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天涯加班人,不如來碗蛋炒飯

2019-02-16 19:28:01

再也沒有任何食材會比一碗蛋炒飯來得更簡單滿足了,我堅持地這么認為。

特別是在加班的深夜,提不起任何食慾,卻在回家的路上,面對正狼煙四起的路邊攤,沮喪疲勞的情緒瞬間煙消雲散,化成了空氣中的豬油香。

我從山野走來

文/廖美麗

黯然銷魂蛋炒飯

同是天涯加班人,黯然銷魂蛋炒飯。

——廖美麗

像我這種肉食主義者,若真要追隨到記憶深處的美味,大概就是蛋炒飯了。不像朋友們嘴裡常常念叨的媽媽牌紅燒肉,外婆牌肉餅蛋,這些葷食,在我的童年裡只有家中來了客人和過節的時候才會出現。小時候,食材可金貴了,就連土雞蛋也只有在過生日那天才有的吃。

父母當年隨著姑媽去到長沙紮根發芽,而我則被留在了鄉下,託付給了一戶人家寄養。養父母因為忙著生意,經常出差,更多的時候我是和養外婆待在一起。印象里,她是一位臉頰瘦尖的老太太,除了昏暗的房間,就是嘈雜的麻將室。童年裡,孤獨總是如影隨形。我極少會在院子裡溜達,或者會和小夥伴一同玩耍。養外婆在一旁的麻將桌上打牌,我則蹲在地上發獃或是沉默不語地盯著塑膠窗簾往外看。

每天清晨,我都會在睡夢中被那一陣陣油膩的香味喚醒,睡眼惺忪地走在廚房的門口,看著外婆在狹小的空間裡忙碌著。

那盆豬油凝固成一團,雪白雪白,像極了養母塗的雪花膏,外婆用鍋鏟小心翼翼地沿邊刮下一坨。被煤火舔得通紅的油鍋,正冒出青煙,鐵鏟上的那坨豬油滑進油鍋里,瞬間就化成了一灘油水。

外婆不急不慢地拿著雞蛋朝桌沿上輕輕一嗑,雞蛋殼的表面立馬脆弱地裂開一條細長的縫,兩手一掰,雞蛋殼成兩半,透明的蛋液從裡面砸進油鍋里,滋滋作響。

鍋鏟輕輕地翻動著雞蛋,它們由個體散成碎塊,忽閃忽現地跳躍在米飯之間。火焰的催生,使得這些米飯立刻擁有了生命,一粒粒地在油鍋里東竄西竄地跳躍著。鹽巴、味素、醬油灑在上面,再擱些剁辣椒,外婆便快速抄起油鍋的把手顛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誘人的豬油香。出鍋前,撒點蔥花和白鬍椒,一碗泛著油光,香噴噴的蛋炒飯就做好了。

她端著碗筷,從我的身邊走過,直徑走進房間裡,將熱氣騰騰的蛋炒飯放在床頭邊的柜子上。手,伸進被窩裡把還在熟睡中的表弟搖醒,溺愛地對他小聲喊道:“李琦啊,孫啊,起來啦,快點起來呷蛋炒飯了。”她的背影在我眼前晃動著,那雙飽經風霜的手有些微微顫抖,正彎著腰給表弟穿鞋。

我從未吃過外婆的蛋炒飯,家裡有兩個孩子,但外婆依舊只炒一碗蛋炒飯。我知道她不喜歡我,並不是因為重男輕女,而是因為我並不是這個家裡的孩子,不是她的親孫女。

再後來,母親把我從鄉下接到長沙,我們居住在爸爸上班的工廠裡面的員工宿舍,那是一間不超過五十平方的屋子,因為背光的原因,一年四季極少見光,冬天陰冷潮濕,夏天悶熱難受。沒有廁所和廚房,狹小黑暗的走廊上,每戶人家搭著木板,改裝成燒菜的灶爐。空氣中,總是漂浮著一層細細的煤灰。下班的工人們手上拎著厚實的塑膠袋,裡面裝著這幾天要燒的煤球。

平日裡,我都被關在家裡,在睡夢中聽到母親腳上的塑膠鞋發出噠噠噠的響聲,門輕輕的關上,伴隨著幾下鐵鎖的碰撞,房子瞬間又恢復了安靜。一天的生活就這么開始了,我在屋子裡溜達、發獃、睡覺、自娛自樂。

記憶里,中午總是吃紅薯和饅頭,母親早上去上班前匆忙煮好的。待到中午,那些紅薯、饅頭早已冷卻,咬上一口,乾巴巴的,我總是湊著涼開水咽下去。傍晚,成為了每個孩子期待的時間點,大人們從工廠下班回家,生火煮飯。這個時間點,對我來說格外珍惜,母親除了能與我說上幾句話,最主要的是終於吃到一頓熱乎乎的飯菜了。

母親休假的那天,會額外做頓早餐來寬慰我。早餐也是再普通不過的蛋炒飯或荷包蛋煮麵條,家裡沒有電冰櫃,母親將昨夜的剩飯倒在簸箕里,蓋上一小塊白紗布,拿到陽台上,在太陽底下稍稍曬一會。米飯倒進油鍋里,鍋鏟很隨意地就能將米飯搗散,炒出來是粒粒分明。母親喜歡用鍋鏟將米飯扒成一個小圈,然後在小圈的中間擱上一坨豬油,再將雞蛋打進去,合著米飯一起翻炒。長長的走廊上,飄著白鬍椒和豬油的香氣,清晨就這樣被一碗蛋炒飯給喚醒了。

能吃到米粒分明的蛋炒飯,那算得上是十足的運氣。家中沒有高壓鍋,米的品種又不好,再加上是裝在鐵腕里,隔水蒸熟的,口感非常粘稠軟糯。炒出來的蛋炒飯,通常情況下糊成一團,粥不像粥,飯不成飯,這多少有點心酸,好在雞蛋和豬油安慰了一切。

參加工作之後,我又隨同父親一起生活,在醫院的後勤部上班。夜裡的急診室,熱鬧非凡,來來去去的病人及家人把每個科室堵得水泄不通。從急救車推下來的擔架,上面躺著血流滿面的病人,女人的哭喊聲,醫生的催促聲交織在一起,向著無聲無息的死亡怒吼著,反抗著。

急診室外的街道擺滿了小攤販,三輪車上堆著蘋果、梨、桃;厚厚的棉被下,捂著熱氣騰騰的烤紅薯;買生活用品的娭毑,從不招攬叫賣,她更關心手中正在織的毛線褲;最熱鬧的就屬賣炒蛋飯、蛋炒粉的攤位,一到飯點,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食客。

老闆是個老滿哥,並且就租住在我家樓下的地下室。有時候回去得早,還能看見他在院子裡忙碌的身影,幾大袋的米粉,需要用雙手一小捆一小捆地分開,要備足雞蛋和調料,還在準備幾大盆配菜,有酸菜、豆芽菜、酸豆角,從中午忙活到下午五點左右,他推著板車,慢慢悠悠地從韶山北路到湘雅附二的急診門口。

白天有城管抓,不僅罰款收板車,有時候霸道起來還打人。但到了傍晚,那些勞作的人們陸陸續續從巷子裡的出租屋裡出來謀生活。

從醫院下班的職工,出來打飯的家屬把急診門口的那條街堵得嚴嚴實實。我脫下工作服,拿起不鏽鋼碗,走到大街上,四處謀食。

不想吃職工食堂里的飯菜,那種用水煮出來的菜餚,只潑了幾瓢油和水勾兌的油水,半夜一定會肚子餓。也不想吃復興街里的小炒蒸菜,門面都擁擠在一排邋遢的水溝旁,怎么都讓人提不起任何食慾。人,在糾結吃什麼的時候,最好的回答就是“吃飯”。簡單到一碗白米飯配腐乳,平凡到一碗摻了剁辣椒和蔥花的蛋炒飯。

“要兩份蛋炒飯”,話剛一落,老滿哥從塑膠凳上站起來,瀟灑的點了根煙,然後又用點燃的打火機對著灶爐,幽藍的火焰“砰”的一聲冒出來。澆一瓢豬油到鐵鍋里,頓時油煙四起,手麻利地抓起塑膠袋里的雞蛋一嗑,隔夜飯一揮,便落在鐵鍋里。老滿哥的嘴巴里叼著香菸,皺著眉頭,快速地顛鍋,米飯伴著豬油“滋滋”作響,上下翻滾著。火焰偶爾從鍋中竄起老高,令人有些害怕得連退好幾步。撒鹽,放雞精,倒幾滴醬油,再挖上半勺剁辣椒和酸菜、酸豆角,落蔥花,眨眼之間便完成了。

米飯被醬油點綴得格外誘人,蔥綠,豆芽白,雞蛋黃,辣椒紅,熱氣騰騰,油香撲鼻,好看又好吃。

現在回想起來,咦,怎么當年的我,未曾嫌棄老滿哥一邊抽菸一邊炒蛋炒飯時,不愛衛生的場合呢?咦,怎么當年的我,未曾懷疑那碗蛋炒飯中放的是地溝油還是豬油呢?咦,怎么當年的我,可以毫無形象地站在路邊攤旁,大快朵頤呢?

再也沒有任何食材會比一碗蛋炒飯來得更簡單滿足了,我堅持地這么認為。特別是在加班的深夜,提不起任何食慾,卻在回家的路上,面對正狼煙四起的路邊攤,沮喪疲勞的情緒瞬間煙消雲散,化成了空氣中的豬油香。

疲憊的時候,很容易食欲不振。這時候的蛋炒飯就要濃味才行,多加酸菜、酸豆角,多放辣椒,只要注意別放太多鹽巴,畢竟蛋炒飯過鹹就不容易救活了。

不過,天底下所有的母親,聽到加班回家的女兒說一聲肚子餓,立馬一個老鯉魚翻身,從床上爬起來,去廚房找晚上吃剩的冷飯,加點豬油入鍋,炒一炒,再打個雞蛋,兜兩下即可。沒有蔥花的點綴,也沒有酸菜、酸豆角的增味,母親甚至還忘記放剁辣椒,卻依然令我吃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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