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兮

2019-02-11 20:05:55

先生兮

抗戰伊始,一大批高等院校和科研機構就開始了悲壯的內遷。從1940年10月開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社會科學研究所、體質人類學研究所籌備處和中央博物院籌備處、中國營造學社、同濟大學等機構陸續從臨時落腳的昆明遷播四川宜賓李莊鎮。傅斯年、梁思成、陶孟和、李濟等一大批學者齊聚於此,長江邊上這個古老而寧靜的小鎮聲名鵲起,成為與重慶、昆明、成都並列的戰時四大文化中心。1948年,國民政府選舉出了首批八十一位院士,這其中有九人曾經在李莊工作過。李莊學者雲集,人文繁盛的景況可見一斑!

“同大遷川,李莊歡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給”。十六字電文,改變了李莊的歷史,書寫了戰時中國教育的一段不朽傳奇。一時間,蕭索的宮廟會館變成了課堂和研究室;靜寂的祠堂農家變成了宿舍和辦公室。五年多的時間,這些知識分子和李莊的鄉親們水乳交融,情同手足。將近七十年過去了,而今,談起當年這些“下江人”,和他們有過交集的當地老人依然以“先生兮”相稱,敬佩之情溢於言表。兮,是助詞,在宜賓方言中包含著尊敬的意思。

提到李莊的“先生兮”,首先不能不說說傅斯年。傅斯年是史語所的創始人,是史語所的靈魂。史語所遷至李莊時,傅斯年仍兼任中央研究院的總幹事,同時還有許多社會職務,他不得不在兩地之間奔走。和其他的“先生兮”一樣,傅斯年也過著“所入幾夷為皂隸”的窘困生活,生活最苦的時候,他只能以野菜和稀飯果腹,甚至不惜變賣藏書以補貼家用。

苦難壓不倒這尊元氣淋漓的“大炮”,他不但巨細靡遺地處理史語所的事務性工作,更為實現“要科學的東方學的正統在中國”的學術抱負戮力奮鬥。李莊的鄉親們記住了這個嫉惡如仇又宅心仁厚的大胖子;李莊崎嶇泥濘的山路上留下了傅斯年不辭辛勞奔走的身影。

一次,向達的兒子和李方桂的兒子打架,一個五歲,一個八歲。五歲的打不過八歲的,李方桂的夫人就來找向達的夫人,兩位夫人爭得不可開交。這時候傅斯年經過看到了,對雙方賠禮道歉,連說:“你們兩個消消氣,都不要吵了,都怨我。”邊說還邊作揖。傅斯年處理這事看似“低三下四”,但他是為了尊重李方桂、向達兩位專家,讓他們安心研究,不為家庭瑣事分心。

鶯歌繞樑,燕舞蹁躚。戰前的梁思成夫婦過著溫馨優雅的日子。圍繞在他們身邊的朋友們每逢周六都要舉辦沙龍,而梁思成的家則是太太們的樂園。才華橫溢,美貌超凡的林徽因自然成為“太太客廳”的絕對主角,歡聲笑語傳遞著她們的幸福和優裕。

然而,又有誰能想到,在李莊,最窮困的家庭居然是梁思成和梁思永兄弟。哥哥梁思成主持中國營造學社的工作,一家加上岳母共五口人,妻子林徽因經年染病臥床;弟弟梁思永是考古學家,一家三口,早在1930年代初他就患上肋膜炎,久治不愈。為此,傅斯年曾上書朱家驊為他們申請救濟:“今日在此苦難中,論其家世,論其個人,政府以皆宜有所體恤也”。

“星期六朋友”早已星散,“太太客廳”也已不再。昔日的豪門望族,今日的學界翹楚,在這離亂的年月卻過著困頓潦倒的生活。時乖命舛,造化弄人,夫復何言?

梁思成不是沒有其它更好的選擇。抗戰初期,費正清曾邀請梁思成赴美講學同時請林徽因一同前往治病。梁思成斷然拒絕:“我的祖國正在災難中,我不能離開她;假如我必須死在刺刀和炸彈下,我要死在祖國的土地上。”費正清感慨地說:“我已經明白了,你的事業在中國,你的根也在中國。你們這一代知識分子,是一種不能移栽的植物。

國可破,家可棄,氣節巋然不可移,這就是“先生兮”皓皓朗月般的節操!

告別了京華曾經的安逸,卻走不出如痴如醉的學術追求之夢。費正清的妻子費慰梅曾滿懷深情地回憶梁思成夫婦在艱難困苦中奮發進取的情景:“思成的體重只有四十七公斤,每天和徽因工作到夜半,寫完十一萬字的《中國建築史》,他已透支過度。但他和往常一樣精力充沛和雄心勃勃,並維持著在任何情況下都像貴族一樣高貴和斯文。”“晚上他的光亮來自那盞菜油燈。當時梁思成的頸椎灰質化病常常折磨得他抬不起頭來,他身穿馬夾,下巴依在一隻花瓶上,伏案作圖,為的是利用花瓶這一支點,承受頭部的重量,減輕脊背的重負,畫圖時不斷調節花瓶的位置,以便繼續工作。而臥病的徽因身體較好時半坐在床上,翻閱《二十四史》和各種資料典籍,為書稿作種種補充、修改、潤色文字。”

就是在李莊,梁思成嘔心瀝血,完成了《中國建築史》這部開啟山林的巔峰巨著。逆境中的自信優雅,執著堅守,是一種高貴的人性,是根植於“先生兮”們內心深處的自覺。

1934年,生物學家童第周在比利時布魯塞爾比京大學獲得博士學位後回山東大學任教。1938年隨山東大學內遷到四川萬縣。山東大學解散之後,他輾轉來到了同濟大學。

1942年,英國駐華大使館戰時科學參贊李約瑟來到李莊考察,在同濟大學參觀生物學家童第周的胚胎實驗室時,李約瑟忍不住讚嘆:“奇蹟!科學史上的奇蹟!在這樣艱苦的條件下,寫出那樣高水平的論文,簡直不可思議!”接著,他又忍不住嘆息:“童教授,你是搞金魚試驗的,可是,你這條金魚卻被拋棄在一片沙漠之中。”

條件簡陋的李莊固然比不上發達的布魯塞爾,但童第周卻並不是“一條被拋棄在沙漠之中的金魚”。這裡是他魂牽夢縈的祖國,這裡有他念茲在茲的骨肉同胞。

山河飄零人憔悴,臥薪嘗膽圖自強。蟄居李莊的“先生兮”是最懂得從歷史鏡鑒中認知時世,瞻望未來的一群,因而也更懂得隱忍的價值。“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如是而已,連個書架也沒有”這就是他們的研究室。儘管如此,他們深知自己所肩負的歷史責任和道德擔當,夕惕若厲,青燈黃卷,孜矻求索。董同龢的話道出了他們的心聲:“國家已經窮苦到如此地步,還讓我們這些研究文史的人有飯吃,其實我們這套學問,晚過幾十年再研究又有什麼不可以!”

生活在這裡的“先生兮”不惟學養深厚,而且淳樸善良,舉手投足間的斯文與莊重讓當地人刮目相看。一些年輕的“先生兮”以自己的才智贏得了李莊姑娘們的芳心,結成了一樁樁美滿姻緣,為國事蜩螗的沉鬱塗抹了一道別樣的亮麗。戰爭可以殺戮生命,但卻讓沉潛的人性以更生動的方式凸顯。在戰時,在李莊,在流寓的“先生兮”身上,時空和人倫相交匯,愛情這個亘古常新的話題得到了另外一種詮釋。

1946年10月,“先生兮”離開了李莊。留下“留別李莊栗峰碑銘”銘文作為紀念。辭章蘊藉典雅,文采華麗飛揚,依依惜別之情令人欷歔:

江山毓靈,人文舒粹。舊家高門,芳風光地,滄海驚濤,九州煎灼,懷我好音,爰來院托。朝堂振滯,燈火鉤沉。安居求志,五年至今。皇皇中興,泱泱雄武。鬱郁名京,峨峨學府。我東舊歸,我情依遲。英辭未擬,惜此離思。

“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昔日的“先生兮”絕大多數已經遽歸道山,但他們在李莊飲冰食檗、披肝瀝膽的那段崢嶸歲月卻早已融入我們民族記憶的泱泱長河,成為中國知識分子不朽的精神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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