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為什麼要去大城市

2019-03-08 04:00:51

在大城市打拚還是回小城市過相對安逸的生活,這是一個近年來始終爭論不休的問題。可是,它真的是一個大問題嗎?

幾年前的一天,我去某地開一個無聊的會。入會場前,我順手在副駕座位上拿了本雜誌,其中有一篇劉大任的《柏克萊那幾年》。幸有此文,讓我不至於選擇早退。

上世紀六十年代,劉大任從台灣去美國求學,恰在柏克萊遭遇了自由言論運動風潮。最終,他與許多同齡人一樣,成為了“烏托邦的尋找者”。

儘管劉大任的左翼思維與我並不相投,但不妨礙我被其文字打動。這位如今已垂垂老矣的小說家寫道:“也正是直接參與運動的親身體驗,因‘柏克萊人’而感染的 ‘尋找烏托邦’旅程,接受了殘酷考驗,所有事業夢想全部報廢,學位自動拋棄,人生大轉彎,甚至對人性的本質產生了難以解決的懷疑,然而,直到今天,捫心自問,沒有一絲一毫後悔。”

他還寫道:“對於今天十八九歲的大孩子,我還是可以問心無愧說這句話:任何機緣,當烏托邦出現在你的人生軌道上,即使玉石俱焚,千萬不要放棄。因為,人活著,不為這個,為了什麼?”

他還提到了有名的《呼倫港宣言》,開篇是那個著名的句子:“我們這一代的人,孕育於至少是相當舒服的環境,安置在各地的大學殿堂里,不安地看著我們繼承的世界……”

這多像個預言,如今的中國年輕人,不也是身處一個“至少相當舒服的環境”,但又不安地看著這個世界嗎?只是,比起那個風起雲湧的大時代,如今的中國更加物質化,甚至使得許多年輕人不得不屈從於生活壓力。但反過來說,如今這種瑣碎的物質化生活所遭遇的種種問題,在舊日的風起雲湧面前也注定是小兒科。換言之,如果你是一個能為“尋找烏托邦”放棄一切的人,那么“大城市還是小城市”式的問題根本不值得一提——如果你能聽到並聽從內心的聲音,任何問題都不是大問題。

大城市和小城市都有顯而易見的優缺點:大城市生活豐富,工作機會多,如果是非體制內領域,還相對更注重能力,尤其是在創意產業、科技產業等上年紀的人基本無 法進入的新興領域,一定程度上形成了重業務多於重人際(但人際同樣重要)的氛圍,缺點是生活成本高、工作壓力大;小城市生活成本低,日子相對安逸,但工作機會少,又普遍是人情社會,任何事都得靠關係,又因人際關係複雜,隱私空間常被侵犯。

這些優缺點並非絕對,它往往會隨著個體自身的特點而轉化。比如在家辦公的自由職業者,工作主要依靠網路傳遞,那么小城市的低房價就顯得誘惑,但如果他又特別喜歡豐富的生活和多元的資訊,那么大城市的高房價也不會阻撓他。

正如有人所說,世間所有的選擇,到最後其實都是五個字——你想要什麼?

許多過來人見到這句話,會不屑地說一句“圖樣圖森破”,告訴你這種想法實在太不成熟了,因為許多事情不是想想就能實現的。他們會擺出各種大道理,列出一連串的“反面教材”,告訴你若不循規蹈矩,人生將會如何悲慘……可是,如果你連想想的勇氣都沒有,你又能實現什麼?

在大城市和小城市的問題上,我的感情一直傾向於前者。當然,我並不是認為大城市一定比小城市好,更不是說年輕人必須要選擇大城市,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但必須要承認的是,在這個選擇中,天平從一開始就是傾斜的,前者的生存壓力更大,也因此更需要勇氣去承擔。而遵循內心的勇氣,不但是我自己缺少的,也是我喜歡並尊重的。

對於逃離大城市的年輕人,我同樣尊重,因為他們嘗試過。對於選擇小城市安逸生活的年輕人,我也並不反感,因為那也未必不是遵循內心的選擇。我唯一不能認同的,是某些人對打拚者的嘲笑,以及庸俗化的論調。

我見過不少世俗眼光中的失敗者,雖然我並不認為那是失敗,但他們無一例外遭遇了嘲笑。比如有人被迫從北上廣回到家鄉,就有一些這輩子未曾離開家鄉的人嘲笑他在外面混不下去了,當然還少不了“早說過這條路走不通”之類的論調。還有一些人正在大城市裡打拚,可逢年過節回到家鄉,就會成為七大姑八大姨的談資以及被訓導對象,告誡你生活應該如何安守本分,結婚生子再去考個公務員才是世界上唯一的人生標準。

我甚至認為,正是這群人的存在,才逼得許多年輕人背井離鄉,寧願在大城市孤獨打拚,也絕不回來。

沒錯,大城市裡有許多平凡的打拚者,終其一生也無法躋身這個城市的上游,他們甚至買不起一套小房子,終日為溫飽奔波。但誰有資格嘲笑他們呢?沒有人可以。正如毛利在《普通女孩,就該滾出大城市?》中所寫,“為什麼一定非要成功、出色,才能留在大城市?為什麼女人不能像男人一樣自由選擇去留,她永遠都該仰仗別人的意見生活嗎?”

在中國人的人生選擇中,女性比男性的空間更為狹窄,沒在三十歲前把自己嫁出去仿佛是一條死罪,結婚後沒生出孩子來同樣是死罪。在毛利筆下,“這些美劇的忠誠東方女性觀眾們,並沒受到多大的感召,她們在爸媽的房子裡看著別人為所欲為,一點不為之所動,因為世俗說,大城市的榮光並不屬於她們。”

一個社會對女性的苛求與偏見,意味著整體價值觀的缺陷。女性遭遇苛求,男性同樣不會好過。認為女性留在小城市安於現狀就是最好的七大姑八大姨,同樣也是逼婚、逼考公務員的主力,她們的逼迫對象其實不分男女,這也許是小城市最讓人窒息的一面。

我有一個朋友,不諳世事,不善交際,有一份穩定工作和中等收入。與許多獨生子女一樣,她在父母支持下買房買車,一個人住著140平方的房子,每日按部就班地開車上下班,不知不覺年過三十。也是在三十歲這一年,她放棄了這一切,選擇北漂,租房、擠捷運……

當然有人會說她傻,可她卻比以前開心多了。她離開這個小城的唯一理由是孤獨,同時,她又不願像長輩們所說的那樣,隨便找個人結婚生子告別孤獨——那樣的話,也許會更孤獨。

在某些人看來,這種孤獨似乎有點矯情。他們還會搬出“適應社會”這一萬能法則,告訴你這是你自身的問題,你要改變自己,釋放自己,接觸社會,就能有更廣闊的圈子。可是,這個說法從根本上抹殺了人與人之間原本就具有的差異,忽略了人的個性。就好比看電影,看特呂弗和費里尼的人跟看《小時代》的人很難有共鳴,你不能強求其中一方遷就另外一方。價值觀的差異也與身份、地位無關,即使都是高學歷,即使都有體面的工作,但一個讀哈耶克、薩義德和《古拉格群島》的人,又怎么可能和一個除了課本再沒讀過其他書的人有心靈上的契合呢?在人際交往上,我們最多只能做到禮節上的互不侵犯,但越是交心,越不可能越過價值觀的差異。因為價值觀而造成的孤獨,無法因為自身的改變而緩解。而且,即使改變,也只能就高不就低,也就是說,你可以讓自己變得更好,去適應別人的高度,但無法刻意拉低自己的智商,去遷就比自己更平庸的人。

在男權社會裡,有較高文化素養和能力的女性,更容易在小城市裡感受到這種孤獨。工作沒有挑戰性,缺少有共同話題的朋友,找不到看得上眼的男人,還要因為沒拍拖、不結婚和沒生孩子這樣的事情被當成異端,這已經不僅僅是孤獨的問題,更關乎尊嚴的喪失。

所以,一個人越出色,小城市的面目就越可憎。別說那些內地封閉小城了,即使是東南沿海的富庶地區,即使距離港澳僅僅一兩個小時距離,小城市仍然只是小城市, 你依然要忍受以下這些事情:同樣的雜誌和電影,比廣州深圳遲一個多星期上市和上線;你還是得自己開著車跑去大城市看話劇和演唱會;老一輩永遠關心你為什麼 大學畢業了還不拍拖,二十五歲了怎么還不結婚,結婚都一年了怎么還不生孩子;如果你沒考公務員,某些人更是會替你痛心疾首;即使是年輕人,也往往早早老去,坐下來就跟你談贏在起跑線上的孩子經,見到育兒和養生講座就像打了雞血;許多你的同齡人,有著高學歷和體面的工作,可家裡沒有一本書,你們永遠找不到共同的話題;在事業上,你不能靠創意打動客戶,跟人摟著肩膀忍著滿口酒臭氣稱兄道弟幹上幾杯也許更管用……

有時,我甚至會有這樣的錯覺:能忍受這些,簡直需要比在大城市打拚還要多萬倍的勇氣。當然,後來我明白了,這不是勇氣,而是妥協和懦弱。大城市當然也存在這些問題,但你起碼有躲開的幾率,如果你有足夠能力,還可以主宰自己的生活。

我有一個朋友,他的故鄉在一個內陸不發達省份的小城,他曾說過這樣一句話:“我死也不會回去的,因為我不想在二十多歲時看到自己六十歲的樣子。”因為,在那樣的小城裡,除了公務員、國企、學校、醫院之外,你幾乎沒有什麼其他的選擇。他用可以在老家買別墅的錢,供了一套北京的小房子,然後告訴我:“房子再小, 也是我買的,路再難,也是我自己選的,這樣的話,誰也沒有藉口來干涉我的生活。”

我知道,這就是勇氣。它似乎可以回應某些老人的另一種荒謬論調(也許是我在這個問題上聽聞的最荒謬論調)——年輕人選擇大城市是一種逃避,比如逃避生活的責任和傳宗接代的重任等。且不說年輕人選擇大城市大多有著理想和追求的因素,即使真的是逃避,我也建議持此論調的人先檢討一下自己:為什麼人家甘願放棄安 逸,以孤身去大城市打拚的代價去逃避你以及你所期盼的那些東西,是什麼讓你和你的期望比巨大的生活壓力和激烈競爭更恐怖?

很多時候,我們都過早老去,然後定義生活。比如認為房子車子和金錢就代表生活的全部,認為別人也應該這樣想,否則就是不成熟不知足,或是以過來人的姿態強調平庸的可貴,把“平庸”等同於“平淡”。可是,許多人未曾想過,你認為好的未必是別人想要的,我們把自己認為好的東西強加於人,未必是關懷,而是侵犯,不管你是否打著“為你好”的旗號。這樣的事,在這個國家固然隨處可見,但小城市似乎更明顯一些,同時讓人無處可躲,也無從辯駁。越是沒有能力選擇自己生活的 人,越是庸碌無知的人,越喜歡嘲笑那些有勇氣去承受壓力的人。

不夠現實的烏托邦,總會引來嘲笑。但是,如果你現在二十多歲,你是希望看到一個烏托邦,還是看到自己六十歲時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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