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破,不說破》

2019-03-15 05:29:47

識破,不說破

曾國藩任兩江總督,喜崇養士古風,學士,儒士,道士,武士,名士,碩士,博士,都納至門下,多數重養事養,養著他們是要他們給做事的,要他們給幫襯著經天緯地濟世安民;有些屬於閒養清養,只讓他們幫閒,唱唱歌,喝喝茶,打打牌,吟吟詩;前者功能是幫著出成績,後者作用是陪著過日子,都是曾國藩所需要的。故其幕中高朋滿座,有所謂三聖七賢,“皆一時宋學宿儒,文正高其名,悉羅致之。”

三聖七賢,十儒百士,當然也不是清一色,其中有真才實學,也有才疏學淺的南郭先生,有碩學醇儒,也有沽名釣譽之輩。三聖七賢中,有位先生,自稱高蹈,賢自標榜,自誇人品齊天,人格超眾,他寫了一篇自白,叫《不動心說》,呈曾國藩,夫子自道品行說:“使置吾於妙曼娥眉之側,問吾動好色心否?曰不動;又使置吾紅藍大頂之旁,問吾動高爵厚祿之心否?曰不動。”美女面前,絕不動心;高官面前,絕不動心;暴利面前,絕不動心;人間一切誘惑擺在面前,都絕不動心。

人間真有這樣高華人士嗎?曾國藩府上,有一位叫李眉生的幕僚,四川中江人,這人聰明,俊朗,才氣縱橫,“眉生年少倜儻,不矜細行”,大大咧咧,不計小節,曾國藩相當喜歡他,“視如子侄”,曾國藩辦公室,他可以隨意出入。一天,曾國藩外去接客,李眉生徑直走到曾國藩辦公室,看到桌上擺著一封信,拿起來就讀,讀的恰是那位先生的《不動心說》,不禁大笑。先生既然心態古井無波,不計名,不較利,不愛色,不攀官,那么,你到曾國藩這裡來乾什麼?嗜欲大得很,卻做個不吃牛肉的像,不也虛偽嗎?李眉生提起筆,在先生《不動心說》頁眉上,戲筆寫了一首打油詩:“曼妙娥眉側,紅藍大頂旁,萬般皆不動,只要見中堂。”題畢,“擲筆而去”,大步跨出戶外,步態里滿是對這般人的不屑。李眉生一雙慧眼,穿過其人華衣袞服層層包裹的內心,洞穿了其人幽暗深處。

曾國藩送客歸來,見了桌上眉批,喊了秘書:給我將李眉生找來,“因呼左右召眉生,則已久不在署矣。”曾國藩急了,連連打發身邊人去找,“文正即飭材官數人,持令箭大索之,期必得”,後來在秦淮河一處畫舫里找到了,“即挾以歸”。曾國藩問了這眉批是不是他所書,李眉生曰然,曾國藩將李眉生臭罵了一頓:這先生嘴上說的與心裡想的,表里不一,你以為我不知道?知道其名實兩乖,不必說出來,“此輩皆虛聲純盜之流,言行必不能坦白如一,吾亦知之。”但為什麼我還要養著他?這類人沒揭穿其心,他仍然是朋友,如果揭穿了,那就很可能搖身一變,變成敵人,“則彼之仇汝豈尋常睚眥可比?殺身赤族之禍伏是矣。”如兩人翻臉了,這人,會成為你仇人與敵人,乃至殺你的心,都會生髮的。

曾國藩也許是言之過重,榨出了朋友腋窩裡藏著的“小”來,會成為殺身死敵?未必至於那么嚴重,然則,識破其“小”,再一口說破,多半情形下,朋友是難做成了的。一些無關緊要的矛盾隱藏在彼此內心,還會是表面上的朋友,可一凳吃飯,可一桌打牌,可一室相處,可一路同行……設若表面上的朋友都做不成了呢?人與人交際,無非兩態,一是暗裡,一是明里,兩人不曾撕破臉皮,撕破關係,暗地裡,他會不會暗算你,這個難說,但明場合,他是不太會搞你路子,這就是說,至少在百分之五十的情況下,他還是與你要好的。但是,如果矛盾已經公開,那么暗地那百分之五十情況,明里那百分之五十場面,加起來會成為你百分百的仇敵。這也就是說,維持表面上的朋友狀態,比表里皆是敵仇的情形,要好一些。

其實,誰都是有缺點的,不是性格有缺陷,就是人格有缺陷,純度達百分百的金子並不存在,看到他人有些虛偽,有些虛弱,有些虛榮,有點小心眼,有點小九九,有點愛占小便宜……也未必是大惡,說不定自己身上亦有,或許比他還多幾分,眼裡固然裝不下一粒沙子,心裡卻須如大海,裝得下一灘沙子。

人際關係是有多種的,有棚友,也有抨友。棚友者,一個棚子底下,喝喝茶,聊聊天,吃吃飯,猜猜拳,開開玩笑,待千里瓜棚筵席散場,然後各奔東西,你不記得我,我也未必記得你,比陌生人交情要深,比老熟人友誼要淺,這是棚友;抨友呢,關係就糟糕了,曾經或許好過,因見不得其玩小心機,耍小動作,爭蠅頭小利,識破並說破了其小心術,兩人就成了好鬥公雞,你說我壞話,我嚼你舌根,大鬧沒有,小斗經常。

若以朋友作為坐標,棚友也在正向軸上,其前,自有知心,在知心與棚友之間,還有很寬的中間地帶,比如義交;您有幾個義交?知心呢?世界五十億七十億人中,能有三兩個,那是造化,怕只怕一個都沒有。芸芸眾生,最多的是什麼?多是棚友,那么多結識棚友,也會多幾個打招呼的人,有必要撕破關係嗎?於人無益,於己有害。害在哪裡?害在棚友與抨友,只隔一堵牆,棚友翻臉了,則成抨友,棚友則在朋友的反向軸上了,互相見面鼓睛相爭,背面過去扳腕相鬥,活起來就麻煩了;抨友過去,更成敵人,活在四面樹敵境地,太累了。

曾國藩將李眉生當朋友待,對李眉生內心敞得開一些,看到李眉生識破人之內心,又說破人心,將他“訓”了一頓,以開悟交際之道;他對《不動心說》的那位先生,是當棚友待的,識破其內心,不說破其內心。這不是圓滑,也不是世故,更不是老奸巨猾,而是尊重世俗,悲憫人性——誰的人性會純又純粹而粹?能識破,那是精明,不說破,那是厚道。曾國藩成功有道,其中一道是多在朋友的正向軸上謀取正能量。

宋朝宋太宗時有位張齊賢,一次舉行家宴,有位秘書看到宴會上那餐具精美,四瞄無人,迅速拿了幾隻塞入懷裡,“一奴竊銀器數事於懷”,張齊賢看到了,三十多年一直沒說。後來,張齊賢當上了宰相,給他當秘書的,都提拔了,獨有那位盜銀器的,原地踏步踏,他不服:同樣做秘書,大家都提拔,為甚我獨不得提拔?張齊賢只好說破了:某年某月,某次宴席,“爾盜我銀器乎?我懷三十年不以告人,雖爾不知也。”那位“秘書”滿臉羞愧,不好再在職場立足,捲起鋪蓋走人。

張齊賢當年識破,未說破,關係一直延續,延續了三十年,現在一朝說破,這人只好“拜泣而去”。說破了,臉皮撕破了,關係就全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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