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無中生有的旅行 ——橫店影視城印象碎片

2019-02-14 14:51:50

凌晨4點,空空蕩蕩的旅遊汽車在空蕩蕩黑漆漆的街道行駛著,坑窪不平的公路上依然空蕩而漆黑,偶爾射過來一束,平時覺得刺眼,現在卻感覺有些溫暖和親切的車燈。

隨著車子的顛簸,窗外夜色里的空氣以風的形式湧進車來,拂過我的身體,我竟然感到了一些寒意,我才知道,在這流火的七月竟然也還有這么清冷的空氣。

曙光一點點明亮,公路兩旁成片的青青的禾苗在黑暗中一點點顯現,它們的表面仿佛被鍍上了一層銀,或者塗上了一層霜,閃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一位早起的農民和他牽著的一條牛也在這奇異清新的的光芒中,我痴迷地望了許久。漸漸地,在禾苗和山林上空升起了一層霧氣,極薄極淡,猶如給綠色的山野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在一片青色禾苗的盡頭處,濃重的水霧向上蒸騰而起,象是有仙氣從禾苗中升起,感覺有仙女或者精靈藏在其中。停車吃早飯的當兒,太陽出來了,明亮而沒有熱度,路邊大片的禾苗看上去竟如一大塊青青的草地一樣,讓我不時產生錯覺。

汽車不停地在隧道中穿行,這個離我們最近的,曾經艷羨我們如今卻讓我們艷羨的鄰省,原來在這么多的山,而且都是這么貧瘠的山,無怪他們要在田時種果樹,要在地里辦工廠。少的索性讓它少,沒有的卻要讓它生長出來。

“秦王宮”的古樸讓我感覺耳目一新。我遙想著當年的嬴政坐在這樣的宮殿里——我一直厭惡乃至恐懼於他的殘暴,最初的印象來自於中學教科書,後來我也漸漸了解他的偉大,並且明白許多的偉大其實都是建立在殘酷之上的,這就是歷史,甚至也是現實——但在這色彩和裝飾都古樸的宮殿前,我只感到一種來自遙遠的寧靜。

《英雄》是在這裡拍攝的,我們還觀看了一場在漏棋館比武的演出。這部影片我看過很多次,但好像沒有一次是從頭到尾看完的,不管在電影院還是在家裡,不過這絲毫沒有影響它在我心目中的份量,它是那位著名導演拍的電影中我最喜愛的一部。《菊豆》和《大紅燈籠高高掛》都太過壓抑,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幾近窒息。《英雄》里有沉重壓抑的一面,更在沉靜從容、昂揚的一面,還有那美麗的畫面,讓人想起他的攝影師出身。《十面埋伏》的風格與《英雄》太過雷同,而沒有《英雄》的大氣。

《無極》也有一些場景道具在這裡,傾城摔下的那個屋頂。傾城被關的那個鳥籠子以及無極誕生地——我只看到狹窄通道兩邊滿地的鮮花。我是在這部電影放映後並被吵得沸沸揚揚很久後才在電腦上看到的,還有那讓這位著名導演很惱火的《一個饅頭的血案》。我說不清對這部影片的感覺,只是覺得與想像和期待中的相差太遠。

“清明上河圖”里很熱鬧:“楊家將”在點兵,宋朝老爺的女兒在“拋繡球”,甚至有幾位“宋”人在為我們切西瓜,毫無遮攔的強烈陽光下,人工製造的“雨絲”為我們帶來陣陣清涼……我卻只看見了岸邊長滿綠樹青草的池塘(應該是“河”吧,但我更覺得它是池塘),當我走到水邊的青草地上時,竟然聽到了,聽到了蟬聲——那一刻我覺得自己變得恍惚,恍惚中我回到了故鄉夏日裡靜謐的午後,只有這些樹上的知了在唱著歌陪伴著童年我我們。其實它們沒完沒了的歌唱有時很讓我討厭,我倒是對它蛻下的空殼更感興趣,因為村裡有個老中醫收這東西,每年我都要和兄長們爬到院子裡的梨樹、柚子樹上摘下好多蟬殼,興沖沖地跑到老中醫那兒換零錢用,那蟬殼簡直是我們的寶貝。其實我到現在也不認為它們是在唱歌,但在故鄉夏季的午後,在沒有遊戲的日子裡我僦在它們的聒噪聲中昏昏入睡(我想如果沒有它們的“聒噪”聲我是無法入睡的),直到滿頭大汗地醒過來——我一直很奇怪那時那么熱,我都能睡得著,現在有一點點熱我就無法入睡。已經很多年沒有聽到了,在那一刻我發現我真的很想念它們,在那一刻我幾乎把這當成了我的故鄉,忘記自己只是這個人造景點的一個毫不相干的遊客。

“江南水鄉”更熱鬧。白天看上去很冷清的景點門口,晚飯後竟然停滿了各色旅遊大巴中巴車,我們排了很長的隊才得以進它的門洞。僅僅是普通的一個周末,還是在這流火的七月,自然找不到寧靜,但我想景區經營者和這裡的百姓都應該是很高興的,作為一個旅遊工作者我也非常羨慕。

紅紅的燈籠映在水裡,兩邊的仿古街人聲鼎沸,我走在河中的拱橋上,真的仿佛走在那畫中的“江南水鄉”里。

“暴雨山洪潑水狂歡節”是它的主打活動項目,暴雨、山洪怎么會和狂歡連在一起?我有些心驚和反感。現在想來當時“碧利斯“來過,只是對這裡影響好像不大,但不知後來當那可怕的”桑美“給這塊土地帶來暴雨、山洪時,他們還會想到狂歡嗎?不過我還是很佩服他們的創意,進去就一人發一把小水槍,一路上都是興奮地射水槍的人,有孩子,更多的是大人,而且還有很多很大的水槍——這讓我有些驚訝,並且心裡一熱,也想參與其中,但最終還是沒有,直到後來到現場拿盆潑水的場面讓更受刺激,可我還是一動沒動,還攔著不讓躍躍欲試的女兒去參加,說水潑在身上會受不了,不過說真的她太膽小,拿著那把小水槍雖然很興奮,卻根本不敢射人,同行一位男士拿著小水槍攻擊了她一下,還是在我的鼓勵下她才敢悄悄地反擊一下,端盆水她肯定更不敢去潑人,只有被潑的份。水槍、水盆里的水噴出、潑出,到後面簡直就是倒水,在密集的人群上空到處是水花跳動的身影,最後還用特技製造出了一個“山洪”的場面,那噴涌而出的,從“坡”上斜衝下來的水簡直讓人恐懼,很多沒有參與潑水的人都在那一刻被淋了個透,而我已經站在了很遠的地方,感覺很有些壯觀,包括他們潑水的場面,並且我的腳下立刻冒出了清涼的流水,真有些象“暴雨山洪”的場面。水給酷熱中的我們帶來清涼,這灑水潑水的動作和場面喚醒多少成人心中已沉睡的東西,消除多少人心中沉積的塊壘,我的心扉也被輕輕叩響,但我最終還是沒有任何反應,看來我是無可救藥了——一直都好像覺得自己還小,童年似乎剛剛離去,就在不遠處,竟然一下子就發現自己這么老了——一種悲涼像水一樣從腳底下冒出,直達依然木然的心。

“明清宮”:去過真正的故宮,到這仿建的明清皇宮大家都沒什麼興致,而我一直不喜歡故宮,尤其是那上面耀人眼睛的琉璃瓦,到這裡更沒什麼感覺。這裡面卻還有一座寺廟,在這廟裡我還有了段小小的“奇”遇。那個穿著的“高僧”不但沒叫我捐功德,還說了這樣一句話:“你不用捐什麼功德,因為你前生做了太多好事。”並送給我一串佛珠,讓我把它戴在女兒的左手,保佑她一生平安。我驚訝不已,同行有些人還花不少錢去買了香火又大呼上當。我拿著“高僧”給的一支普通的香到廟前點燃並拜了一下,然後鄭重地把他送的佛珠戴在了女兒手上,她的平安從她出生開始就是我此生最大的企盼,但回來後就被她隨意地扔在了一邊。

“香港廣州街”:坐在一艘固定的大船上,觀看一場香港警察海上追輯毒販的演出,一位“警察”和一名“逃犯”各駕一輛快艇在水裡做著各種驚險動作,槍炮聲聲,很逼真,我都被嚇倒了——但我還是非常清楚地知道和感覺到這只是表演。廣州街據說是當年為拍《林則徐》建的,老房子和石板街,這裡的許多老房子卻不是仿建的,而是真實的,只不過它原來不是建在這兒的,是從別處搬遷而來,我們那裡就有不少老房子被人買走,有的只買雕花門窗,有的整幢房子一塊買走。買來後被集中在一塊,確實很有種古老的味道。拱橋、菜蔬果園以及破舊的現代民居,又讓我恍然真的走進了田園鄉村。但我馬上清醒過來,我知道,這是不真實的,因為這裡沒有歷史,它所有的都只是一種仿建和複製,而歷史是不能被複製的。當然供影視劇拍攝無可厚非,其實我們也早就明白,影視劇里的一切都是虛幻的,可是又有什麼不是虛幻的呢?在真正的古街里,物是人非,也許更讓人感到虛幻。

我們還有幸在一個景點內看到正在拍攝《射鵰》的劇組,主演胡歌正在拍戲,還把我們攔在一個地方好久才放行呢。其實很多人來此一游也許主要就是想看到這種場面。在另一個景點,一個所謂的“明星見面會”吸引了眾多的遊客,但來的演員卻都是要讓大家努力記住的演員,宣傳廣告中的謝霆鋒、袁彪什麼的一個也沒來,人群很快散去,我也趕緊往外走去。走出門時禁不住回頭望了望那台上的三個演員,他們依然微笑著,他們看到這種場面該有多尷尬?但他們來了,而且還在微笑著,也許他們早就有心理準備?聽說原來這裡可以經常看到拍戲的場面,近年來上面控制古裝戲的拍攝,這裡冷清了許多,但也還是有一群人長年呆在這兒,等待機會,哪怕是一天幾十元的民眾演員,被稱之為“橫漂”一族,比起他們這台上的三位算是幸運得多了。

我們住處附近有一個新近開發的“紅色旅遊博覽城”。我有些奇怪,沒聽說這裡有什麼紅色遺蹟和故事,可他們卻有如此氣勢來開發這方面的旅遊,我們那有不少遺蹟可至今仍望開發而嘆。其實影視城就已經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了,他們就善於“無中生有”,種果樹、辦工廠,現在開發旅遊也是如此。

可是,回來時我忽然覺得我好像是到一個不存在的地方去了一趟,就像沉浸在電視劇情中忽然醒來回到現實中一樣。我感到了一種虛無,可是又有什麼不是虛無的呢?包括我們的生命,三十多年前這個世界並沒有我,若干年後,這個世界也將沒有我,我的生命將從虛無走向虛無,可我現在還活著,還想活出自己所謂的意義來,這不也是一種“無中生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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