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花雪月—— 宋詞里緩緩而吟的才子佳人(九)作者:脂硯齋生

2019-02-08 01:58:52

風花雪月——宋詞里緩緩而吟的才子佳人(九)作者:脂硯齋生

夜船聽笛雨瀟瀟
——唐宋詞人的淡雅微吟
【才子卷】
【卷一】:溫庭筠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卷二】 馮延巳 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
【卷三】 韋莊 春日杏花吹滿頭陌上年少足風流
【卷四】 李璟 棲鳳枝稍猶軟弱化龍形狀已依稀
【卷五】 李煜 朝來寒雨晚來風愁若江水向東流
【卷六】 歐陽炯 樹底纖纖抬素手水遠山高看不足
【卷七】 王禹偁 平生詩句是風水謫宦方知是勝游
【卷八】 潘閬 倚天大笑無所懼平生才氣如天高
【卷九】 錢惟演 瘦玉蕭蕭伊水頭儘是人間第一流
【卷十】 林逋 清風千載梅花共說著梅花定說君
【卷十一】 范仲淹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卷十二】 張先 一身花月張三影郎中桃李嫁東風
【卷十三】 晏殊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
【卷十四】 宋祁 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卷十五】 歐陽修 人間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
【卷十六】 柳永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卷十七】 王安石 縱被東風吹作雪絕勝南陌碾做塵
【卷十八】 王安國 平地鳳眼飛百鳥半山雲木卷蒼藤
【卷十九】 晏幾道 今宵剩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卷二十】 蘇軾 竹仗芒鞋輕勝馬一蓑煙雨任平生
【卷二一】 秦觀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卷二二】 黃庭堅 黃花白髮相牽挽付與時人冷眼看
【卷二三】 李之儀 憶君心似西江水日夜長流無歇時
【卷二四】 賀鑄 解道江南斷腸句而今唯有賀方回
【卷二五】 周邦彥 五月漁郎相憶否小楫夢入芙蓉浦
【卷二六】 趙佶 夢繞胡沙家何處忍聽羌笛吹梅花
【卷二七】 葉夢德 笑談獨在前峰上與誰同賞橫煙浪
【卷二八】 朱敦儒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
【卷二九】 呂本中 恨君不是江樓月待得團圓是幾時
【卷三十】 張元乾 涼生岸柳耿斜河疏星淡月雲微度
【卷三一】 韓世忠 勸君識取主人翁萬事盡在不言中
【卷三二】 岳飛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
【卷三三】 陸游 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
【卷三四】 范成大 童孫未解供耕織也傍桑陰學種瓜
【卷三五】 朱熹 等閒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
【卷三六】 張孝祥 一尊濁酒戍樓東酒闌揮淚向悲風
【卷三七】 康與之 油壁輕車郎馬騘相逢約在九里松
【卷三八】 辛棄疾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身前身後名
【卷三九】 陳亮 疏煙淡月正銷魂子規聲斷斜陽里
【卷四十】 姜夔 自琢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
【卷四一】 史達祖 香迷蝴蝶飛時路雪在鞦韆來往處
【卷四二】 吳文英 落絮無聲春墮淚行雲有影月含羞
【卷四三】 王沂孫 幾竿漁釣去已盡一段晚雲寒不收
【卷四四】 蔣捷 悲歡離合總無情階前點滴到天明
【卷四五】 張炎 前度劉郎歸去後溪上碧桃開多少
【佳人卷】
【卷四六】 魏夫人 淚濕海棠花枝處東君空把奴分付
【卷四七】 琴操 野梵幽幽石上飄春風三月有時闌
【卷四八】 嚴蕊 待到山花插滿頭莫要問得奴歸處
【卷四九】 李清照 莫道相思不銷魂人比黃花瘦幾分
【卷五十】 朱淑貞 嬌痴不怕旁人猜和衣睡倒情人懷
【卷五一】 吳淑姬 謝了茶蘼春事休心小難著許多愁
【集外卷】預擬中,包括納蘭容若,五人左右。
【卷二一】 秦觀
【派別】 婉約派
【文集】 《淮海詞》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秦少游一生愁苦,與晏幾道一起被稱為古之傷心人。他眉間凝成的愁結,許是紅顏女子也難抹平。他心中積下的怨恨縱是待得來世也是難以化消。碰上少游的時候,見得他青衫磊落,在那野有蔓草的無邊驛道上,看著落花流水,他輕輕地吟誦著情濃如斯的句子,淚痕滿面。
少游出仕較晚,官位也不顯,生活上極其貧苦。曾為黃本校堪一職時,錢穆父為戶書,兩人都住在東華門的一個柴垛場裡,少游在春日之時作詩贈穆父說:“三年京國鬢如絲,又見新花發故枝。日典春衣非為酒,家貧食粥已多時。”後穆父見少游生活如此困頓,送米三石。好歹也是一朝廷命官,竟然要靠典衣度日、煮粥為食,足見少游的不得志。
古時有才學之人並不一定受人賞識。少游年輕時即是如此,仕途極為坎坷,後來虧得有東坡舉薦。東坡一次去徐州時,少游知其將至,仿照東坡筆法題詩於一山寺。後東坡見此詩,不能辨認,還以為為自己所作,感到十分詫異。後有人將少游詞薦給東坡,東坡讀後嘆言:“向書壁者,豈此郎也。”東坡言少游為文如美玉無暇,深為讚賞。後少游成為蘇門四學士之一。因為東坡出仕後一直都陷在黨爭中,而少游受到東坡的賞識,所以新黨舊黨莫不視其為異己。少游就這樣莫明其妙地被捲入黨爭的漩渦中,一直被排擠貶斥,如同晚唐的李商隱,一生都是壯志難酬。
少游不似東坡那般心胸曠達,心積有怨氣而不能散,這有些像晏幾道。世事不稱意時便沉緬於歌舞樓館之中,日逐笙歌,夜作清舞,纏綿於風花雪月。少游在汝南時曾暗戀一暢姓女子,暢姓為汝南望族,族人多奉道。男女為黃冠者十有八九。有一女冠,紫色妍麗,體態輕盈,望之尤若仙人,少游對其一見傾心。終日茶飯不香,作單相思苦。而女子對少游卻無甚情意,真箇是襄王有意,神女無情。後少游作詩贈其:“瞳人剪水腰如束,一幅烏紗裹寒玉。超然自有姑射姿,回看粉黛皆塵俗。霧閣雲窗人莫窺,門前車馬任東西。禮罷曉壇春日靜,落紅滿地乳鴉啼。”少游將此女子之態描得清妍之至,如有霞映澄塘、月射寒江之姿。古來不乏對美人摹畫之言,如衛風《碩人》里“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又如曹子建《洛神賦》中“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日。”能得美人神韻,為精美之詞。
少游作詞沒有“會挽雕弓如滿月”的灑脫,也沒有“付與時人冷眼看”的狷狂。但他以他的纖麗征服了無數的愛詞之人。家道的貧寒、故友的零落、仕途的不暢,這一切都如同陰雲一樣時刻籠罩在少游的心中,深深地影響了他的詞風。多愁善感之人在纖細幽微的情感中能縱馬馳騁,所以少游的婉約詞顯得尤深。熬陶孫在《臞翁詩評》中言:“秦少游如時女步春,終傷婉弱。”馮煦在《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中言:“他人之詞,詞才也;少游詞,詞心也。”少游作詞,用的是他的一顆赤子之心,來表達發自心靈深處的幽微顫動之情,所以尤能感染人。見其詞《浣溪沙》: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閒掛小銀鉤。
輕寒迷漫,染透小樓,天氣陰霾,讓人覺之如蕭索的深秋。無賴有無可奈何之感。幽冷的畫屏之上,縈繞的淡煙如流水悠悠。使之覆上了一層薄霧的輕紗,閣樓呈出一片清幽,透過窗欞,看見外面的春花飄飛盪盡,若蜂飛蝶舞,又若那欲醒未醒的綺夢,似落而未落。絲絲細雨,如煙水般理不清的閒愁,又如女子身上叮鐺的環佩之聲,不作停歇。崔顥有詩云:“濕雲如夢雨如塵”。寶簾閒掛,心似水流,魚幼薇有詩云:“憶君心似西江水,日夜東流無歇時。”簾內之人獨臥還是無滋味,看著那精緻的小銀鉤而默然傷神。讀之則如置身於一清超幽迥之境界,而淒迷悵惘難以為懷。如此的清新靈雋,讀後仍是余香滿溢。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評此詞言:“境界有大小,然不以是而分高下。‘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馬鳴風瀟瀟’。寶簾閒掛小銀鉤何遽不若‘霧失樓台,月迷津渡’也。”誠然,寶簾閒掛小銀鉤不僅使人想起簾內之物,更使人想到簾外之人,暗境深遠。“霧失樓台,月迷津渡”出自於少游《踏莎行》,試看之: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關於此詞的由來,有一個淒傷的故事。據《夷堅定》記載,少游在長沙之時,有一歌妓生平酷愛少游詞,並認為少游最能得知其心。請命其母,願托以終身。少游得知此事,感動萬分。於是作此《踏莎行》贈女子。並言因時事嚴切,不敢將其帶往貶所,恐其受牽連。後來少游卒於藤州,喪還將至長沙時,女子得一夢,便在途中守候,後來自縊。如此至情至性之女,她用生命來詮釋了什麼才是生死相許,讓世人見證了一曲愛的悲歌,少游在泉下也該無限寬慰。
夜月迷濛之下,乳沙的雲霧縈繞在樓台之間,若隱若現,如在蓬萊仙境。少游獨自徘徊在靜靜的驛道中,東晉陶淵眀的詩風仍在經久不息地吹著,但他的桃花源已是無處尋覓,與那津渡一起迷失在這如水的夜色。孤館浸繞在春寒料峭中,叫人怎么忍受得了那份淒清。李商隱有詩云:“縱使有花兼有月,可堪無酒又無人。”縱使賞心樂事,又有誰可共論,只剩得那千點啼痕、萬點啼痕,一路灑在這惱人的貶謫之途。黃昏將盡,天抹殘血,杜鵑哀鳴。天際下站著那么一個斷腸之人,在吟著他的幽悵之詞。對著薄霧清風,對著嫩寒明月,且行且怨。他想起那翹首以盼的美人,此刻正在月輝下凝眸傷神。他想到《荊州記》里東晉的陸凱從江南寄梅給長安的范曄,那詩是多么讓人感到暖意在懷,“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他又想起《古詩十九首》里那浪漫的非文人而不能的事來,“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他也想到要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然而離愁別恨在心中堆砌如山高海長,那精美的薛濤箋又怎么能訴說自己的心事。他無可奈何,言出無理的詩來。郴江呀郴江,你本自繞郴州而流,為何要這樣義務反顧地流向瀟湘而去。不過表面上是言郴江奔流,實際上是問自己:“少游呀少游,你為何要這樣背井離鄉徙向瀟湘之地。”少游卒後,東坡將詞末兩句書於畫扇並長嘆息言:“少游已矣,雖萬人何贖。”古人言:“百身何贖”,足見東坡的悵痛。高山雖在,流水卻無,知音少,弦斷無人聽。少游離去,東坡少了最好的學生,失了最好的知己,所以東坡慟哭於世。
少游作詞婉約,但與柳永作詞又不同。王國維曾在《人間詞話》中云:“詞之雅鄭,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雖作艷語。終有品格。“古人云:”寡慾養心,約情合中而已,只要有分寸,亦不傷大雅。”遂有後人將少游詞喻作《紅樓夢》,而將柳永詞喻作《金瓶梅》。雖然《紅樓夢》極是高雅,但也從《金瓶梅》中汲得靈氣。一日少游自會稽入都見東坡,東坡言:“不意別後,卻學柳七作詞。”少游言:“某雖無學,亦不如是。”東坡即指出“銷魂,當此際。羅帶輕飛,香囊暗解”,難道不是學柳七所作么。後東坡又問少游是否有新作,少游答:“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秀轂雕鞍驟”,東坡聽後當即批評言:“十三字只說得一人騎馬樓前過。”這也反應了少游作詞極是涵蓄。上提到“銷魂,當此際”出自於少游詞《滿庭芳》:
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少游因此詞得一名號“山抹微雲秦學士”,少游女婿范溫性格內向,木吶少言。一次赴宴時坐在角落自是無人理睬,後有人問起姓名,范溫答言:“我乃‘山抹微雲秦學士’之女婿。”眾人驚詫,莫不待其為上賓。此《滿庭芳》詞聲名甚遠,杭有一郡官,閒唱少游詞,偶誤歌一韻為“畫角聲斷斜陽”,琴操在側言:“畫角聲斷譙門,非斜陽也。”後琴操又將此詞改韻婉轉歌之,東坡聞後大加讚賞。
山際間那一抹淡淡的微雲,漸行漸消。天邊連披的衰草侵擾著古道。一曲愁腸斷,畫角寒,又是離別。暫停徵棹,引酒和淚相斟別。林逋有詞云:“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頭潮水平”,又見別離,不堪回首那些煙花之景。往事紛紛,暮靄沉沉。煙柳斷腸處的斜陽,寒鴉萬點,宿在那枯藤老樹上。流水繞著孤村,不忍無情而去。美人如花,淚水復橫頤,又是如何捨得與心愛之人道別。想起那些銷魂之事,如此的悱惻纏綿。才子佳人,良宵苦短。柳永在詞中云:“擬把疏狂圖一醉。”鴛鴦帳暖,鳳枕香濃,風月之事尤惹人醉。杜牧有詩云:“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少游的才子風流,在青樓舞館中受盡紅袖佳人的痴愛,多么的春風得意。但是這次卻是要離開這花繁葉茂之地,不知何時才是重返。姜夔有詞云:“別後書辭,別時針線。離魂暗逐郎行遠,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他們雙手互執,淚流滿面。襟袖上染滿了啼痕。他們相擁在那裡,任秋風肅肅,任江水湯湯。天已入暮,依稀見得遠處高城的燈火點點,原本是與美人互訴衷情之時,而此時卻要淒清地離開這裡,自是傷情。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少游的詞就是這么精美,他的情辭兼勝,讓人讀之如醉如痴。在他那行雲流水的意境中如聽著天籟之音。況周頤在《惠風詞話》中贊其詞:“初日芙蓉”,周濟在《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中贊其詞:“如花初胎”。少游極愛寫愁,但又不似後主“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樓”那般雄渾、也不似賀鑄“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那般綿長。少游寫愁極其溫婉,娓娓徐來。如其詞云:“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讀之傷徹人心,讓人不禁想起《紅樓夢》中寶玉為顰兒慶生而作詞云:“滴不盡相似血淚拋紅豆,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後,忘不了、新愁與舊愁。咽不下、玉粒金顆噎滿喉,瞧不盡、菱花鏡里花容瘦。展不開的眉頭,挨不明的更漏。恰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試見少游詞《江城子》:
西城楊柳春柔。動離憂,淚難收。猶記多情曾為系歸舟。碧野朱橋當日事,人不見,水空流。
韶華不為少年留。恨悠悠,幾時休?飛絮落花時候一登樓。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
楊柳依依,撩撥著那春意濃濃,春濃即將春盡,又徒地生出無限憂傷,惹得淚水漣漣。又至那折柳送別之地,當年在此系歸舟。碧野芳草萋萋,朱橋風聲霍霍。物在而人非,猶有水空流,此境頗似晏殊詞《浣溪沙》中“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台,夕陽西下幾時回。”那個時候的自己是年華正好,而今卻是識盡愁滋味,如蔣捷人生三聽雨之感慨萬千。心中的積怨悠悠,何時才是休住之時。又見飛花,又獨登樓,強樂還自無滋味,縱是把那春江之水都化作自己的眼淚,也還是流不盡心中的煩愁三千。
少游晚年遭貶一路南遷,此中露出的愁苦之音更濃。過衡陽時,孔毅甫為衡陽守,曾與少游交好。遂延留少游並對其待遇有加。一日孔毅甫設宴,少游席間作詞《千秋歲》:
水邊沙外,城廓春寒退,花影亂,鴛聲碎。飄零疏酒盔,離別寬衣帶。人不見,碧雲暮合空相對。
憶昔西池會,鷗鴛同飛蓋,攜手處,今誰在?日邊清夢斷,鏡里朱顏改。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
孔毅甫讀此詞,見到“鏡里朱顏改”,遂驚言:“少游盛年,何為言語悲愴如此!”後少游居數日離去之時,毅甫在郊外送他,回來時對家人言:“少游氣貌不大莫平時,殆不久於世矣。”
此詞仿若句句皆在啼血。傷春懷春,劉安在《招隱士》中言:“王孫游兮不歸,芳草萋萋生兮。”料峭春寒漸消,春光媚好,花影散亂,鶯聲百囀,恰若丘遲在《與陳伯書》中云:“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之景。獨自飄零在外,一個人淺斟低酌,極是意興闌珊。酒盞漸漸染上了纖塵。終日相思,衣帶漸寬,為伊消得人憔悴。碧雲暮合,高樓望斷,佳人不見。唐寅在《一剪梅》中詞云:“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昔日的西池宴會是多么繁華,攜手之人,而今卻在何處,日邊清夢典出自於李白《行路難》“閒來垂釣碧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少游對仕途已經徹底失望,所以言出了夢斷衡陽之詞。對鏡自賞,鏡中之人朱顏盡改。王國維詞云:“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婉轉悽惻,直是欲哭無淚。看到春光已去,年華盡失,少游心中那股憂愁如浩浩之海水,無窮無盡,教人怎么不為他心痛。
少游後來在藤州之時,坐詞雲“醉臥古藤下,了不知南北”,後卒於此。時人遂有藤州之讖說。黃庭堅作詩云:“少游醉臥古藤下,誰與愁眉唱一杯。解道江南斷腸句,而今唯有賀方回。”
少游如此至情至性,對其後人影響也深。其子名湛,鼻挺若蕃人,並且柔媚而舌短,善歌,有父風,世人稱其為“嬌波斯”。靖康年間,有一女子被金人所虜,自稱為秦學士之女,在北上路上作詩云:“眼前雖有還鄉路,馬上曾無放我情。”見者悽然,一人據此作《秦婦吟》。
秦少游,這是一個愁苦和眼淚化成的男子,他的憂鬱和憔悴讓人為之心痛。其卒,東坡聞之兩天食不下。他的每一縷幽微的情絲牽動著千萬人之心,他和他的婉約詞頓成了永恆。
【小傳】:秦觀,(1049-1100)字少游、太虛,號淮海居士,揚州高郵(今江蘇)人。曾任秘書省正字,兼國史院編修官等職。因政治上傾向於舊黨,被目為元佑黨人,紹聖后累遭貶謫。文辭為蘇軾所賞識,是“蘇門四學士”之一。工詩詞。詞多寫男女情愛,也頗有感傷身世之作,風格委婉含蓄,清麗雅淡。詩風與詞風相近。有《淮海集》、《淮海居士長短句》。《淮海居士長短句》又名《淮海詞》。詞集名。北宋秦觀(號淮海居士)作。三卷。見於《淮海集》中。又朱孝臧《疆村叢書》本,附朱氏所撰校記一卷。明末毛晉汲古閣刊本名《淮海詞》,一卷。(同上書)近來作者,皆不及少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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