辛棄疾四十歲,兩年後被彈劾落職,因此也就不難想像他此時的心情了。這首詞的抒情主人公是個宮中的女子,上片寫她的惜春之情。

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

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

“更能消幾番風雨”,還禁得起幾迴風雨的折騰啊,這千錘百鍊的一句,就足以令人驚心動魄。

下片由惜春轉入宮怨

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

美人總是會招來忌妒的,陳皇后被漢武帝打入冷宮,儘管不惜千金,請司馬相如寫《長門賦》去感動武帝,也並沒有達到預期的目的。那么,陳皇后的滿腹幽怨,又向誰去傾訴呢?詞人不也這樣嗎?他受到忌妒,也曾盡力剖白,可又有什麼用呢?他不是照樣受到冷遇嗎?

“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就連楊玉環趙飛燕這樣忌妒心極強的人也都化為塵土了。那么你們這些唯一的本領就是善用忌妒的目光把人扳倒的人,也就別高興得翩翩起舞了吧。扳倒別人很容易,然而這破碎的國家,你們還想救不想救?你們又救得了嗎?

“閒愁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不要到高樓上靠著欄桿去看夕陽,因為夕陽照著煙氣朦朧的楊柳,這種顯示春天已經消逝的景致,會叫人魂銷腸斷,叫人受不了的。

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

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閒愁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這首詞沒有憤呼怒吼,但詞人的滿腔悲憤,卻從字裡行間往出洶湧,使人閱讀時氣都透不過來,用沉鬱綿邈來概括這首詞,是非常恰當的。所謂沉鬱,是說抒情主人公飽經憂患,因而感情深沉內斂,而眼界卻很開闊,把無古無今的風雲變幻都收攝在視野之內。而所謂綿邈,則指詞中所展示的那種情韻悠長。抒情主人公早已閱盡人世滄桑,已沒有什麼值得驚惶的了。因而講述自己傷心事的時候,用的是低音,語調是平緩的,沉著的。

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

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

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

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閒愁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下面這首詞,更接近婉約派的風格:

寶釵分,桃葉渡,煙柳暗南浦。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片片飛紅,都無人管。更誰勸啼鶯聲住。

鬢邊覷,應把花卜歸期,才簪又重數。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

詞中的抒情主人公顯然是個受冷落的女子,暮春時節在楊柳堆煙的渡口與情人分手後,就天天過著提心弔膽的日子。春天就要過去了,也許這就象徵著美好的日子也要過去了吧。“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幾乎天天颳風下雨,花凋落得自然更快,因而她不敢上高樓去看春景,花一朵一朵飄落,使人夠痛苦的了,而黃鶯還飛來飛去唱著春天的讚歌,好像春天並沒有過去似的,誰來勸一勸黃鶯,讓它別這么沒完沒了地唱了呢?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這首詞里的“花千樹”,“星如雨”,“玉壺轉”和“魚龍舞”說的都是燈,看燈人則妝飾著“蛾兒雪柳黃金縷”,坐著“寶馬雕車”“笑語盈盈”。抒情主人公從這俗艷的熱鬧中擠出來,才終於找到自己所愛的女子,“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是在找人,但更像在尋找某種人生價值。這首詞像是寫戀情,而其實是寫經過苦苦追求,而突然取得成功的頓悟。

醉里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工夫。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

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只疑鬆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

這首詞幽默風趣,搖曳生姿,又另有一種格調。孟子說,“盡信書,則不如無書”,這是真理。詞人則向前再跨出一步,使真理變成謬誤,說成“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這顯然是在說怪話。辛棄疾是在金人統治下成長起來的,受傳統的束縛自然要小,因而思想中很有些不規範的東西,說話也就很容易出格。下面“以手推松曰去”潛台詞等於說罷官就罷官,是真正的英雄還怕這么點兒事?

這首詞寫醉態,狂態,像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其實多讀幾遍就知道,情緒一點也不輕鬆。抒情主人公當然就是詞人自己,甚至是帶著苦笑來表演。他所以能活得那么硬氣,是因為他把填詞看作生命的轉移,看作實現生命價值的一種方式。

千載後,百篇存,更無一字不清真。若教王謝諸郎在,未抵柴桑陌上塵。

王謝諸郎自然是指出身王謝兩大家族的達官貴人,這是說,陶淵明留下的一百多首詩足以使他不朽,而王謝兩家那些達官貴人即使還活著,也連他門外的泥土都比不上。這種比法很奇怪,細細推想,辛棄疾顯然是以為他的詞必將留傳千古,而現今那些飛黃騰達的主和派將來即便還有人記起來,那也不足以和他腳下的泥塵相比。他自信有機會發揮才幹,就能整頓乾坤。即便沒有,他也能在詞壇上成為第一流的人物。由於有這種自信,他在農村二十多年,看到的農村就始終是原汁原味的農村,沒有故意擺出一副救民於水火的架勢,也沒有把農村寫成世外桃源。他筆下的農人是健康的,淳樸的,安居樂業的。

東家娶婦,西家歸女,燈火門前笑語。釀成千頃稻花香,夜夜費一天風露。

父老爭言雨水勻,眉頭不似去年顰,殷勤謝卻甑中塵。

遇上風調雨順,和風清露,“釀成千頃稻花香”,農家就眉開眼笑。要是遇上“眉頭不似去年顰”的去年,那就會甑中生塵。農家就這么艱難,又這么有滋有味地過日子。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吳音相媚好,白髮誰家翁媼。

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

這一家五口的生活,是那么真實,那么踏實。辛棄疾既然無須用誇張來增加自己的分量,也就無須把農村改造成靈魂的避難所。無論外界怎樣變化,他靈魂的脊柱始終沒有彎曲過。

終於他長眠在江西鉛山這裡了,在這窄窄淺淺的墓穴中覆壓著他那噴薄不盡的悲憤,肯定會板結為化石,而不會隨風消散。

第十八集辛派詞人

辛派詞人,都是堅決主張抗金的,這一派的詞慷慨激昂,憤呼怒吼,但都不免缺乏耐人尋味的深遠意境。像陳亮就是這樣,他是政論家,哲學家,主張做事要講原則,但不能不講功利。治國要靠農業,但不該壓制工商。在小農社會裡,這自然是不受歡迎的異端邪說。他上疏皇帝主張抗金,被當權者誣陷,幾次蹲大獄。五十一歲時中狀元,但沒來得及做官,第二年就死了。他也許是中國歷史上遭遇最悲慘的狀元吧。

1186年,宋朝派特使去為金朝皇帝祝壽,這時金與宋已由原先的君臣關係改為叔侄關係,其實不過是父子關係罷了。陳亮在寫詞為特使送行時,於是大發了一通感慨:

不見南師久,謾說北群空。當場只手,畢竟還我萬夫雄。

自笑堂堂漢使,得似洋洋河水,依舊只流東。且復穹廬拜,會向槀街逢。

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

萬里腥膻如許,千古英靈安在,磅礴幾時通。胡運何須問,赫日自當中。

辛派另一個重要詞人是劉過,劉過與陳亮有許多相似之處,都堅決主戰,反對議和。都曾向朝廷上書談如何恢復中原,都以布衣終生,沒有做過官。他對自號稼軒居士的辛棄疾非常崇敬,認為不僅謀略不次於東晉系國家安危的重臣陶侃,而且還有傑出的文才。

古豈無人,可以似吾,稼軒者誰?擁七州都督,雖然陶侃,機明神鑒,未必能詩。

說得非常中肯。1203年,六十四歲的辛棄疾被重新起用為紹興知府兼浙東安撫使,即掌管一路軍政和民政的最高長官。他約劉過去見面,劉過當時在西湖住著,一時去不了,就寫了一首詞寄去,這首詞說,正準備帶上酒和豬肘子之類的食物,在風雨中度過錢塘江去見辛棄疾,不想被香山居士白居易,林逋林和靖與東坡居士蘇軾三個人擋住了。蘇東坡說“欲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西湖風景好著呢,為什麼要走?白居易說,對了對了,“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西湖這裡的南高峰是值得一游的呀。林逋卻說,你們兩人說的不對,還是到孤山去賞梅吧,“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那多有意思,等天晴了,再去拜訪辛棄疾也不晚,還是先在這裡遊玩一番吧。

斗酒彘肩,風雨渡江,豈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約林和靖與坡仙老,駕勒吾回。

坡謂西湖正如西子,濃抹淡妝臨鏡台。二公者,皆掉頭不顧只管銜杯。

白雲,天竺去來圖畫裡,崢嶸樓觀開。愛東西雙澗縱橫水繞,兩峰南北高下雲堆。

逋曰不然,暗香浮動,不若孤山先訪梅,須晴去訪稼軒未晚,且此徘徊。

這首詞,把在西湖住過的三個詩人搬出來,將他們的名句改為對話,寫得像個微型的獨幕劇。全詞不講含蓄,不講跌宕,構思奇特,揮灑自如。據記載,辛棄疾看了就非常喜歡,岳飛的孫子岳珂跟劉過開玩笑說,詞倒真是好詞,就可惜沒有藥來治你這白日見鬼症。與一百年前乃至四百年前的古人聊天聊得有滋有味兒,可不是白晝見鬼嗎?

劉克莊也是辛派人物,詩和詞都有較高的成就,不過他比辛棄疾晚了半個世紀,又活了八十多,死後七年南宋就滅亡了。他對辛棄疾佩服得五體投地,說辛棄疾的詞“大聲鏜鞳,小聲鏗鍧,橫絕六合,掃空萬古,自有蒼生所未見”。劉克莊是南宋後期詩壇盟主。南宋前期是黃庭堅開創的江西詩派占統治地位的時期。江西派講究用典,到後來詩成了典故展覽,於是出現了反江西派的江湖派,主張不用典。劉克莊是江湖派成就最大的詩人。

十三世紀初,宋王朝想圖僥倖,去進攻金朝,結果大敗。於是定立嘉定和議,規定每年要交納絹三十萬匹。劉克莊寫詩挖苦說:

詩人安得有春衫,今歲和戎百萬縑。從此西湖休插柳,剩栽桑樹養吳蠶。

戰敗求和,要向金朝交納絹百萬匹,詩人還能有衣服穿嗎?為滿足金人的需索,西湖這裡乾脆砍了垂柳改種桑樹吧,好多養蠶織絹去送禮呀。

劉克莊的《沁園春.夢孚若》也是一首怪詞,他所夢的這個朋友,這時已經死了。因此寫這首詞,只是為了悼念亡友。而悼念亡友也只是由頭,實際上在抒發心中的憤懣。

何處相逢,登寶釵樓訪銅雀台。喚廚人斫就,東溟鯨膾。圉人呈罷,西極龍媒。

天下英雄,使君與操,餘子誰堪共酒杯。車千乘,載燕南趙北,劍客奇才。

詞中的寶釵樓在陝西鹹陽,銅雀台在河北臨漳,都在金朝的轄區內。很顯然,說是夢遊,實際是神遊統一的中國,或者說是詞人強烈地渴求去開創一個統一的中國。下片開頭猛一跌落:“飲酣畫鼓如雷,誰信被晨雞輕喚回”,一場了夢就這樣被雞聲驚破了。可嘆的是,古來想有所作為的書生,總是歲月匆匆流逝,卻無緣建立功名,等到機會終於到來,人卻又垂垂老去。詞的情緒,到這裡降到了最低點,然後又用虛擬語氣,使情緒往起一躍,他這種飛將軍李廣式的人物,要是能遇上開國皇帝劉邦該多好。當個萬戶侯,還不是小事一樁。終於詞人從夢中醒來,又從冥想中醒來,留給他的只是無窮的哀感。

何處相逢,登寶釵樓訪銅雀台。喚廚人斫就,東溟鯨膾。圉人呈罷,西極龍媒。

天下英雄,使君與操,餘子誰堪共酒杯。車千乘,載燕南趙北,劍客奇才。

飲酣畫鼓如雷,誰信被晨雞輕喚回。嘆年光過盡,功名未立,書生老去,機會方來。

使李將軍遇高皇帝,萬戶侯何足道哉。披衣起但淒涼感舊,慷慨生哀。

自古來有多少不甘寂寞的靈魂,引吭高歌以期收穫回聲,但到底還是被寂寞的真空吞噬了。

還有個文及翁也該提一提,他雖然只留存一首詞,但值得一讀。據記載,他中進士後,在西湖參加慶祝宴會,因他是四川人,有人問他四川是否有西湖這樣的美景,他就即興創作了這首《賀新涼》回答:

一勺西湖水,渡江來。百年歌舞,百年酣醉。回首洛陽花石盡,煙渺黍離之地,更不復,新亭墮淚。簇樂紅妝搖畫舫,問中流擊楫何人是。千古恨,幾時洗。

十二世紀二十年代,靖康之變發生,宋王朝被金兵打得捧頭鼠竄,從開封府逃過長江,東躲西藏,最後總算在“一勺西湖水”的小小的西湖這裡站住了腳跟,然而一百多年來,朝廷竟一直在歌舞酣醉中打發日子,故都開封那裡的皇家園林已蕩然無存,成了一片荒草,卻沒人去回憶這段歷史,為國家的命運傷心落淚。如今這西湖上的船隻,都是帶著樂隊和歌伎來遊玩的,又有誰肯敲著船槳發誓要恢復中原。

一勺西湖水,渡江來。百年歌舞,百年酣醉。回首洛陽花石盡,煙渺黍離之地,更不復,新亭墮淚。簇樂紅妝搖畫舫,問中流擊楫何人是。千古恨,幾時洗。

國事如今誰倚仗,衣帶一江而已,便都道江神堪恃。借問孤山林處士,但掉頭笑指梅花蕊。天下事,可知矣。

已滅了金朝的蒙古政權,如今正虎視眈眈,步步緊逼,靠什麼力量去對抗呢?不過是一條帶子,毫無心肝的士大夫竟以為長江能擋住進攻者,還在賞梅花呢。“天下事,可知矣”。

趙匡胤兄弟建立的趙宋王朝,以為對內嚴格控制,對外妥協讓步,就能換得皇權永固。機關算盡,終於還是有算不到的,最後,被蒙古族建立的元朝滅了。

第十九集風雅游士

姜夔和蘇軾一樣,在詩,詞,文,書法,繪畫這些方面都夠上一家,雖然知名度不及蘇軾,還是寫有專著的音樂家,造詣很深,這是他超過蘇軾的地方。詞的成就最為突出,是宋代一大家,對後世一直到清代都有影響。他與辛棄疾同時而略後,有過交往,也學著寫過辛派詞。

前身諸葛來游此地,數語便酬三顧。樓外冥冥江皋隱隱,認得征西路。

中原生聚神京耆老,南望長淮金鼓。問當時依依種柳,至今在否。

1205年,六十六歲高齡的辛棄疾,調任鎮江知府。當時南宋朝廷正緊鑼密鼓準備北伐,因此抬出辛棄疾以壯聲勢。他在鎮江這裡寫了名詞《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姜夔這首詞就是用辛詞韻腳和模仿辛詞風格寫的。詞中讚嘆辛棄疾是再世諸葛亮,出任鎮江知府是為了報答朝廷三顧茅廬的知遇之恩,以神京即開封府為中心的中原地區,老百姓都在盼著南宋的軍隊能打回去,因此他提醒辛棄疾像東晉桓溫北伐時那樣去看看自己多年前種的樹,也就是去看看當年戰鬥過的地方是否還是老樣子。這就是說,他認為辛棄疾必定馬到成功,會一舉掃滅金朝,收復中原。

由於身世不同,因而沒有慷慨悲歌的激情,而只有一些想說又不想多說的怨悵,下面這首《揚州慢》是他憂時怨亂的代表作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蕎麥青青。

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詞中寫的是1126年靖康之變,特別是1161年金朝完顏亮南侵對揚州造成的破壞。儘管戰爭已過去十六年,而距靖康之變已半個世紀,揚州卻始終沒有從戰爭的創傷中緩過氣來。詞人走過“春風十里”看到的儘是被春風吹醒的野草。“自胡馬窺江去後”的窺字用的非常精警。金兵只不過到長江邊上偷看了一眼,就使揚州殘破不堪,以致這廢池應當是指瘦西湖和殘剩的大樹冷嗦嗦的喘息著,還生怕人提起戰爭。“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這幾句說的極為沉痛。其感人之處在於不直說戰爭的殘酷性,而將廢池喬木擬人化。通過“廢池喬木,猶厭言兵”的誇張,讓讀者去體味戰爭究竟意味著什麼。“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悽厲的號角聲,吹落了黃昏,吹濃了寒氣,使這座空蕩蕩的荒城顯得更加空曠,更加使人無法忍受。

下片宕開,由眼前荒涼的景象,跳到晚唐詩人杜牧在揚州稱心的遊玩。唐人心目中的揚州,比得上現代人心目中的上海,曾經是那么繁華熱鬧。使杜牧寫出了那么多膾炙人口的好詩。可是如今,就算他復活了重遊舊地,看著這一片荒涼也會吃驚,寫不出好詩來了。接著詞人又從幻想跳到眼前的現實,“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他在二十四橋那裡划船,四無人聲,船槳撥動水底的明月,四周是一片無邊的淒冷,在逼壓過來。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蕎麥青青。

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

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這首情緒悲涼的詞,有兩點須要提起,一是詞前有一篇起題解作用的小序,寫得短小精練,像一篇小品文:

淳熙丙申至日,予過維揚,夜雪初霽,薺麥彌望。入其城則四顧蕭條,寒水自碧。暮色漸起,戍角悲吟。予懷愴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

讀詞之前,讀這篇淒婉的小序,讀者由不得先就已調整心態,進入詞人設定好的角色,去為詞人的悲哀而悲哀。這是姜夔的自度曲,他一共有十七首自己譜曲的詞,令人竟想不到的是他在詞邊都註上譜字,宋詞的唱法失傳以後,他記下的這些旁譜,就成了研究宋詞唱法的第一首資料,是極為珍貴的。

燕燕輕盈,鶯鶯嬌軟。分明又向華胥見。夜長爭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別後書辭,別時針線。離魂暗逐郎行遠。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

姜詞中多次提到他在合肥有深深戀著的情人,這首詞就是從武漢乘船到南京時懷念情人而作的。夢見與情人相見,對方傾訴說自打開春就被相思苦苦地糾纏著,漫漫長夜,這份痴情,你這無情無義的人哪會知道。夢醒後,看著情人寄來的書信,摸著分手時情人做的衣物,忽然覺得,肯定是情人靈魂出竅跟著自己一路走過來,才得以在夢中相見。於是他起來,走出船艙,靠著船篷,仰望夜空。只見明月皓皓,籠罩著兩岸重重疊疊的山巒,一片寂靜。情人的靈魂哪裡去了,莫非害怕料峭的春寒,在朦朧的月色中獨自回去了?“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明月西沉,似乎情人的離魂,也跟著緩緩地一同在消隱。是月落還是靈魂在遠去,無從分辨。但覺空濛一片,天地融成了一體。

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

第四橋邊,擬共天隨住。今何許憑欄懷古,殘柳參差舞。

這也是姜夔的名詞,在“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的氛圍中,抒情主人公走過晚唐詩人陸龜蒙的故居,想在他那裡呆幾天,但陸詩人已無處尋找,只好在深秋的殘柳中憑欄懷古。“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幾座山峰冷嗦嗦立在那裡,談論著就要降落的黃昏雨,這種句子也是極令人佩服的,“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和前面提到的“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這種意境都顯示出詞人清高脫俗的胸襟氣度。

姜夔的詩在當時也算得一大家,知名度很高。他的詩,尤其是七絕,清麗空靈,很耐人回味。

細草穿沙雪半銷,吳宮煙冷水迢迢。

梅花竹里無人見,一夜吹香過石橋。

詩中有一絲淡淡的惆悵,越讀越覺得有味道,他的代表作是不容易讀懂的《暗香》和《疏影》這兩首自度曲,拿《暗香》來說,如果不強行去追求題外的深意,那么意脈還是能梳理出來的。詞人在蘇州冷冷清清的鄉野,“江國正寂寂”,忽然聞到梅花的香氣透入室內,“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雖然上了點年紀,不那么容易激動了,“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還是想起了以前經常在月下吹笛賞梅的情景。“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由此又想到西湖梅花盛開時與情人攜手不顧寒冷去撅梅花,“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看著眼前的梅花,想撅一枝寄與情人,但又相隔遙遠,“嘆寄與路遙”,於是看著紅梅,喝著清酒,煩亂地思念情人,“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想著梅花很快就將凋落,什麼時候才能見到梅花再開,也就是什麼時候能再與情人見面呢?“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第二十集末世悲歌

南宋滅亡那年,文天祥代表朝廷與元軍談判,由於態度強硬被扣留,被押解北去時從鎮江逃歸溫州,繼續組織義軍抗元,後在廣東海豐作戰時被俘,押送到今天的北京,關了三年多,因誓死不屈被殺。“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這兩句詩大概是無人不知的。為了證明人性尊嚴的不可以辱損,為了展示人格脊柱的不可以彎曲,文天祥毅然選擇了死亡。他知道,秦淮河上孤淒的月亮今晚將最後一次來伴他度過這無眠的夜晚。“從今別卻江南路,化作啼鵑帶血歸”,於是他死了,在中國歷史上塑出一個永遠四十七歲的巨人。

在押解北上路過今天南京與友人告別時,文天祥的同鄉和朋友,鄧剡,寫下了有名的《酹江月》。南京曾是東吳的國都,因此他想到了赤壁之戰中的周瑜。周瑜得東南風相助,火燒赤壁,戰勝曹操,然而,“水天空闊,恨東風不借世間英物”,文天祥卻得不到東風的幫助,以到於戰敗被俘。“蜀鳥吳花殘照里,忍見荒城頹壁”,如今的南京城一片殘垣斷壁,在斜陽的映照下,到處是野花開放,野鳥啼鳴,慘不忍睹。“銅雀春情,金人秋淚,此恨憑誰雪”,南宋覆滅,宮女妃嬪,盡被搶走,文物寶器,洗劫一空,這仇恨靠誰來洗雪?

水天空闊,恨東風不借世間英物。蜀鳥吳花殘照里,忍見荒城頹壁。

銅雀春情,金人秋淚,此恨憑誰雪。堂堂劍氣,鬥牛空認奇傑。

那信江海餘生,南行萬里,屬扁舟齊發,正為鷗盟留醉眼,細看濤生雲滅。

睨柱吞嬴,回旗走懿,千古衝冠發,伴人無寐,秦淮應是孤月。

上片結尾說自己不能為國報仇雪恥,枉為七尺男兒。由此逗起下片,“那信江海餘生,南行萬里,屬扁舟齊發”,三年前從鎮江脫逃坐小船出海,到溫州再至福建,南行萬里,想不到歷盡艱險竟能到達南方繼續抗元。“正為鷗盟留醉眼,細看濤生雲滅”,所以要這么堅持,就是為了回報盟友的推重,保留激越的目光來看這濤生雲滅一樣變幻莫測的局勢。“睨柱吞贏,回旗走懿,千古衝冠發”,像藺相如鎮住秦王,諸葛亮死了還足以嚇走司馬懿一樣,這怒髮衝冠的氣勢將永遠也不會減弱。

對這首《酹江月.驛中言別》,文天祥也以同調同韻做了回答。

乾坤能大,算蛟龍元不是池中物。風雨牢愁無著處,那更寒蟲四壁。

橫槊題詩,登樓作賦,萬事空中雪。江流如此,方來還有英傑。

堪笑一葉漂零,重來淮水,正涼風新發。鏡里朱顏都變盡,只有丹心難滅。

去去龍沙,江山回首,一線青如發。故人應念,杜鵑枝上殘月。

南宋冷幽幽地覆滅了,只剩下一批冷幽幽的詞人,唱著冷幽幽的悲歌。蔣捷在《賀新郎.兵後寓吳》這首詞中記述他在蘇州一帶漂泊時的身心交困。家人團聚的溫馨,已經成了遠處追錄的往事,蘇州城裡到處是元兵,號角聲此起彼伏,把形單影隻的漂泊者吹得身上冷冷的,心裡酸酸的。黃昏時倦鳥歸巢,一隻接一隻,給有家難歸的遊子勾出一腔濃濃的鄉愁。

竹山詞——

相看只有山如舊,嘆浮雲本是無心,也成蒼狗。

明日枯荷包冷飯,又過前頭小阜。趁未發,且嘗村酒。

醉探枵囊毛錐在,問鄰翁要寫牛經否,翁不應,但搖手。

蔣捷曾中過進士,但授予他這個頭銜的南宋不存在了,而元朝卻是七醫八娼九儒十丐,進士的牌子不值錢,並不是可以捧了去要飯的金碗。關漢卿,王實甫諸人這時正在寫雜劇,活得也挺滋潤的。但他蔣捷不會,只能靠給人抄抄寫寫賺口飯吃。最悽慘的是他掏出毛筆,“問鄰翁要寫牛經否”,鄰翁卻不答理,只搖搖手就避開了。

相看只有山如舊,嘆浮雲本是無心,也成蒼狗。

明日枯荷包冷飯,又過前頭小阜。趁未發,且嘗村酒。

醉探枵囊毛錐在,問鄰翁要寫牛經否,翁不應,但搖手。

戰爭,使生活變成了不能傳熱導電的真空,人與人面對面也無法交流。而戰爭招來的災難如同洪水,總是朝低處衝激,把最大的不幸傾瀉在最底層的弱勢人群身上。有個弱中之弱的女人,能哭出聲來,算是留下了一聲慘叫。

一旦刀兵齊舉,旌旗擁百萬貔貅,長驅入,歌樓舞榭,風卷落花愁。

清平三百載,典章人物,掃地都休。幸此身未北,猶客南州。

破鑑徐郎何在,空惆悵,相見無由。從今後,斷魂千里,夜夜岳陽樓。

這個女人沒有留下姓名,她家住岳陽,被南下的元軍抓住,帶到杭州,最後投水自盡。死前她呼喚著失散的丈夫,“破鑑徐郎何在”,可是沒有人答應她,“從今後,斷魂千里,夜夜岳陽樓”,她希望魂歸故里,可是遠在杭州,她找得回去嗎?

另一個有姓無名的女人劉氏,文采差一些,就只會直著嗓子哀嚎。

我生不辰,逢此百罹,況乎亂離。奈惡姻緣到不夫不主,被擒捉去為妾為妻。

父母公姑弟兄姊妹,流落不知東與西。

這個劉氏卻是從浙江被帶到北方去,“君知否,我生於何處,死亦魂歸”,她唯一的願望也就是能魂歸故里,在故鄉的熱土上來偎暖生前漂泊的淒冷。

南宋最後一個較有成就的詞人要算張炎,不妨順便說一聲,張炎的六世祖,就是跪在岳墳前的張俊。據記載,原先只鑄了三奸,並沒有張俊,到十六世紀末至十七世紀初,才有人將張炎這位老先人補進去。南宋滅亡時,張炎的祖父被元朝人殺了,家也被抄了,他也由身世顯赫的王孫公子變得流落無依。

他寫過一篇《詞論》,主張詞的語言要雅正,不帶俗字俗語,也不像豪放派那樣放肆。而意境則要清空,也就是情感要高潔清雅,有言外之意,開闊疏朗而不侷促。他的詞正好實踐了自己這種主張,像這首詠孤雁的詞——

“楚江空晚,恨離群萬里,恍然驚散。”一起頭就直切主題,點出大雁被驚散,在南方的空中獨自飛著,百無聊賴。“自顧影欲下寒塘,正沙淨草枯,水平天遠”,因為是孤雁,所以看見自己的影子映在水中,以為是有了夥伴,就想落下來。“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大雁南飛時排列得像人字或一字,稱為雁字,孤雁排不成字,只算得字中的一個點,所以說只寄得一點相思。這是向來被稱道的句子,聯想得出人意表,卻不免纖巧。“料因循誤了,殘氈擁雪,故人心眼”,孤雁既落在後面,又寫不成書,自然就不能及時把蘇武困在漠北的訊息帶回來。用蘇武在北海即貝加爾湖牧羊的典故,可能是影指南宋覆滅時,被俘北去的后妃宮女等人。

下片反覆渲染,孤雁內心的寂寞與悲哀。“誰憐旅愁荏苒,謾長門夜悄,錦箏彈怨”,一路上哀愁綿綿不斷,又有誰來同情。無論古箏上彈出的哀怨還是陳皇后被幽閉在長門宮的那種長夜難熬,都無法拿來相比。“想伴侶猶宿蘆花”,說不定夥伴們還宿在哪個蘆花盪里吧。“也曾念春前去程應轉”,又想著乾脆慢慢飛,等開春了夥伴們從南方折回來時也許會遇上。“暮雨相呼,怕驀地玉關重見,未羞他雙燕歸來,畫簾半卷”。孤雁於是在雨中使勁鳴叫,構想萬一能與夥伴們相遇,那就再不必看著燕子雙飛而自慚孤獨了。

楚江空晚,恨離群萬里,恍然驚散。自顧影欲下寒塘,正沙淨草枯,水平天遠。

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料因循誤了,殘氈擁雪,故人心眼。

誰憐旅愁荏苒,謾長門夜悄,錦箏彈怨。想伴侶猶宿蘆花,也曾念春前去程應轉。

暮雨相呼,怕驀地玉關重見。未羞他雙燕歸來,畫簾半卷。

這隻被驚散的孤雁,自然就是張炎自己,能使他感到心裡踏實的南宋王朝覆滅了,使他像枯葉離枝一樣失去了依託,只能無可奈何地像孤雁哀鳴,唱出自己無從消解的悲哀與失落,來送這個潰敗的王朝遠去。

延續了三百多年的趙宋王朝,終於被時間的波濤沖沒了,只剩下不朽的宋詞,永遠在訴說這個時代所經歷的歡哀苦樂,使後人感奮或是哀嘆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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