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裡沒教的兩件事

2019-02-22 06:53:03


龍應台

各位同學:

我今天演講的題目是:大學在制度性教育下該教而沒有教的兩件事。

第一,它教你如何與別人相處,沒有教你如何與自己相處。

合群,曾經是我們從小到大“德育”的核心。個人在群體中如何進退貫穿整個儒家思想,但是儒家極其講究的個人修身、慎獨的部分,在現代化的社會裡,卻被忽視。

獨思的時間,獨處的空間,不在我們的課程設定里。

把這個問題說得最透徹的,我認為是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他在1941年就指出當時的大學課程設定是有問題的,因為課程以“滿”為目標,不給學生“獨思”的時間:“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物之盛,而自審其一人之生應有之地位,非有閒暇不為也。縱觀歷史之悠久,文教之累積,橫索人我關係之複雜,社會問題之繁變,而思對此悠久與累積者宜如何承襲擷取而有所發明,對複雜繁變者宜如何應對而知所排解,非有閒暇不為也;人生莫非學問也,能自作觀察、欣賞、沉思、體會者,斯得之。”

在你們四年或七年醫學院的學習過程中,諸位想必學到了各種技術,但是,“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物之盛,而自審其一人之生應有之地位”,重不重要?大學是否教了你?“縱觀歷史之悠久,文教之累積,橫索人我關係之複雜,社會問題之繁變”,在你的解剖學、病理學、臨床課程里,是否有一點點入門?在整整四年或七年的培養中,請問百分之幾的時間,是讓你用在“觀察、欣賞、沉思、體會”之中?一個沒有能力“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物之盛”,而對自己的“存在”狀態有所思索的人,會是一個幾流的醫生?

四年或七年大學生涯,大半在喧譁而流動的群聚中度過,自己對自己的檢討、探索、深思,難有空間。“慎獨”,其實就是在孤獨、沉澱的內在宇宙里審視自己在環境中的處境,剖析人我之間的關係,判別是非對錯的細微分野。“慎獨”是修煉,使人在群體的沉溺和喧鬧中,保持清醒。這,大學教了你嗎?“情緒之制裁,意志之磨礪”,在不在大學的課程里?

“只知從眾而不知從己”的人,不知“人我之間精神與實踐上應有之充分之距離”的人,請告訴我,會是一個幾流的醫生?

第二,大學教育教了你如何認識“實”,但沒教你如何認識“空”。

我不知道在你們醫學的制式教育里,有多少文學的培養?我認為,文學應該是醫學院的大一必修課程;文學,應該是所有以“人”為第一對象的學科的必修基礎課之一,因為文學的核心作用,就是教你認識“人”。

讀過加繆的小說《瘟疫》的,請舉手……七十人中只有四個,比例很低。我因為2003年的非典暴發而重讀這本小說。小說從一個醫生的角度描寫一個城市由於暴發瘟疫而封城的整個過程。加繆透過文學所能夠告訴你的,不可能寫在公共衛生學的教科書里。醫學的教科書可以教你如何辨別鼠疫和淋巴感染,可是加繆的文學教你辨別背叛和犧牲的意義、存在和救贖的本質。

多少人讀過卡夫卡的《蛻變》?對不起,我覺得《蛻變》,也應該是醫學院學生的大一必讀書。你的醫學課本會告訴你如何對一個重度憂鬱症患者開藥,但是,卡夫卡給你看的,是這個憂鬱病患比海還要深、比夜還要黑的內心深處——醫學的任何儀器都測不到的地方,他用文學的X光照給你看,心靈的創傷纖毫畢露。

是的,文學,是心靈的X光。它照得到“空”。將來的醫生,請問你具備這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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