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的愛

2019-03-13 07:09:48

他們都圍在她的病床前,神情憂鬱。最後一刻終於來了。對他們中的每一個人來說,她都曾經扮演過那么重要的角色–母親、姨媽、祖母、朋友和表姐。是她使他們每個人的生命變得與眾不同。現在他們都來了,滿懷憂傷,因為她就要永遠地離開他們,留下一個無法填補的空缺。她在過去曾給他們帶來多少快樂啊!今後再也享受不到那樣的快樂了。她似乎帶著一種神奇的魔力介入到他們的生命中,而今後這種神奇的魔力將永遠消失,他們怎么能不傷心呢?

她吃力地睜開眼睛,有氣無力地把周圍的人瞅了一遍。她還有那么多話要說,那么多事要做,多年來的記憶潮水般地湧來。她看到兒子站在面前,他現在已經是一個結實強壯的男子漢,一個有兩個孩子的父親了。可是仿佛昨天他還是一個淘氣好動的小男孩,吵吵鬧鬧地到處亂跑,跌倒了就爬起來,嘴角帶著頑皮的笑,就像正在角落裡玩耍的他的小女兒一樣。

她曾經是個很難對付的丫頭,動輒就發脾氣,摔盤子,又哭又鬧。當然現在她不能由著性子來了,因為她已經有了一個調皮搗蛋的兒子。唉,真難為她了。

她還看到自己的好友在角落裡默默地站著,神情悲痛。過去有多少時光她們是在一起度過的啊!早在少女時代她們就結識了,那時屋子裡還沒有這幫孩子。那些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還有她的外甥——一個可愛的年輕人。他時而緊張地低頭看錶,可能是擔心午休時間快結束了,他一直是個有責任感的孩子。

她試圖張口說話–想告訴兒子這算不了什麼,要像她養育他那樣把孫女養大。她還想叮囑女兒做事要專注,要有責任心;想把只顧玩耍的孫輩們喊過來,再抱抱他們。但是她已經沒有力氣做這些事情了,只能從喉嚨里發出一陣低沉的咕嚕聲。他們聽到之後馬上跑過來給她倒水喝。外甥女抓住她那軟弱無力、布滿皺紋的手撫摩著。她勉強咽了幾口水,疲憊地點點頭,示意他們把水拿走。

她又閉上了眼睛,心想:什麼也救不了自己了。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這些親人花幾天時間哀悼她之後,他們的生活還會一如既往地繼續下去,就像她從來就沒來過這個世界上一樣。人生真可悲啊。她感到沒有絲毫力氣。外甥女還在揉她的手,這讓她感到特別舒服,不由地有了睡意。我該知足了,她想,我畢竟來過這個世界,把孩子們都養大成人,他們很優秀。她還想到了好友。這讓她又想起年輕時代,那是多么令人懷念的光陰啊!誰能想像她這樣一個弱小的老太太過去曾做過那些瘋狂的事情。想到這裡她在心裡笑了。好了,我的使命已經完成了,現在該休息了……

一個神情恍惚的陌生老人的突然闖入打破了病房的沉默。他敲了敲門,拖著沉重的步子挪了進來,停下來環顧一周,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唐突,說:”對……對不起,這位病人叫……嗎?”他說出了她的名字。

她的疲倦的親友們相互看了看,都露出困惑的表情。她兒子正要走向前去探問,她的好友發話了。

”是的。”接著對她兒子點點頭,示意他這沒有關係。

兒子退回到原來的位置,雖然心裡仍然有疑問,但看在阿姨的分上,沒有去阻止老人。

”請問,我可以……看看她嗎?”老人幾乎在哀求。

兒子看了看阿姨,她又點頭同意了。

眾人很不情願地慢慢給老人讓出一條道,老人一步一挪地走到病床前。一個年輕人主動給他讓了一個座。

老人雙手扶著扶手椅的兩邊,動作遲緩地坐下來,輕輕地嘆了口氣。

自從進來之後他還是第一次近距離地看她。他好像忽然間僵住了,停止了一切動作,甚至包括呼吸。他的眼神很空洞,靈魂似乎被腦海中某個遙遠的記憶攫住了,但是又始終在盯著躺在病床上的她。他的眼皮不時地眨一下,流露出的眼神愈加悲哀、沉重和痛苦。他斷斷續續地咕噥著些什麼,聲音很低,外人幾乎聽不見。

他就保持著那個姿勢坐著,一動不動,直直地盯著她,始終沒有往別處看。他的面容似乎在講述一個哀傷的故事,那種哀傷連他自己也無法理解。他陷入自己的內心世界裡,然而又不時地把注意力聚集在她身上,好像她就是他一直尋覓著的能夠讓他回到這個現實世界的唯一牽引力。

老人看上去好像要永遠坐下去,但是最終還是把視線挪開了,人們發現老人的眼睛又紅又腫。他把手伸進衣兜里,抖抖索索地掏出一張紙和一支筆,顫抖地寫著什麼。有時他停下筆抬頭看看她,好像這樣才能進入她要帶他進入的那個世界,然後又接著寫。終於寫完了,他把筆放進衣兜,小心翼翼地把紙條摺疊起來,抬起頭茫然若失地看了看眾人,用蒼老沙啞的嗓音問道:”我可以把這個紙條交給她嗎?”

有人開始懷疑他是否精神不正常,正欲反對,她的好友又出面了。

”可以。你該走了。”她語氣堅決地說。

”我知道,”他無精打采地說,”我是該走了。”一邊低頭看著被他緊張地捏在手裡的紙條。這與其說是一個回應,不如說是自言自語。然後他就吃力地站起來,慢吞吞地挪到她的外甥女面前,因為她的手仍然被外甥女握著。

”別擔心,我不會打擾她的。”他的聲音在發顫。

他溫柔地握住她的手,輕輕地把她的手指掰開。這時他的臉又顫抖起來,好像內心正在和一場暴風雨作戰。他的雙眼紅紅的,但是很專注,很警覺。他的蒼老的嘴唇似乎帶著喜悅的微笑。終於他非常小心而又笨拙地把紙條塞進她的掌心。整個過程中的每一秒他都好像在用心回味,因為他的動作緩慢而從容,所以花費的每一秒似乎都是一個永恆。

他的眼神又變得空洞了,儘管她的手指還握在他手裡。他臉上原先的那種近乎微笑的表情暫時被一種嚴肅凝重的思索的表情所代替。接著,又現出一種千頭萬緒湧上心頭的表情。當他的目光再一次聚集在她身上並且因此重回到現實中時,他臉上的表情顯得十分痛苦。他很快合上她那隻攥著紙條的手,不再像剛才打開它時那么從容。

他終於鬆開了她的手,強迫自己轉過身子,好像非常不情願地把自己從此情此景中拽脫。他穿過人群,目標明確地向門口走去,腳步顯得比剛才輕鬆些,臉上呈現出堅定的表情。就要來到門邊時,他突然轉過身來,面向還沒回過神來的眾人。

”謝謝你們,”他用低沉喑啞的嗓音說,”你們都是好人,非常好的人。”

然後他轉向她的好友,”謝謝你。”說完就走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她在一陣騷動中醒來,發現兒子一副煩躁不安的樣子,兒媳正在安慰他。外甥女仍舊坐在床邊,但是不再撫摩她的手,一臉的困惑。另一邊坐著她的女兒,似乎對什麼感到十分有趣。

”怎么了?”她奇怪地看著女兒,眼神在問。

”一個陌生人來了,把一張紙條交給了你。”女兒說。

”是什麼?”

女兒又讀懂了她的眼神,充滿好奇地讀起紙條上的文字來:

陽光,太陽依舊需要升起,

花兒依舊需要開放,

它們仍然在等待

等待你早晨慵懶的微笑。

雖然我現在衰老不堪,

你送的禮物卻依舊新鮮,

它照耀著我的一生,

就像你早晨慵懶的微笑。

我對你的愛從來沒有停止過,

請不要離開……

這時她聽到小外孫在後面重複道:”啊,陽光!”

”把紙條給我。”

這句話讓他們嚇了一跳。她已經好幾天沒有開口說話了。她的聲音雖然微弱,但是聽起來既像一個命令,又像一個請求,讓人難以拒絕。紙條放進了她的手裡,她帶著一種非同尋常的熱切緊緊地抓著它。

”他來了?”她用微弱的聲音問正低著頭的好友。

”是的。”她輕輕地回答,仍然沒有抬頭。

她不再說話,目光注視著前方,眼睛裡閃爍著已經消失多年的年輕的光芒。

這時又聽到她那正在旁邊玩玩具的小外孫嘻嘻笑著喊了一聲:”陽光!”

而就在此時,街道某處有一個年邁的老人正艱難地走著,他邊走邊旁若無人地啜泣著,淚水從他那腫脹的眼睛裡盡情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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