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劉鵬艷小說:《紅星糧店》

2019-03-14 03:09:25

中國小說學會2013年度“中國小說排行榜”日前揭曉,安徽省青年作家劉鵬艷的中篇小說《紅星糧店》榜上有名,在中篇小說類位居第二。

由中國小說學會評選的“中國小說排行榜”,是我國最具權威性的小說品牌之一,學會現任會長為著名評論家雷達。此次經過認真細緻的遴選和討論,遵循嚴格的投票程式,最終評出長、中、短篇小說總計25部上榜作品,除鐵凝、蘇童、賈平凹、方方等名家之作迭現外,這份榜單上還有一個新人崛起的鮮明特點。小說學會副會長李星稱,小說學會是一個嚴肅的學術團體,榜單完全尊重了作品的藝術價值,在力求公平、公正、準確的原則下,評審不受任何商業利益和人際關係影響投票,因此才會出現榜單上老將“屈居”新人新作之後的現象。

劉鵬艷是安徽省近來比較活躍的青年作家、評論家,她的中篇小說《紅星糧店》發表後,隨即被《小說選刊》以頭條的位置再度推出。小說以糧店職工“我”的人生際遇、情感起落為軸線,演繹出一部糧店的興衰史,深邃地切開了一代人的集體記憶。

小說全文如下——

關於明天的事,我們後天就知道了。

——題記

1

一九八八年的夏天雨水豐沛,我的青春像飽脹的花骨朵兒,撲哧一聲就綻開了。只是這綻放有些落寞,更像是無人處的一次謝幕——怎么說呢?呃,我高考落榜了。我心情鬱悒,認為這是命運對我的玩命狙擊。那時我的嘴唇上方剛剛冒出一些細軟的茸毛,還沒有經歷過戀愛和死亡,所以把落榜看成是一件比落水更可怕的事。之前我一直心懷高遠,企圖離開這座小城,步入心目中的理想生活。如今這個夢想敗落了,從高處跌下,粉身碎骨。對此,我家裡人倒並不顯得特別難受,我爸丁善水說,好大事啊,小子來頂職就是了。這時我才知道,家裡人從未對我抱有任何遠大希望,在此之前我還一直以為自己在這個家庭中具有特殊分量——怎么說呢?呃,作為老丁家唯一的兒子,我得有點兒擔當什麼的。但,顯然,我的分數證明我高估了自己的智商,而與此相關的,我對於自我的描繪也就十分可疑。事實上我們家人早已為他們眼裡的二小子描繪了一幅妥帖的生活圖景:我將在C城,在他們的眼皮底下安營紮寨,按圖索驥地操持他們為我精打細算好的安穩營生。這讓我尤其難過。

我姐為此憤憤不平。她不平不是因為她覺得弟弟這個大好青年的後半生將浪費在老頭老太太的包辦代替里,而是她待業在家已經有小一年了,老頭愣沒對她的安置問題放過一個算數的屁,顯然沒把她的著落當回事兒。這是我親爹辦的事兒嗎?我姐在家裡大呼小叫,捶胸頓足說自己怎么就是個女的。然而沒人搭理她。很多年後,我姐嫁給一個新加坡老頭,她跟著老頭下南洋之前對我說了句掏心窩子的話。她說,弟啊,姐當初不該嫉妒你。她確實不該嫉妒我,很多年後我全部家當加起來,撈不到她半隻限量版的手提袋!是我關鍵時候挺身而出,絕了她端公家鐵飯碗的念想,從此她發奮圖強發揚踔厲,最終發人深省地成為新時代的寵兒。而我,我為這個頂職名額,付出了腐朽的下半生。

我爸爸丁善水從曹巷糧店主任的崗位上提前退了下來,這樣我就順理成章地成為紅星糧店的一名營業員。老丁帶著兒子小丁去紅星糧店報到的時候,笑眯眯地遞上根紅塔山,跟糧店主任王洪生介紹說,這是我兒子,兄弟多關照,要是小兔崽子有什麼差錯,儘管替老哥哥管教。王主任笑眯眯地接了煙,叼在嘴上,擦根火柴先替老丁點著,又攏回手點上自己的,輕皺眉頭吐個煙圈兒道,咱弟兄不說外話,當自家孩子看的。我注意到王主任有一捧俗稱絡腮鬍子的美髯,這使他那顆略微有些發福的大腦袋顯得立體生動,不太出色的眉眼也威武不少。他熱情地揮了一下手,在我肩上猛拍了一巴掌。結實,他說,小伙子不錯!日恁奶奶個腳,到米組發貨正合適。他說的是家鄉話,“腳”給念成了“掘”音,聽起來抑揚頓挫,十分富有煽動性。但我不明白的是,他日哪個部位不好,偏要日人家的腳。我搔著後腦勺不尷不尬地笑了笑,有意無意瞟了我爸爸一眼。這一眼其實沒有什麼實質性意義,但我爸爸和王主任會意地對視了一下,像是瞬間擦出的火花,在他們臉上燃出兩朵莫名其妙的笑容。我覺得我爸爸很齷齪,王主任則非常齷齪。

“這新來的小丁。”王主任大拇指朝後一翹,指著身後的我,逢人就熱情地介紹,“丁善水的兒子。”

於是很長一段時間我就一直叫“小丁”,備註是“丁善水的兒子”,至於我到底叫個啥,沒有人知道。說起來這是一件很讓人憤怒的事,但那個時候,我除了唯唯諾諾地應著別人呼來喝去的一聲聲“小丁、小丁”,承認“丁善水的兒子”是我唯一得到承認的社會身份外,別無選擇。

我跟著王主任來到米組。

“這新來的小丁。”王主任腆著肚子走在前面,大拇指朝後一翹,把我指給一個身材矮小、面目粗糙的男子,“丁善水的兒子。”

“這袁世明。”王主任又靈活地轉向我,以不變的角度翹著大拇指,把那糙米似的男子指給我看,“小丁你以後就跟著袁師傅好好乾。”

我謙卑討好地朝袁世明笑了笑,說袁師傅好。袁世明也朝我笑了笑,他沒說話,卻不惜耗費力氣大幅度地點了點頭。就憑這個到位的點頭動作,我想,這師傅還行。

整整一個夏天,我都在跟袁世明學習如何分辨大米小米糯米粳米。這當然不會比求X加Y的立方根更難,所以,每天的大部分時間,我都在喝茶看報紙。糧店訂了一份日報一份晚報,從王主任那裡開始傳閱,然後是管戶的訾會計、賣牌子的小張、面組的陳群、油組的梅燕、米組的我師傅袁世明,等到我手裡的時候總是殘缺不全——那些排在前面有優先閱讀權的人們總愛撕下一片紙頭,裹個大餅油條什麼的,或者擦皮鞋,沒有手紙的時候也把報紙帶進廁所,又或者拿來擤鼻涕。我後來索性不再等那幾片染著油污沾著麵粉的殘張,我家裡有成套的金庸和古龍。有顧客來買米,我就拉開手閘,嘩嘩地過秤,沒有人的話,我就看書。扣人心弦的緊張情節往往洶湧如潮劈頭蓋臉把我埋沒,再抬起頭來看磅秤,就變得十分費勁,那細密的刻度讓我恍惚,生活到底是精確的還是粗疏的?結果老是出現這種情況,我以為應該拔刀的時候,老袁說你該放米了。

糧店上班“兩班倒”,另一個班組的彭愛民和付華經常提出跟我換班。剛開始幾次我沒在意,就允了,後來覺得潑煩,因為他們上起班來老沒譜,這就打亂了我的個人計畫。比如原來我準備拿去洗的衣服只能堆在牆角,我媽非說我好吃懶做,要拿大腳丫子抽我。所以再有這樣的無理要求,我就建議他們找袁世明或者梅燕調一下。彭愛民、付華搖頭撇嘴,怏怏地說那就算了。很快我從陳群那裡聽到一聲嗤笑,小妖精要是調了班,他們不就白調了嗎?我這才恍然明白這倆小子揣著多么邪狹的心思,我毅然斷然凜然地拒絕了他們。

陳群叫梅燕“小妖精”,很顯然她不喜歡梅燕。我覺得她們倆人之間沒有直接的利益衝突,陳群之所以看梅燕不順眼,可能因為梅燕愛化妝。梅燕在那個年代的姑娘當中是比較時髦的,按今天的話說,就是時尚達人,她有讓人眼花繚亂的連衣裙和喇叭褲,光蛤蟆鏡就有三副,平時搽得香噴噴的,從你面前經過,一陣香風就能把你撂倒了。這很犯陳群的忌諱。

但彭愛民、付華他們都喜歡梅燕,我當然也不討厭她。姑娘嘛,年輕,又不難看,我幹嘛討厭她?我注意過梅燕的手,覺得這部分比她的臉更有吸引力,除了沒有倒膙皮之外,主要是,乾淨。我覺得梅燕的乾淨是不可思議的。我們每天在糧店裡上班,從頭到腳都是灰濛濛的,因為工作需要,我們統一配發白大褂,冬天滌卡,夏天的確良;頭上還要戴一頂白色的小圓帽,那尺寸比醫生的帽子高點兒,又比廚子的帽子矮點兒,形象不倫不類,主要的作用是,搪灰。但梅燕不,她的帽子給改小了一號,用發卡別在腦袋後面,還角度別致地歪著,更像是時裝雜誌上模特的配飾。她就有這個本事,整天跟露水洗過似的,乾淨。這也是陳群不喜歡她的直接理由——幹活的人能有這么乾淨?但同時陳群又自相矛盾地批判梅燕,說她生就一副不乾不淨的妖精樣兒!

我不在乎梅燕乾淨不乾淨,她給人打油,我給人稱米,井水不犯河水,好男不跟女斗。我們修的不是一門功夫。

我上班,下班,讀《人民日報》,看武打小說,尊重領導,團結同志,絕不摻和人民內部矛盾。如果排下午班,我就蒙頭睡到日上三竿,吃過中飯才晃蕩去糧店;要是上早班,下午兩點鐘就交接了,有的是時間,就騎上“飛鴿”,跟要好的哥們兒去街上轉悠,搗球或者踅進哪個錄像廳,一恍惚一天就過來了。日子挺愜意,沒我想像的那么難挨。

當然也有不那么如意的時候。比如有一天我騎著“飛鴿”正撒著把兒歡騰呢,哥們兒李濤忽然在另一輛腳踏車上叫我:“哎,我今兒碰上葉薇薇了。她還問你好呢,說你怎么不再複習一下?太可惜了!”

我一抖,差點兒從“飛鴿”上摔下來。日恁奶奶個腳!我罵了一句,居然跟我們主任的水平差不離。“嘎吱”一個猛剎,我把自己叉在地上。

高三時,葉薇薇跟我前后座兒,她的語文和英語都特別棒,但數理方面嚴重殘廢。我呢,雖說不屬於拔尖人才,但各科都差不離。所以有時候遇上數理方面的問題,她就挺虛心地向我請教。她人不錯,漂亮,還沒那些個漂亮女生的臭毛病,我就挺愛搭理她,有一說一,傾囊相授。但也就是男女同學之間普通的“搭理”關係,我沒想到這個漂亮女生還關心著我是不是“可惜”了。真他媽的,我爸我媽都沒替我可惜呢!我的心尖兒一顫,腦子裡浮現出葉薇薇那張不恥下問的可愛臉龐——天氣有點兒熱,她秀挺的鼻尖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好像飽滿的掛著露水的新鮮水果。陽光真好,透過課桌前的窗欞灑下來,在她高高的馬尾辮上一跳一跳,把我的眼睛都閃花了,我不覺恍而惚之,追憶似水年華……媽的,最近我腦子大概有毛病了,怎么老是恍惚?

“可惜個屁啊!你他媽的少在這兒瞎叨叨。”我大聲對李濤說,多少有點兒虛張聲勢。

李濤說你別罵我,我就給葉薇薇傳個話。哥們兒可是替你長了志氣的,當時我就說丁哥混得不賴啊,國營糧店正式職工,咱班主任現在見他都點頭哈腰的呢,那要買個糧、兌個全國糧票什麼的,不得屁顛屁顛求著他?

我撲哧笑出聲來,說你倒先替我得瑟上了。

我心裡確實是有點兒小得意。咱高中時候的班主任,綽號“老鐵”,見誰不是橫眉冷對?可自從在紅星糧店見到我之後,態度那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誰叫他們家糧油關係屬這片兒呢?家裡人多,平價定額不夠吃,老要買議價,見著我能便宜好幾塊!可惜葉薇薇她們家不在紅星糧店買糧。我在心裡小小地嘆了口氣。

李濤說葉薇薇考上師大了,過幾天就走,咱們去送送她。我說沒這個必要吧?李濤嘿嘿一笑,淫眉賤眼地說就算陪陪哥們兒。我懷疑這小子暗戀葉薇薇。

葉薇薇臨走那天穿了一件小碎花的連衣裙,馬尾辮梳得高高的,就差沒一飛沖天了。我覺得這造型有點兒囂張,所以就沒像上學時候那樣愛搭理她。當然也因為我是應李濤之邀來當電燈泡的,一件道具犯不著浪費什麼表情。李濤顯然比我熱情多了,噓寒問暖地對葉薇薇的未來大學生活表示著不恰當的關心。我覺得他的嘴臉也太昭然若揭了。但葉薇薇居然沒表現出什麼不快,她甚至像電影裡那些獨當一面的女同志那樣,大方地伸出手來說,老同學,記得常聯繫!李濤受寵若驚,忙不迭地把手交出去。我笑了笑,算是回答。

回去後我就把葉薇薇抄給我的地址隨手扔了。我給她寫信?鳥!

2

我師傅袁世明個兒矮,人糙,長得不怎么招人待見。三十好幾了,還沒說下一房媳婦。但他有絕活,米閘一拉,雪白的大米嘩嘩放下來,過磅,不短一分,不多一毫。他給人稱米從來不拉第二把,人送外號“袁一把”。我不行,我得拉好幾把。有時候拉多,有時候拉少,跟人跑肚躥稀似的,沒個準譜。老袁跟我說,熟能生巧,你得常拉,拉熟了就好了。

袁世明不太管我,也不拿什麼架子,我們師徒關係和諧。沒什麼不和諧的,我愛看書,他愛蹺著二郎腿喝茶,眼珠子跟著進進出出買糧買面的人轉來轉去。他有一隻印有“C城糧管所某屆職工代表大會”的搪瓷缸子,走哪兒端哪兒,寸步不離。據說這隻搪瓷缸子的歷史悠久而輝煌,是袁世明的門臉兒。

“好傢夥,整個糧管所好幾百口子人呢,職代會,不是開玩笑的,憑什麼呀?就憑這手業務,袁一把!什麼時候你成‘丁一把’了,你也能端上這么只缸子。”袁世明吧唧著嘴,把一枚不慎溜進嘴裡的茶葉又吐回缸子,抬頭跟我說了這么一句。

我其實對那缸子頂瞧不上眼,但嘴上不能說,袁世明是我師傅,師傅的物件是能隨便褻瀆的嗎?我只能點頭哈腰地說您這榮譽我一輩子也趕超不了。袁世明心裡老鼻子高興了,笑不唧兒的在那兒裝模作樣地說,哪裡哪裡,青出於藍,青出於藍哪。我心說你都“一把”了,我再他媽青出於藍還不就是個“半把”?

饒是如此,我也要加強學習和鍛鍊,我吃苦耐勞,不恥下問,對領導和民眾皆笑臉相迎,很快得到了廣泛的認可。有時候面組的陳群會叫我過去扛袋麵粉什麼的,袁世明也不攔著,都是革命民眾嘛,大家相互幫忙。但是油組的梅燕會私下裡到米組這邊嘀咕:以為自己是誰呢,這點兒活兒還要喊小工呀?小丁新來的抹不開臉,老袁你也不幫著你徒弟,看著他給人剝削!

袁世明有點兒下不來台,但對著這個輕啟櫻唇啁啾起來挺凌厲的姑娘發不了脾氣。梅燕漂亮,是那種有目共睹的漂亮,但凡漂亮的姑娘,有點兒小性子大家都可以忍。尤其是袁世明,幾乎是有幾分討好地順著梅燕。

我們人手寬裕,你要是有活兒的話,只管言語一聲兒。袁世明和稀泥地笑笑。

你倒會做人。梅燕嫣然一笑,一扭一扭地走了。

小婊子弄的,就會騷情!陳群到底是知道了,知道了就跳著腳罵,王主任奓著手,攔都攔不住。

“怎么的?老娘給人欺負到頭上還不能言語了!”陳群嘴上不饒人,手底下也利索,一閃身,晃過王主任,“哧”地就撓下梅燕一塊皮。這一招夠狠,饒是我懸樑刺股飽讀武俠聖典,沒辨出何門何派。陳群的步法和手法皆顯示出修煉經年的深厚功力,叫人眼花繚亂。

梅燕被撓得“嗷嗷”直叫喚。袁世明吸溜一口氣叫了聲“哎喲”,好像他也被撓到了似的。

陳群把梅燕給打了。梅燕心裡委屈,要王主任給個說法。王主任說,日恁奶奶個腳,我能給你啥說法!你先罵她沒有?

梅燕說我是那么沒素質的人嗎?

王主任說你那么有素質你跟她計較?她吃著舒必利的,你也吃錯藥了?

梅燕就不吭聲兒了,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睫下綴著一顆顫悠悠的淚珠子。我心下惻然,覺得這顆淚多少跟我有點兒關係。

打這以後,有意無意間,我難免多看梅燕兩眼。我發誓這多看的兩眼無關情色,梅燕其實不如葉薇薇漂亮,從審美的角度來講,我已經是曾經滄海的人——那么近距離地接觸過葉薇薇之後(我至今還記得葉薇薇一回頭,那蓬鬆的發梢輕拂上我臉頰的清甜味道),我對梅燕基本能夠做到目不斜視。但是,那睫下有淚的美人卻無法不令我怦然心動。怦然心動,對,這詞兒不賴,讓我非常有感覺。我遂決定再也不跟彭愛民、付華換班了。

這期間葉薇薇給我寫過一封信。她跟我描述了她大學裡的美好生活,說她怎么上食堂打飯,怎么去圖書館讀書,怎么到學校大禮堂聽大師們的講座,整封信充滿了朝氣蓬勃的大學生的理想色彩。最後她問我複習得怎么樣了。這讓我感覺很不舒服,在我心中不知怎么就生成這樣一幅畫面:一位年少多金的富姐兒,正拿鎏金墜兒的扇把子挑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倒霉後生的下巴。我決定不給葉薇薇回信,因為我不能順著這隻扇把子抬起我高貴的頭。操,我怎么就認為我的頭是“高貴”的?

日子過得四平八穩,穩得我都快睡著了。後來冷不丁出了一檔子事,讓我好一激靈。事主是李濤,那個常跟我混在一起飆“飛鴿”的哥們兒。雖說很多年後,李濤開始飆“保時捷”,但他坦陳遠不及當年撒著把兒跨在“飛鴿”上的感覺過癮。那時他已經有了充滿真知灼見和厚油肥膘的大肚腩,對速度的要求非常嚴格,就連百公里提速若干秒的跑車,他也說沒啥感覺。他總是無限回味地念叨,跨上“飛鴿”,那他媽才真是風的速度。不過在那個扯淡的仲夏夜裡,即使騎上“飛鴿”也難得拉出一絲兒風。空氣稠滯,似乎被七月的溽熱黏住了,我和李濤騎著腳踏車穿行在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像兩個不必御風就能隨意飄蕩東西南北的幽靈。繁星滿天,若有所思地追視著我們的青春。如果我停下來,也許就能有所體悟,歷史的天空其實綴滿無限可能。但我沒有。我一路吆喝著,把時間灑在了許多庸常的荒唐路上。

我來紅星糧店已經一年多了,李濤還在待業,他的時間就比我更寬裕,接觸的人也多,但據我爹講,這些人大多“來路不正”。我和李濤玩得來,李濤和另一些人玩得來,所以偶爾,我也和另一些人玩兒。我無所謂。我不管他們來路正不正,我又不是跟他們幹革命,不需要根正苗紅。但問題是在這一堆無業游民當中,唯獨我有根有底,所以一出事兒,到底是我最吃虧。

李濤跟我說他看上一個姑娘,為了這個姑娘,得跟人乾一場。我說你不是在追葉薇薇嗎,怎么又看上別的姑娘了?李濤說,操,遠水解不了近渴!明晚八點,回龍橋,揍那小子,去不去?

第二天晚上,我從床底下把念書時背的黃軍挎翻了出來,沒款沒型地往身上一掛,就出了門。我沒騎車,直接撒丫子去的回龍橋。按李濤事先的部署,埋伏在東面橋墩子下。我到的時候已經有人來了,相互都認識,知道是自己這部分的,點了個頭,蹲下。暗裡我一數,黑魆魆的有七八顆腦袋。心想這陣勢不算小,待會兒老子得警醒點兒,人多,混戰起來頂好光吆喝不出力。摸了摸黃軍挎里的半截磚頭,心裡稍定。本來說好了把我媽的菜刀摸出來的,但臨出門的時候我忽然覺得目標太大,就改了主意。幸好這主意改得及時,後來我們被掐進局子的時候,我是唯一一個沒有攜帶“兇器”的。

李濤跟那小子在橋面兒上“談判”。賭注是一個姑娘,籌碼是橋下邊這七八個弟兄。我覺得這情況相當滑稽,心情非但不緊張,居然還挺他媽雀躍。我們無比期待地支棱著耳朵聽著上面的動靜,單等李濤“啪”一摔汽水瓶子,就一躍而起,衝上橋去一番廝殺。

“對方有多少人?”這時我聽到暗裡有人嘰咕了一句,才想起這是一個重大問題。

“啪!”沒等到明確回答,橋上汽水瓶子就摔了個脆的,戰鬥的號角吹響了。

我幾乎是迷迷瞪瞪地跟著人群跳出戰壕的,我看到黑魆魆的一片人頭,肱二頭肌不由自主地就繃緊了,我吶喊,我衝鋒,我奮力地掄起了黃軍挎……混亂中我大致估摸了一下,對方在人數上應該跟我們不相上下,因為幾乎每個人都可以分到一個同樣咬牙切齒的對手。這樣一來勢均力敵的戰鬥令人熱血沸騰。我先前那種“只吆喝不出力”的投機念頭完全被暴風雨般的力量壓制住了,我懷疑自己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偷偷注射過雞血,此時完全處於譫妄狀態,病毒感染一般歇斯底里地手舞足蹈,形容猙獰,壯懷激烈。而大家看起來和我沒有兩樣,全部都是嚴重子宮脫位的症狀!

這么大的動靜,當然很快就引來了人民警察。我們被一網打盡,沒收了十幾支裹著電工膠布的鋼管、若干條鐵鏈子和一把西瓜刀。從裝備來看,我顯然不夠專業。

在紅星派出所,我們被要求抽下褲腰帶雙手抱頭做下蹲靜止運動。我們的褲子因為缺乏必要的束縛,一律沒有尊嚴地垂到胯下,充滿了滑稽的悲愴意味。當我蹲在牆角的時候,悔恨洶湧地漫上心頭,幾乎從眼角溢出來。

幾個民警分頭給我們做筆錄,其中一個看起來還算比較慈和的老頭非常認真地湊到我面前,剜了我一眼後,說了一句話。我終於再也憋不住,讓一顆水滴狀的悔恨痛心疾首地溢出了眼眶。他說:“呦,這不是紅星糧店的嗎?”

這老頭的眼睛真他媽毒!

我飛快地胡嚕了一把臉,像是努力把一張變形的面具恢復原狀。

事情其實不算大,沒造成什麼後果,主要是批評教育,再就是罰款,然後找人簽字作保領回去。李濤的爸爸來了,我爸爸也來了。但李濤他爸爸交完罰款、簽完保證書之後就把他領出去了,我不行。我爸爸急了,找派出所領導。派出所領導,也就是那個擁有一雙火眼金睛的老頭說,李濤是社會閒散人員,家長能做主;你兒子不行,得他們單位來領。

我的單位是紅星糧店,所以必須由糧店主任王洪生來領我。

“日恁奶奶個腳!”王洪生來領我的時候,一拳搗在我的胸口,“你小子不孬啊!”

我無法不對王主任感激涕零,據說他為了把我撈出局子,幫“火眼金睛”他們搞了一批計畫糧。後來他把我叫到僻靜處,拔出一根煙,眯起了眼睛問我怎么想起來在書包里裝磚頭的。我說書上看的。王主任饒有興趣地問哪本書還教這個?我搔著腦袋,確實想不起來了,但是又似乎記得每一本書里的高手都說,要手中無劍,心中有劍。王主任笑起來,絡腮鬍子一抖一抖的:“日恁奶奶個腳,你小子不孬!好個‘手中無劍,心中有劍’,省下兩百斤。”原來,因為我未隨身攜帶“兇器”,不屬“蓄意”,“火眼金睛”原則上做出了讓步:原定兩百公斤的計畫糧減半。

我出去那天,整個派出所像過節一樣,大蓋帽們喜氣洋洋,呼朋喚友,分油分糧。是不是可以這么理解,因為我,紅星糧店被紅星派出所吃了大戶?日恁奶奶個腳!一種與紅星糧店榮辱與共的崇高情感油然而生,我感到自己很嚴重地拖了一個偉大而光榮的集體的後腿,我為自己做出這種卑瑣放蕩的行為感到羞愧。從此,“我是紅星糧店的”,儼然成為一個信念,牢固占領了我的精神高地,並且在後來的歲月里歷久彌堅。以至於很多年後,當“紅星糧店”作為一個時代符號不復存在,我還在固執地尋找那個被歷史吊銷的名字。真他媽不可思議。

3

王洪生把我從局子裡撈出來不久,這一年的夏天就到了頭。這個夏天收得很陡峭,下了一夜雨,第二天便盡顯蕭索之意。可是糧店卻熱鬧起來,因為有訊息說糧食要提價了。瘋狂的訊息像是一記重拳,頃刻間把生活的井然有序和按部就班完全擊碎了。人們奔走相告,傳遞著恐慌與決心,幾乎同一時刻從他們的住宅區里傾巢而出。

看到大家提著口袋和馬扎,宛如烏泱泱的工蟻,面帶迫切焦灼之色把糧店圍得水泄不通,我很興奮。我還沒遇到過這陣勢,人們從凌晨就開始排隊,隊伍糾結頑固,先是直的,後來彎了,曲曲折折漸漸揉捏成一團,你一手我一腳地攀在糧店門口的鐵柵欄上,像是各顯神通的壁虎,太他媽造型藝術了!

王主任說先別急著開門。

我說民眾都急成這樣了,還不開門?

王主任嚴肅地說,等等。

我一直怵他,從局子裡出來以後簡直敬畏有加。我小心翼翼地問,到點不營業,民眾會不會砸門?

日恁奶奶個腳!他哼了一聲,這么多人衝進來,你營業得過來?

他日得很有霸氣,吹鬍子瞪眼把我日到一邊去了。

我就在一邊等,和熱血沸騰的民眾一起等著開門。

後來我才曉得糧食漲價是多么嚴肅的一件大事,不光是紅星糧店的事,也不光是C城糧管所的事,甚至不是糧食系統的事。上面有檔案的。上面統籌兼顧調來了一車武警,全副武裝嚴陣以待,直接掐走幾個扒彎門欄的。

這期間我跟一個武警小戰士攀上了交情。戰士小姜,跟我同歲,高考落榜後當的兵。

“哎呀媽呀,俺們那旮旯糧站主任天大呀,你爹怎么就把這么好的位子給讓了呢?”小姜驚驚乍乍地說,“就這你還不滿意?你想要啥呀?”

我沒不滿意啊,我分辯,我只是覺得我本來不該是這樣的。

“那你啥樣的?”小姜一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架勢。

這個,呃……是啊,我他媽該是啥樣的呢?

我覺得這已經上升到哲學問題了,太他媽玄奧了,一時半會兒也掰扯不清,就轉而問小姜退伍後有什麼打算。

“這不瞎扯嗎?我能打算啥呀?”小姜咧著嘴笑,“當兵還不就是圖日後混口飯吃,那組織上給我安排啥樣的生活,我就咋樣生活唄。能給分派個小哥你這樣的工作,就不錯。”

小姜的話給我很大的啟示。我覺得很慚愧。

這天回家我給我爸捎了兩瓶大麯酒。丁善水顯然很詫異,問我是不是漲工資了。我說沒漲,但我的工資給你買瓶酒還是綽綽有餘的。丁善水說小子口氣不小啊,能有這份心,老子睡著了也笑醒了。不過,下次別買整瓶的了,散裝的就成。我說,以後我只給你買整瓶的,我記著呢,你退休之前喝的都是整瓶的。老頭愣怔了一下,隨即眼角漾起笑紋。他揉了揉眼睛,嘟囔著白內障越來越嚴重了,拎起酒瓶往五斗櫥那邊走去。我知道他的“乾貨”都存在五斗櫥里。

吃飯的時候丁善水照例要喝兩杯,喝的仍是擱在碗櫥里的散裝高粱酒。但他跟我媽和我姐說,二小子給買了好酒。我姐哎喲了一聲,拿筷子頭指著他的半茶缸高粱酒,揶揄地笑,就這?您二小子真敢忽悠,還別說,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到底是知恩圖報啦。我一生氣塞給她一隻雞腿。

說起我姐,不怪她陰陽怪氣,去年頂職的名額讓給了我,她鬱悶了大半年。後來我爸發揮餘熱,在街道辦的小吃店裡替她謀了一份差事,但身份是大集體,始終轉不了正。小吃店賣早點,尤其饅頭蒸得地道,生意還算不錯。我姐人長得不賴,往蒸籠邊上一站,饅頭銷得就更俏,人送外號“饅頭西施”。但她本人對此顯然是不滿意的,一是不滿意自己的身份,二是不滿意自己的外號。也是,西施就西施唄,還饅頭,太廉價了,一毛錢一個。

小吃店跟糧店挨得近,僅隔一條馬路,彼此相望。有時候我看武打小說看煩了,就站起來看我姐。她系一條白圍裙,戴兩隻白色大套袖,但那白圍裙和白套袖都油漬斑斑、面目可疑,遠沒有梅燕的一身白乾淨體面。因為我姐和我的關係,他們小吃店買糧買油都由她來採辦。我姐因此跟我們糧店賣牌子的小張有了眉來眼去的機會。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原來隔著一條馬路看她的遠不止我這個直系親屬。

按說小張的條件不算太出挑,國中畢業,一臉麻子,激動起來滿臉直放油光,粒粒麻點膨脹充血,飽滿得像要噴濺出來,絕對不屬於吸引大姑娘的那種男將。但有一點,他是國營糧店正式職工。這一點把我姐給撂倒了。

他們談上以後,我問過我姐,跟這么個人,你樂意?

樂意著呢,我姐白了我一眼說,他坐著,你站著,他比你強多了。

得,王八看綠豆——對上眼了。不知道這小娘們兒怎么想的,那麻餅子臉怎么能強過她玉樹臨風的親弟弟呢?坐著上班就強了?我他媽還怕坐久了長痔瘡呢。但我的質疑顯然不能讓兩個乾柴烈火的青年男女打消處對象的強烈願望。不久,小張就成了我姐夫。

成了我姐夫的小張對我還是比較上心的,一逮著機會就跟我談心。他說小丁你得抓緊。我讓他搞得莫名其妙,抓緊什麼?抓緊把梅燕給辦了,彭愛民、付華他們可都虎視眈眈呢。你這么好的條件。我一呆,辯白,我沒想跟梅燕處對象呀,再說了,她比我還大兩歲呢。你傻啊!小張一著急,滿臉麻子開始充血,膨脹,那些顆粒似乎都哆嗦起來朝我吶喊,女大兩,黃金漲。我看出來了,梅燕喜歡你,你倒是主動點兒呀!梅燕喜歡我?喜歡你!真的?假不了!

小張拍著胸脯的保證讓我對自己的信心有了大幅度地提升,其實我也是有那么一點兒喜歡梅燕,要不我怎么老把她跟別的女人做比較呢?既然她也喜歡我,我想,我就有理由把我對她的這一點兒喜歡再擴大擴大了。

但是我沒有談過戀愛,我對向女孩子表白的技巧一無所知,我又是個老實人,不敢隨便唐突造次。所以只好請教李濤。我知道李濤已經談過數場驚天動地鬼哭狼嚎的戀愛。

其實李濤的工作問題一直沒有妥善解決,還在社會上飄著,但他似乎也不缺錢花,他擺地攤,賣磁帶和錄像帶,有時候也突然消失一段時間,天南海北地倒騰,據說還去過俄羅斯。這不妨礙他談戀愛,沒有正經工作的他談起戀愛來比有正經工作的人厲害多了。所以當我找到他,向他請教戀愛秘訣時,他捧著肚子哈哈大笑老半天直不起腰來。

哥們兒你太逗了吧?李濤拿指頭點著我說,處男哪?

我皺著眉頭打掉了他在我面前指指戳戳的食指,嚴肅地說,有事說事,你要這么埋汰我,咱以後也別處了。

李濤當即收了一臉嘻哈相,把食指換成大拇指,虛空朝上一翹,丁哥就是丁哥,啥時候氣派都在。當下如數家珍,將大辦若干個女孩的豐富經驗傾囊相授,末了還不忘叮嚀一句,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我覺得李濤的那些經驗都太個人化了,那些個女孩不是梅燕,我也不是李濤,所以基本上沒大用。但李濤最後那句話是對的,“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八字方針很關鍵。

我設計了一些情節,比如給梅燕送化妝品,比如給梅燕唱情歌,但歸根結底這些情節都太有設計的痕跡了,我最終還是放棄了它們。我想要是在古代就好了,我騎著一匹高頭大馬直接闖到她面前打問一句,美人,願意跟我仗劍天涯嗎?她若允了,攔腰一抱,上馬成就好事。若是不允,也無礙,昂首策馬而去,留給她一串滾滾煙塵,面子還在爺手裡攥著。可事實上我是賣大米的,她是打油的,一個賣大米的跟一個打油的示愛,怎么才能不著痕跡不失面子呢?這把我給愁死了。

這期間突然發生了一樁意外,使我沒空再去發愁。

那天我當班,糧店來貨了。搬運工從大卡車上卸下米後就揚長而去。前一天我師傅袁世明跟我打招呼說他老娘要從老家過來,他今天得去火車站接站,來得要晚一些。卸貨時沒老師傅在一旁督導,搬運工就大意,米包擺得不規矩,上下左右沒個章法講究,歪歪斜斜,搖搖欲墜。我頭一次獨當一面接貨,不好意思說我沒經驗,學師傅的樣兒指手畫腳又怕露怯,索性就閉了嘴不說話,任他們在倉房裡胡亂扔了一堆。搬運工走後我就後悔了,只好一個人爬到米包上去,吭哧吭哧一包一包加以規整。這不是個輕鬆的活兒,一麻包大米一百八十斤,換算起來就是一個半我。很快我就腰酸背疼,只剩下吭哧吭哧的喘氣。我身子一禿嚕,背靠兩人多高的麻包癱坐在地上。我不知道此時米包正在悄悄傾斜,在我頭頂上狡猾隱蔽地變換著雄踞的姿勢,儼然一把隨時謀命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袁世明從大門外走進來,他渾身裹著明亮的陽光,“嗨”了一聲:“這么早就到貨了?小丁,辛苦啦。”

我奓手奓腳地坐在地上,隨口回道:“為人民服務。”

袁世明笑了笑,瞬間,笑容在他臉上凝固住,像一隻下山的猛虎,他“嗷”一嗓子就向我迅猛地撲過來。我還沒有反應過來是怎么一回事,他就把我就地推了個大筋斗。

我像一隻木瓜,骨碌碌滾到一邊,同時聽到一聲重物倒塌的轟鳴。我的腦袋被這巨響震蒙了,但只一瞬,我的身體如遭電擊,剛剛搬麻包時耗盡的力氣似乎隨著那聲轟鳴瞬間得到了補給,我從地上彈起,拚命朝袁世明跑去——一眨眼的工夫,老袁已經看不見腦袋,他被埋進了麻包堆里。

幾乎是從胸腔里拉扯出一長串尖利的銳痛,我開始呼號,歇斯底里地叫著袁世明,雙手用力扒拉著,像搶奪乾涸的泉眼裡最後一口水……

4

袁世明躺在醫院那張雪白的泛著強烈來蘇水味道的床上接受搶救的時候,我聽到了自己肝膽破裂的聲音。悔恨的淚水在我臉上縱橫捭闔地刻出一層層慘痛,我的十指深深地摳進牆壁,那些白色粉末顫抖著簌簌而下,像是遭受到了嚴重的驚嚇。

袁世明的腰斷了。

在醫院裡,我聽到袁世明剛從鄉下來C城的老娘哆嗦著嘴唇跟王主任拉呱:“原打算來看看他的,一個人在外頭,不容易呢。先前來接俺還活蹦亂跳的,怎么就再也站不起來咧。俺小明他,他還沒結親呢……他主任哪,你看俺這天,就算塌下來啦……”

袁家老娘的話,像一把抹了辣椒水的鈍刀子,熱辣辣地剜在我的心上。我開始消沉,不想跟任何人說話,包括梅燕。我從家裡帶了一把牙刷和半管芳草牙膏,然後在糧店的茶水台子上找到了那隻印有“C城糧管所某屆職工代表大會”字樣的搪瓷缸子。我把它捧在手掌上,很仔細、很仔細地,擦了又擦。刷洗掉茶垢的搪瓷缸子熠熠生輝,很多年前印上去的十幾個大字依舊鮮亮如少女的落紅。我發現這缸子瓷面雪白耀眼,居然沒有任何瑕疵,這么多年了,它的主人沒捨得磕碰過它。我的心一陣揪痛,忽然感覺到自己的淺薄,我,曾經……憑什麼?憑什麼?竟然敢對它和它的主人瞧不上眼!袁世明的榮耀和尊嚴被我捧在了手上,並且,在後來的每一個日子裡,銘刻於我的心上。很多年後,我們都被下崗分流了,紅星糧店也不復存在,有人在拿到最後一筆遣散費的時候開玩笑地說,乖,袁世明運氣不壞,搞了個工傷,國家得養他一輩子,不像我們,一腳就給踢走了。我當時衝上去就給了他一拳,紅著眼睛喊你他媽的怎么不去死啊,死了政府還給你國葬呢!

事實上除了袁世明出事的那段日子之外,我一直覺得糧食企業的日子不難挨,因為人們吃飯總是很積極,要吃飯就得找糧店。不難挨的日子就覺得恍惚,就跟練過鐵砂掌的人一巴掌掃過來似的,掌風凌厲,效果神奇,滴溜溜一轉就把我給扇乎到了一九九三年。這一年黨中央國務院出台了一項重大舉措:在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大背景下,進一步深化糧食流通體制改革,在國家巨觀調控下積極穩妥地放開糧食價格和經營,積極探索糧食購銷市場化的改革路子。簡單一點說,就是取消糧票——從一九五五年開始發行,給無數中國人留下難忘記憶的糧票,將永久性地進入收藏市場!這意味著長達四十年的糧食統購統銷制度徹底結束,糧食購銷市場將全面放開。

這個訊息比糧食提價更讓人亢奮,大家彈冠相慶,奔走相告著今後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的重大利好訊息。唯有我們,糧店的一幫老少爺們兒,發出了深深的、深深的,扼腕之嘆。王主任在每周一次的例會上抖著絡腮鬍子,再一次狠狠地日了某奶奶的腳,似乎還不大相信地反問大家,咱這好日子就到頭了?

沒人吱聲,應他或不應他,都顯得特心虛似的。其實在這之前,糧食企業改革的口號一直喊著,也搞過一輪一輪的動作,但主要集中在收購那一塊,糧食流通方面,還是咱說了算。也沒人當真就以為糧店沒有存在的必要了,畢竟民以食為天,誰還能上不吃下不屙咧?但是現在糧票取消了,意味著糧食可以自由流通了,那么誰還一定跟咱買糧呢?雖然彼時私營糧店作為新生事物尚未普及,但這遲早是雨後春筍遍地開花的事,威脅感還是相當緊迫的。

王主任在會上傳達了上一級的會議精神:上面決定,為深化糧企改革,撤銷原C城糧管所,成立新的糧食供應公司。

糧食供應公司?嘛玩意兒?大家顧盼相詢,脖頸皆伸得老長,王八看老鱉,沒個所以然。

呃,這個糧食供應公司嘛……王主任摸著藏在葳蕤叢林裡的下巴頦,頗有深度地說,顧名思義,可不就是個供應糧食的公司嘛。

這回答太精闢了,大家簡直熱淚盈眶。

後來我們就在這個不知所以然的公司的領導下,大刀闊斧地進行了轟轟烈烈的深化改革運動。

首先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我們要利用國營企業的強大資源,走多元化道路,搞活經營。為此我們開始蒸大饃。富強粉標準粉都是現成的,和好了面上屜一蒸,白的黑的都有,白的賣兩毛,稍黑的就一毛五,早晚都賣。這就搶了對面小吃店的生意,他們只有兩毛的(糧食放開以後,小吃店決定提價,已經比我姐剛賣饅頭那會兒漲了一倍),比我們一毛五的還黑,上午十點半就收攤了,誰還買他們的呀?

我姐這時候已經跟小張結婚了,小吃店的生意不好,直接影響到她的獎金,所以一著急,她就掐小張。小張委屈,可沒法兒說,臉上有了傷,就騙人說是貓撓的。撓到最後我姐不幹了,叉著腰罵,你個不要臉的,欺負到老婆頭上了,沒見過你這號窩囊的!按說蒸大饃不是小張的主意,小張也做不了蒸不蒸大饃的主,但我姐就是揪著小張不放。這話里其實有話,歸根結底,現在的小張已經不是以前的小張了。

你看看你看看,人家李濤搞個體,早就是萬元戶了!我姐對著小張耳提面命,言下之意,當初自己看走了眼。小張的一張麻餅子臉憋得血粒子都快爆了,嘴裡愣是迸不出半個字兒。

私下裡,小張提溜著半瓶酒,跟我嘀咕,弟啊,哥承認,哥沒啥大本事,可你姐也太勢利了。他嘴裡哈出一股發酵了半宿的酒臭,把我給熏得差點兒暈過去。我說姐夫你喝高了,回去洗洗睡吧。屌!小張吼,要把喉嚨喊破似的,她個騷娘們兒不要欺人太甚!我一聽,火了,到底是我親姐姐,哪能容別人這么糟踐。我一把就封住了小張的領口,點著他的酒糟鼻子說,你給我聽清楚了,我姐她再跟你鬧,那也是你們夫妻間的事兒,你他媽少在外面胡亂編排她,要是再給我聽見你瞎雞巴囉嗦,我他媽廢了你信不信?

小張立馬傻了,他只會坐在鑲著欄桿的水泥台子後面一五一十地數牌子,沒見過這陣勢。他的嘴唇開始哆嗦,不知是酒燒的,還是讓我給嚇的。我鬆了鬆手,他就一屁股禿嚕到地上去了。然後他哭了起來,起先是嗚嗚咽咽,後來就開始號啕,拿腦袋往地上砸,哐哐有聲。我嚇了一跳,趕緊把他腦袋朝後扳,他軸著勁,不讓,我們就開始拉鋸。拉著拉著他突然撲倒在我懷裡,鴕鳥一樣撅著屁股悶著腦袋嗡嗡地禿嚕出一串沒頭沒腦的話:我沒用啊我沒用,你讓李濤帶你姐走吧,走吧,就當我死了,嗚嗚嗚……我隱隱覺得其中有重大疑點,順著他的話往下一掰扯,果然,李濤把我姐給辦了,給小張送了頂天大的綠帽子。

操他媽!我氣血上涌,把小張帶來的半瓶酒往地上哐當一砸,抄起半截破碎的酒瓶就要去找李濤。沒承想小張倒把我攔腰抱了個鐵緊,別,別去,你這是去找誰的麻煩?你姐這會兒還躺在人家被窩裡呢。我一愣,杵在當地,再沒挪動步子。

後來我們糧店又搞了一些稀奇古怪的經營項目,比如賣啤酒。那時候剛剛開始流行扎啤,上面批示說,你們賣這個吧,賣這個比單賣糧食合算,一準能賺。於是我們就從啤酒廠拉大悶罐子啤酒,在店裡豎起兩米多高、幾個人才能合抱得過來的大啤酒桶,下面接著明晃晃的銅嘴兒龍頭,一擰,嘩嘩地流,跟自來水似的。這種啤酒叫扎啤,所以要按“扎”賣,我們也不知道一紮是多少,就找來一個大號的搪瓷缸子,一缸子算一紮,一紮一塊錢。大家來打啤酒,都是一塑膠桶一塑膠桶地往回裝,跟不要錢似的,確實是個好買賣。

有了這樁營生,我們的積極性也很高,爭先恐後地要去賣扎啤。誰都知道,一個人負責賣扎啤,他就專門賣扎啤,不乾其他的活兒,銅嘴兒龍頭一擰,收錢,完事兒,太他媽輕鬆了。主任一看安排不過來,就決定輪流著賣。輪著賣好,大家都平衡。啤酒是個好東西,尤其是大夏天,咱近水樓台,簡直是福利。所以我們輪著賣,也輪著喝,誰當班賣扎啤,茶水都不帶喝一口的,直接就著搪瓷缸子接啤酒,咕嘟咕嘟,那個爽快!一個夏天的工夫,彭愛民、付華他們的肚子迅速喝大了,這讓梅燕很不屑。

梅燕不喝啤酒,事實上她當班的時候連水都很少喝。她擔心花了臉上的妝。女人就是這樣,愛美愛得都不要命了,一個妝,花了就花了唄,還能不吃不喝?對此梅燕的解釋是,吃喝是很私密的事兒,我當班我就是公眾形象,一個女人要是不注意公眾形象,那就是不檢點。這已經上升到很嚴重的高度了,我懷疑她在指證陳群。

陳群當班的時候不僅自己猛喝啤酒,而且還拿給她兒子喝。小孩兒剛上四年級,正是活蹦亂跳的年齡,下了學就奔糧店找他媽。大熱天兒的,一路蹦跳著回來,滿頭滿身的汗。見了媽,就叫,媽我渴!陳群當即就拿大搪瓷缸子接了扎啤遞過去。這以後就給孩子養成了習慣,一下學,先找媽,呼嚕呼嚕半扎啤酒灌下去,有時候不過癮,再給添半扎,午飯也懶得吃。

主任有點兒看不下去了,就說陳群啊,你給孩子這樣喝啤酒可不是個事兒,小碎娃娃,哪能拿酒當飯吃?陳群滿不在乎地說,喝不壞,報上都說了,啤酒是液體麵包呢。哎?我說主任,你不是批評我當班喝了你家的啤酒吧?那小彭、小付他們,誰不比我家孩子喝得多啊?這話一出口,搞得主任很被動。王主任訕訕的,忙解釋,你喝你喝,怎么就成了我家的啤酒呢?

如此一來,到秋天結賬的時候,我們發現,糧店為積極貫徹上面精神,深入推進企業改革,大力開發的新業務,也就是這樁“一準能賺”的賣扎啤的好買賣,其實不賺不賠,剛剛保本。

5

我一直以為,夏天是個迷人的季節,在酷暑里,我們揮汗如雨,全身的血管和毛孔都是噴張的,我們可以乾出一些不同尋常的事兒,比如熱戀,比如火拚,比如熱火朝天地賣扎啤什麼的。其實就是一個勁頭兒,這個勁頭兒過去了,也許我們什麼都不是,但起碼,我們試過。比如這個夏天過去的時候,糧店一盤存,發現賣啤酒並不是個賺錢的好買賣,而我們,也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日子沒什麼奔頭,可也遠沒到盡頭呀。讓我有所觸動的,倒是另一件散碎事兒。

秋天來了,樹葉兒黃了,一排排大雁向南飛。梅燕把我引到個僻靜地兒。

我很緊張,因為我雖然喜歡梅燕,但從來沒有向她表白過,更沒有跟她單獨待在過一塊兒。我不知道她要幹嘛,她要跟我說什麼呢?我好像還沒有準備好,可我需要準備什麼呢?我為什麼一直沒有對梅燕再有所表示?因為袁世明的事兒?好像也不全是……我忐忑不安地揣測著梅燕和自己的心思,念叨著那句“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可是,天知道,我揣測不萊梅燕在想什麼,我甚至連自己怎么想的都搞不清楚。

還是梅燕先開的口,她說:“你知道我就要走了嗎?”

“要走?”我愕然。我的心突突亂跳,真擔心它跳出喉嚨來。我想它要是萬一不幸跳出來,我恐怕是沒本事捉住它的,或者,我更擔心,如果梅燕走了,我從此再也不可能抓住她。

梅燕哧哧笑了一聲,說:“我還以為陳群那張碎嘴早就把這事兒傳開了呢。”

“沒,不知道。”我笨嘴笨舌地回道。

“她沒說我水性楊花盡揀高枝兒飛什麼的?”

“這個,呃,倒是說過。”我舌頭打著結,心裡覺著這樣實話實說不好,但不知怎么一張嘴就那么勇於承認事實。

“哼,說就說唄,不跟她計較,一個神經病。”

“精神病,間歇性的。”我糾正她。

“好吧,精神病。”梅燕又哧哧笑起來,“她自己給丈夫甩了,就以為年輕漂亮的女人都是妖精,我跟她不是一個層次的,不計較那張碎嘴。可是……我真的要走了,你,沒什麼跟我說的嗎?”

“你,你先跟我說說為什麼要走。”我像跟自己生氣似的,莫名其妙硬撅撅地撂出這么一句。

梅燕盯著我,眼光卻閃爍,忽然嘆了口氣:“嗐,總是要走的,誰還能在糧店待一輩子?”

“人要吃飯,總還是要買米買油的。”我分辯。

“不是那個意思,傻樣。”梅燕嗔道,“我是說,一個年輕人,像我這樣的,還有你這樣的,能在糧店等著養老?彭愛民不是也決定停薪留職了嗎?你就沒個打算?”

我愣住了,這話怎么那么熟悉呢?誰跟我說過?我跟誰說過?還是在心裡,我跟自己說過?但為什麼,至今我都沒有得到明晰的答案?

“算啦。”梅燕虛空踢了一腳,有幾分漫無邊際的嘲弄,“誰也不知道以後會是什麼樣。我只是以為,你,會有話跟我說……原來你沒話說,那就散了吧。”說完她一個漂亮的轉身,噠噠噠踩著高跟鞋顧自走了,留下一陣香風,熏得我暈頭轉向,好半天找不著北。

我把有限的注意力集中,調整到梅燕修長的背影上,她正淡出電影鏡頭似的漸漸遠去,她已經不穿喇叭褲了,她蹬著現在流行的那種黑色健美褲。

我覺得我的心臟又回到了胸腔,也沒了那種咚咚有力的緊張的跳動聲。我在心裡嘆了口氣,原來,平常的時候,心跳是感覺不到的。後來我才知道,梅燕是去結婚了,對象是供應公司政工科劉科長的兒子。她跟小劉結婚以後,就再沒回紅星糧店,直接去供應公司團委報到了。

我很願意把梅燕的離去想像成是對我的一個打擊,但我不清楚,這打擊有多少分量。我一如既往地上班,一如既往地看武俠小說,偶爾會想念梅燕在我身邊不遠處乾乾淨淨地站著,嫻熟而優雅地給顧客打油的樣子。她臨走前說的話,像一陣來去無蹤的風,時不時在我的腦海里打著鏇兒。有鏇風忽而掠過時,我必感恍惚。我覺得挺鬱悶,第一次發現,時間這玩意兒他媽兩頭不靠岸,不論你往回看,還是朝前看,怎么都叫人覺著不在實處。

彭愛民已經停薪留職了,跟人合夥頂下了馬路對面的小吃店。現在小吃店改賣快餐。我姐作為該店的“鎮店之寶”本來可以留下來的,但是她覺得給彭愛民打工沒什麼意思,就跑出去找李濤了,據說後來他們倆常年的據點在廣州。但是她跟小張還沒離,小張還是我名義上的姐夫。這一點我覺得她是顧及了我的面子。

由於各處私家小糧店潮湧而出,紅星糧店的業務急劇萎縮,我們上班的時候越發閒淡,基本上就是喝茶看報打蒼蠅。我們知道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但我們絕不會像那些私家小糧店那樣賣五十斤大米還給人吭哧吭哧殷勤有加地背到六樓。我們的出路到底在哪裡?我們看不到,不過上面有辦法。

供應公司的領導到福建招商引資,經過三次考察,六輪談判,替紅星糧店引來一個好項目——前店後坊軋麵條。福建合作方帶來了兩台軋麵條的機器,往紅星糧店的倉房裡一裝,呼呼隆隆就轉起來了,麵粉倒進去,麵條軋出來,功能強大,效果神奇。這麵條不是一般的麵條,裡邊擱鹽擱味素擱一大堆秘制調料,白如雪,細如絲,味道奇鮮,據說營養還特別豐富,非C城本地麵條可比,故名“香細面”。此麵條甫一上市就受到了C城人民的熱烈歡迎和不正常的追捧,排隊買麵條的人絡繹不絕,常常是供不應求,似令紅星糧店重返光輝歲月盛世之景。供應公司的領導一看,這個好,有市場,能賺錢,要求擴大經營規模,在各個糧店進行推廣。

要擴大規模,首先要擴大投資,福建方面提出他們有困難,一時拿不出那么多買機器的錢,他們是私營企業,小打小敲慣了,不敢貪大喜功,比不了我們國營單位,財大氣粗。供應公司的領導一聽,急了,說你們這樣不好,鼠目寸光嘛,你們影響我們發展嘛,合作是雙贏的事嘛,怎么能一個扯另一個的後腿呢?福建老闆非常慚愧,說是喔是喔,我鼠目寸光,我影響了大發展,可我實在是拿不出那么多錢,要不這樣,我退出,你們上,做麵條的配方我賣給你,機器嘛,好解決的,你們自己去買。領導一聽,這個方案好,一勞永逸,以後都不用跟人算賬分錢了。於是將原有兩台麵條機折價買進,連帶配方,一次性給福建人三百萬。

福建人拿了錢就歡天喜地地走了,臨走還送給王主任兩瓶酒兩條煙,算是賓主一場,好聚好散。煙菸酒酒的不是什麼大事,誰也沒在意,但這兩瓶酒兩條煙後來卻惹了大禍,讓王主任徹底下了班。

話說供應公司領導買了機器和配方,也是歡天喜地,不久就把“香細面”項目大規模上馬了。C城所有公家糧店一律前店後坊,呼呼隆隆地軋起麵條,軋出的麵條夠地球人吃一年。這一來算是把“香細面”的牌子給毀了,歷來物以稀為貴,吃不到才排隊引頸等著吃,你都吃不掉了,誰還稀罕買呢?

“香細面”徹底砸了鍋,造成大面積的經營虧損不算,一批機器也成了廢品,賣破爛都賣不出去,領導們一下頭就大了。出了這么大的紕漏,總要有人扛,誰扛呢?先前糧店裡還有人議論,說誰誰誰去福建招的商,誰誰誰拍的板擴大軋麵條的規模,看來要倒霉,烏紗難保,但誰也想不到,最後王主任的那頂算不上“烏紗”的帽子給擼掉了。

按說王主任一介小小的糧店主任,對“香細面”事件負不上什麼責,但世上恰恰就有這么一條理兒——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

事發在那兩瓶酒兩條煙上。據匿名信舉報,福建人賄賂王洪生名煙名酒,換取在機器折舊方面的好處,以致實際價格不足一萬五千元的機器,作價十二萬元賣給了紅星糧店。聽到這個訊息,大家都震驚了,這是他媽誰這么不要臉哪!那機器是賣給紅星糧店的嗎?明擺著從項目引進到引出,紅星糧店的人都沒插過一手指頭,王洪生能做主把兩台破機器定十萬二十萬的價?

事實是,那兩台破機器,至今還堆在紅星糧店的倉房裡;而王洪生,確實也收過福建人兩條煙兩瓶酒,抵賴不得。

太他媽黑暗了!我簡直替王主任欲哭無淚。我覺得王主任得提出抗議什麼的,但,沒有。王主任什麼也沒說,把鑰匙公章交給訾會計,就拍拍屁股走人了。這回他竟然誰奶奶的腳也沒日,只是淡淡地回了我一句,抗議個屁呀,我就是這位子坐得太久了,礙了人家的眼,我不挪,哪有後面人的位置?你小子好好乾,我就看你行。我覺得王主任的話有點兒語無倫次,我行不行跟他走不走有什麼關係?可能老頭是氣蒙了。

王主任走後,主任的位子一直空著,上面一會兒說調個新主任過來,一會兒又說還是在紅星糧店內部產生人選好,對工作熟悉。訾會計就一直攥著鑰匙和公章,但一直沒有機會聽人叫他一聲“訾主任”。後來我爸爸給我說破了其中的名堂。那封匿名信其實就是訾會計寫的,他寫匿名信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回回都不了了之,上面領導嘛,還是要求安定團結的。但這一回就這么寸,碰上了“香細面”事件,領導一琢磨,哎,還是要嚴肅紀律的嘛,就把王洪生給辦了。至於主任的位置,給誰不是給呢,但也不能輕易給。供應公司的領導們有很多關於路線問題的問題,比如“香細面”這個項目,在當時有的領導就提出了質疑嘛。現在在關於提拔還是不提拔訾會計當紅星糧店主任的問題上,領導們也有很多不同的意見。這意見一直不統一,開辦公會研究的時候也總是拉拉扯扯,這么東一拉扯,西一拉扯,就扯到了一九九七年,香港都回歸了。

6

糧票取消後不久,上面又下了新檔案,決定將各糧店所轄的糧油關係收歸上面統一管理。原先訾會計在店裡是負責發放糧票和登記糧油關係的,閒時也記記流水賬。糧食企業的改革越來越深入,他就越來越清閒。閒到最後沒著沒落,加上屁股一直懸空,坐不到主任的位子上,覺得實在沒多大意思。恰逢上面進一步深化改革,要買斷一批“四○五○”的老職工,他就向上面要了五萬塊,痛快地把自己買斷,然後給某私企代賬去了。

此時供應公司也已經撤銷,因為經過幾年的改革摸索之後,上面發現“供應公司”這個提法其實是非常不準確的,產權不明晰,管理也混亂,歷史遺留問題更是無法得到妥善解決,所以最好恢復原有建制,但是為了與時俱進,C城糧管所要改個叫法,叫C城糧管局。

看起來螺鏇式上升的歷史沿革並沒有讓糧食企業重新找回自信,糧店的生意每況愈下。大家都覺得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很多公家糧店關停並轉,紅星糧店的老職工也走得七零八落:陳群病退了,付華下海了,就連小張,也咬牙切齒地跟我姐離了婚,開始北漂……原先二三十號人熱火朝天盤麵點糧的日子一去不復返,“精簡”後剩下的八個人剛好湊兩副牌搭子,上班點個卯,得空甩個張,出工不出力,瞎混個日子。反正沒人管,主任的位子一直懸著空。為方便工作,店裡的鑰匙就給了住得最近的那個人,公章則給了工齡最長的那個人。有人吵吵說蛇無頭不行,局裡就派了個科長垂直監管紅星糧店。科長有時會下來看一看,但大多數時候在上面。

我看小說的時間越發充裕,但奇怪,我的熱情卻大不如前。有時候捧著一本書,好半天看不進一個字兒。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往往一隻在店裡放肆奔跑的碩鼠,或是嗡嗡聒噪的綠頭蒼蠅,就能挑逗起我的神經,讓我饒有趣味地追視良久而不能罷眼。我覺得這可能是因為現在的糧店實在是太安靜了,靜得唯有凋謝的聲音,所以我的注意力老是不能集中,又老是特別容易被無聊的事情所吸引。我鬼使神差地念想起當初紅星糧店的紅紅火火和聲聲色色。我又他媽開始覺得有一點兒恍惚。

這可不是好事兒,經驗告訴我,每當我感覺恍惚的時候,就是日子過得最不靠譜的時候。我必須努力踅摸點兒什麼,使自己心裡踏實。就年齡而論,我在紅星糧店算是最年輕的。當初我抵職進來上班以後,店裡就沒再進過新人,客觀上造成了我始終是“小丁”。一晃十年過去了,我嘴唇上方細軟的茸毛早已成堅硬剛強之勢,每天晨起必用鋒利的刀片一絲不苟地把它們鎮壓下去,但我覺得在身份確認上仍有困難。我練出了拉米閘只需一把的功夫,米閘一拉,雪白的大米嘩嘩放下來,過磅,不短一分,不多一毫。我和當年的袁世明一樣,給人稱米也不用拉第二把,但沒人叫我“丁一把”。人們還是習慣叫我“小丁”,我也好像習慣了被叫做“小丁”。想想就賊他媽鬱悶。但如若我不是“小丁”,那我是誰呢?這又賊他媽哲學化了,我沒敢往下細想。

那么換一個角度再想想。糧食流通體制改革已經進行到第五輪了,但糧食企業“仍然沒有擺脫‘大鍋飯’的模式,不適應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要求”(這都是檔案上說的,我很認真地閱讀了下發到店裡的全部檔案)。上面制定了關於完善糧食風險基金管理的辦法,制定了關於完善糧食價格形成機制的意見,還制定了關於實施糧食企業附營業務與收儲業務分離的方案,最終制定了關於做好國有糧食企業減員分流工作的意見。這個檔案我看得最仔細,事實上連我們店裡最不愛看檔案的人都趴在檔案上從頭到尾沒落下一個字,其認真的態度已經不能叫“閱讀”了,叫“鑽研”更為貼切。越來越多的人選擇離開或者“被離開”。但不知為什麼,我還待在這兒。我曾經試圖找出一個鞭辟入裡的分析,也許我已經喜歡上了賣大米?也許因為我爸爸就是賣大米的?也許賣大米在我心裡已經具有了某種儀式性的意義?不不不,又他媽進入哲學問題了,這不好。還是實事求是一點兒,既然我還年輕,既然我沒有選擇離開這塊陣地(我覺得“陣地”這詞兒有點兒意思,它往這一擱,我本人就顯得特莊重,立馬不恍惚了,原來“恍惚”是和“輕飄”連在一塊兒的感覺),那么如果這裡太安靜,我就搞一點兒動靜出來!

我打算在紅星糧店裡辟一塊空場,場地不大,也就兩組貨架的地兒,但改變了店裡的格局,必須跟上頭匯報。我很認真地打了個報告,堅決擁護上面的多元化經營思路,提出在紅星糧店內部改造小型超市,出售食品百貨的構想。上頭現在不大管下面糧店的事兒,一是抓不起來,二是沒什麼可抓,所以不置可否,任其自生自滅。我憑藉我爸丁善水的老關係,取得了糧管局經營科趙科長的支持。趙科長就是負責垂直監管我們糧店的那位科長,在此之前,他來店裡“監管”了兩回,兩回我都不當班,所以沒照上面兒。趙科長人瘦,四肢如竿,原是那種貌不驚人的模子,但是配上一個顯山露水的肚子,領導的架子就出來了,一走路,八字步一撇一撇,風度翩翩。這人不錯,念舊,一提到當初跟我爸爸一起扒大米就感慨萬千,親切地拍著我的肩說,年輕人有想法,我們要支持嘛!

趙科長代表上面給我提供的最大支持是拉來兩組報廢的貨架(瘋賣“香細面”那會兒留下的展示架),其餘的投入,上面批示說可以暫時記在糧店的賬上,但是(注意這個“但是”)沒有多餘的人力物力,自己看著辦。該批示比較流氓,糧店那會兒已經幾乎沒有什麼流動資金,如果我要搞小超市,這個“但是”就意味著我必須自己掏錢先墊上。

地球人都認為我沒必要充這個大頭。但我似乎跟自己鉚上了勁兒,我願意把我那點兒捉襟見肘的積蓄都拿出來,成全我在“陣地”上堅守乃至犧牲的“崇高理想”,但這樣一來性質就變了——我尖銳地提出,這在本質上其實是我跟紅星糧店租賃了一塊地。趙科長說這思路不錯。

糧店已經人心渙散,對於我的折騰,大家沒太大意見,可能覺得糧店現在已經這樣了,有意見也沒意思。我很誠懇地對大家說,閒著也是閒著,咱不能把自己荒廢了,不管怎么說,紅星糧店還是個集體,大家還在一個屋檐下,是一家人。大家說是這個理兒,同意入股把小超市開起來。於是你掏五百他掏一千,啟動資金就湊上了。

為了節省成本開支,我親力親為跑貨源搞運輸,大熱的天兒,騎著破三輪,跑到批發市場,一趟趟往回拉。日頭毒熱,我的背心短褲汗透了幾重,像從水裡剛撈出來還沒擰過的濕貨。我媽心疼我,說你個傻孩子,這是幹嘛呀,糧店是你一個人的?家裡都不捨得你掂鍋鏟拿棒槌,跑到外面受這罪?還是我爸理解我,把我媽拉到一邊說,那什麼,孩子的事你別瞎摻和,他有他的理兒。

就這樣,小超市像不足月的胎兒,顫顫巍巍勉勉強強地落了地,但事實上它沒有脫離它的母體,進進出出都還是在紅星糧店。這是我不變的初衷。

事實很快就證明,小超市的構想是很有前途的。那時候C城還沒有沃爾瑪、家樂福這些超級大賣場,人們對這種自助型的小便利店感到很新鮮,到糧店買米買面,順帶著就捎上些油鹽醬醋針頭線腦,生活日用都齊全,十分方便。糧店又找回了往昔的一點兒熱鬧,顧客有來有往,涓涓不斷,雖非門庭若市,但也不再門可羅雀。

趙科長把紅星糧店的材料匯報上去,我稀里糊塗就得了個“青年突擊手”的光榮稱號,而趙科長也作為優秀的“開拓型幹部”得到上面的重用,被提拔為局長助理。紅星糧店主任的位置終於塵埃落定,局裡給我頒發了大紅燙金的聘任證書,並授予紅星糧店“青年標兵示範店”,大家見到我,開始叫丁主任。我覺得很滑稽。我爸和我媽高興瘋了,彈冠相慶之餘,我媽不忘調侃我爸一句:你當主任那會兒,有小五十了吧?咱兒子比你出息多了,提前二十年走完你的革命道路。我爸嘿嘿直笑:操,走得再快也是我兒子,有我才有他。老頭真不含糊。

事業的輝煌對我本人沒什麼影響,如果那可以稱為“輝煌”的話。但我爸我媽覺得他們的二小子既然已經事業有成,是不是可以考慮考慮終身大事了。說實在話這些年我的愛情給耽擱了,但到底為什麼耽擱了,我一無所知,或者說,我其實對愛情很無知。我媽托人給我介紹了一個姑娘,某廠辦幼稚園的老師,中等個頭,細白臉盤,幾粒雀斑雄踞其上,說不上漂亮,但也不能說不漂亮。我沒有挑揀姑娘的經驗,相親的時候就有點兒侷促。本來以為沒戲的,事實上我也對她沒什麼感覺。但介紹人反饋說姑娘還挺樂意跟我處的,我也就答應了。至於感覺嘛,我的感覺大約是很遲鈍的,跟梅燕在一起那么久才發現原來我是有一點點喜歡她的,後來分開了,才知道,我很喜歡她。但那已經過去了,過去很久很久了,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事。

我的婚禮在新世紀的第一天舉行,這一天普天同慶,酒席賊他媽難訂。還好,李濤在海南賺了一筆錢後,回C城開了間酒樓,他答應那天不營業,專門為我操辦婚禮。我姐沒出席我的婚禮,她和李濤混在廣州的時候又結識了一個新加坡老華僑,就毅然蹬掉了李濤,跟老華僑回新加坡了。她給我打過國際長途,說李濤不是東西,從來就沒打算跟她結婚。我覺得我姐也不無道理,畢竟一個女人太不容易,多為自己打算打算,必須的。我這么想的時候,就想到了梅燕,我想我這么寬容,以至於像是縱容地待我姐,是否因為我一直想為梅燕做出某種情非得已的辯護?

婚姻生活波瀾不驚,或者說乏善可陳,我試圖在我老婆身上慢慢找到感覺,可是,一直到她為我生下一個八斤七兩的小子,我也沒有成功。這期間糧管局的領導曾有意調我去局裡工作,我拒絕了。領導親切地說,這么好的機會,過了這村可沒這店哪。我說我知道,但我還是要留在紅星糧店。領導向後一仰,靠在真皮轉椅上,用很奇怪的眼神結束了和我的談話。他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沒說,只是笑了一笑。我也笑了。我知道,原C城糧管所旗下的三十家糧店此時只剩下四家了,就是這僅存的四家店面,現在也岌岌可危,朝不保夕。我雖然用盡全力經營著我的紅星糧店,但我不能保證下一月,下一年,它還能打開大門。奇怪,我為什麼要說“我的”?我恍惚了一下,一巴掌拍在臉上,打掉一隻試圖攻上我鼻尖的蒼蠅。

7

時間是具有加速度的,在你年輕的時候,時間總是很慢,但是當你年紀越來越大,它就變得越來越快了。這種無情的流逝往往讓你感到驚慌,但你什麼也做不了。尤其在你有了孩子以後,時間更是猖狂,小孩子是精準又粗糲的時間刻度,他們幾乎不是一點點長大的,而是倏忽之間就勢不可擋地成長起來,讓你感到了勢不可擋的衰老。

我衰老了,在兢兢業業地擔當了七年糧店主任的重任之後。這一年,紅星糧店作為C城的最後一家國營糧店終於在越來越高亢的改革呼聲中壽終正寢。在這之前,國家正式取締了糧油關係,人們再也不需要在遷徙、升學、調動的時候,一邊罵著娘,一邊賠著笑臉跑到糧管局報到了。我以前一直以為,人們總是要吃飯的,要吃飯總是要買油買糧的,所以我很有信心,糧店的門會一直開下去。現在才明白,人們的確需要吃飯,的確需要買油買糧,可是他們已經不再需要糧店了。

我最後一次拉下紅星糧店的卷閘門,無比沉重地把大門鑰匙交到曾經的趙科長,現在是趙局長的手裡。趙局長的身後站著一個穿夢特嬌T恤衫、梳小分頭的中年男人,他把一隻娘們兒用的那種小型號的皮包夾在胳肢窩裡,府綢褲子簌簌直抖。我真懷疑他審美畸形。但審美有問題似乎並不影響他成為一個成功的商人,他已經以年租金十五萬的標價,標下了紅星糧店的地盤。從今往後,紅星糧店不復存在,而一個熱辣的火鍋城將就地崛起。趙局長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又伸出另一隻手在我肩上重重地拍了拍。我們都沒有說一句話。

我學著當年訾會計的樣,也痛快地把自己買斷了,但這一回,我只拿到四萬六。原來工齡買斷也是看行情的,這一陣行情反倒不如八年前了。不過沒什麼,紅星糧店都已經沒有了,我還有什麼可計較的?李濤給我安排了一份工作,在酒樓里做採買。按說這是個油水很足的活兒,要不是絕對信任我,李濤是不會讓我幹這個的。但是我幹了一段時間之後,覺得特沒勁。我覺得這是李濤的恩惠,不光是同學的情分。這讓我很躊躇。我姐在電話里倒勸我,你乾你的,他該。我一蒙,蒙了之後明白了,原來如此。我操你個便宜小舅子,誰愛乾誰乾吧。我毅然離開了酒樓。

離開李濤之後,我才發現,以我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年紀和資歷,其實是很滯銷的。我能幹的,也就是賣賣保險或者速食麵之類的活兒。最後我選擇了賣速食麵。因為,它是糧食。

這樣我就進入了一種很飄搖的生活狀態,因為我拿多少工資,能不能保住工作,直接跟我賣掉多少包速食麵掛鈎。而人們的口味總是變化無常,你不能保證他總愛吃速食麵,就算他吃速食麵,也不能保證他吃你這個品牌的速食麵,就算他吃的是你這個品牌的速食麵,也不能保證他吃的是你賣的速食麵。我頭疼死了。

更讓我頭疼的是,我老婆提出跟我離婚。其實我們沒有什麼具體的理由離婚,如果她敢不要臉地提出來的話,無非就是我沒錢。當然她是個很要臉的女人,所以她就說我們夫妻感情不和。當然啦,貧賤夫妻百事哀嘛,再加上我們一直也沒培養出什麼深厚感情,所以要合得來很難。我本人沒什麼意見,唯一的意見就是處理好我兒子。說起來我不是個好爸爸,我甚至比不上丁善水做爸爸做得盡職盡責。但是事已至此,我只能嘆氣。我媽就比我活躍多了,上躥下跳地給我們做思想工作,企圖在內部解決矛盾。她是個話癆,說起話來沒完沒了,從王三姐守寒窯說起,扯到劉翠萍苦鬥了一十六春,又說孟姜女哭倒長城,小寡婦誓死不改嫁……顛三倒四,語無倫次。我老婆終於給弄煩了,披頭散髮地跳起來:你去問問你兒子,他一個月往家裡拿幾個錢?要不是我一個人撐著,這個家早散了。沒錢就沒錢吧,還裝什麼窮大方,硬往鄉下犄角旮旯兒寄什麼善款。好,就算我不吃不喝,我兒子也不吃不喝呀?月月要寄九百八,湊不夠還問我借,什麼人這是!我老婆啪啪啪這么一說,把我媽給說傻了。一個月九百八?你自個兒不吃不喝把錢寄給別人?說,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媽逼著我問。我實在是不想說,可我媽逼供的本事比中統特務還厲害,我只好承認,錢都寄給淮北農村的袁世明和他老娘了。

這些年,我心裡一直有個膩歪的大疙瘩解不開,我一想到袁世明埋在麻包里血糊啦啦的樣子和袁家老娘的斷腸哭泣,就直打哆嗦。袁世明和他老娘回老家後,我開始給他們寄錢,我把我工資的一半拿出來寄給他們。起先我工資四百的時候,就給他們寄二百,到了工資八百的時候,就寄四百,我的工資水漲船高,寄的也就越來越多,我當糧店主任時,最高的工資拿過一千九百六。下崗之後,我就照著這個標準給自己記著賬,到月一準得寄出去。這是我欠的債啊,我跟我媽說。我的眼淚流下來,是滾燙的。

離婚之後我輕鬆不少,老婆還算通情達理,孩子她帶著了,每周來爺爺奶奶家過一天。至於撫養費,有就給,沒有,也就算了。強過你這當爹的死了,她說。我當然不能讓孩子以為我死了。所以我拚命幹活,掙錢,還債——給兒子的撫養費也是一筆債。有時候我很迷茫,我他媽怎么老是欠賬呢?也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把賬都還上。這些問題都特哲學,神神道道的,搞得我差點兒都和陳群一樣要吃舒必利了。

這一年過到頭的時候,我接到了李濤的電話。我們已經很久沒聯繫了,他乾他的宏圖偉業,我窮忙活我的債務問題,不是一個檔次的,所以也沒什麼對話的平台。但這一次他請我吃飯。

“我說哥們兒,聚聚吧。”李濤拖著濃重的鼻音,齉齉的。

“怎么?感冒了?”我問,這么久沒見,還真有點兒小親切,畢竟是一起喝過酒打過架追過女孩子的。

“沒事兒,擤幾把鼻涕就過去了。就是……有點兒想你們。”

我一聽差點兒沒笑岔氣:“是你嗎李濤?怎么聽著這么彆扭啊。”

“可不就兄弟我嗎。”李濤忽略了我誇張的笑聲,依舊齉著鼻子有點兒傷感地說,“聚聚吧,見一面少一面了。”

“不至於吧,才四十。”

“至於。”李濤固執地說,“黃土崗上無老少。”頓了頓,又說,“昨兒,把葉薇薇送走了。”

“怎么個意思?”我沒聽清,走了?出城還是出國了?

“嗐,車禍,掛了。”李濤抬高了一點兒聲調,“就昨兒夜裡的事,側面撞上來,頸椎給摔斷了。”

沉默,我愣住了。

三十秒後,我抹了把臉,說:“我去找你吧。”

葉薇薇的樣子我還有印象,蘋果臉,馬尾辮,天一熱挺秀氣的鼻樑上就沁出露水一樣的小汗珠,水嫩嫩的。她坐前排,我坐後排,她一回頭,飄起的長髮就掃得我鼻窟窿直痒痒。那時候天氣真好,陽光從窗欞子灑下來,照在她的油光水滑的小辮子上,一跳一跳的……這么美好的女孩子,怎么說走就走了呢?

李濤說真他媽邪性,葉薇薇出事前還給他掛過電話,前後不到一個小時。那邊剛出事,警察就把電話打到他這兒了,因為該號碼是事主撥出的最後一個電話。我知道李濤和葉薇薇這么多年一直有聯繫,事實上李濤和每一個他喜歡過的女孩子都保持著聯繫。葉薇薇師大畢業後就當了英語老師,分在C城一中。C城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如果你不是有意去找某個人,繞大半個城也不一定能碰上面兒。所以我和葉薇薇雖同住C城,卻不如她和滿世界飄的李濤見面的機會多。我結婚的時候,葉薇薇來喝過喜酒,但那天人太多,我幾乎沒來得及仔細看她一眼。那個面目模糊的葉薇薇似乎在我老婆身邊短暫地駐足了一下,貌似親密地合了一張影,然後就如一滴水融入大海似的散到密密麻麻的賓客里看不見了。所以在我的印象里,她還是那個梳著馬尾辮、鼻尖上掛著新鮮露水的小姑娘。但是現在李濤突然告訴我,這個小姑娘不存在了。

“走得挺快,沒遭什麼罪……嗐,一晃,都二十年了。”李濤吸溜著嘴唇,有點兒語無倫次,但我還是聽懂了,“說起來你不信,我就覺著那天她打電話像要交代什麼,說到你,說到‘老鐵’,說到高三(2)班……”

我皺著眉聽著,心裡滋味挺複雜,真的,一晃,都二十年了。

“她問你當初怎么不給她回信,我說你問他去呀,她說我不敢,怕遭人笑話,我說你怎么能不敢呢,你那時候簡直是我們心目中的公主啊,她說才不呢,要不他怎么不理我呢……你看你真他媽有福氣,咱們的小公主,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個鐘頭還念叨著你呢。”李濤唏噓著,“哎,我說你,當初怎么就那么不解風情?人家都把繡球拋過來了……嗐,說了也白說,我就不明白了,葉薇薇憑什麼喜歡你。”

我感覺有一剎,只是短短那么一剎,我好像沒有感覺了,我看見李濤的嘴張張合合,但是不明白他到底在說什麼,之後我明白了,心底就若隱若現地浮游出一種莫名的纖細的情愫,似乎要哀婉地唱出歌來。葉薇薇,那個髮辮上跳躍著陽光、宛如晨露一樣新鮮美好的女孩子,如果當時我能夠踩著前進的鼓點與她和鳴,是不是可以踏出另一種完全不同的人生的舞步?我忍不住又開始恍惚,陽光,馬尾辮,燠熱的空氣,露水一樣細密的小汗珠……李濤適時地打開了一瓶五糧液,“啪”一聲擊中了我腦袋裡為非作歹的紊亂思緒。

我喝了李濤給我倒的五糧液,然後掏心掏肺地跟李濤說,我當時不理葉薇薇,是因為我是個賣米的。

李濤搖了搖頭,你可以不賣米。

我噎住了。是呀,我可以離開紅星糧店的,但我為什麼沒有離開呢?日恁奶奶的腳,這又是一個哲學問題。

8

這世界上貌似有很多條路。在啟程的時候,我們以為自己的未來充滿無限可能。但是往往在人生的岔路口,你無法做出一個滿意的選擇。你完全有權力後悔,但是選擇的路已經無可更改。你覺得遺憾嗎?你覺得如果重來一次,你會做出更好的選擇嗎?不不不,其實認真回望來路,你會發現,彼時彼地,你只會選擇你的選擇。就算重來一次,如果大環境和小環境都沒有改變,人生也只能是大同小異。所以,我沒有選擇葉薇薇,梅燕也沒有選擇我。我在一個很關鍵的岔路口選擇了紅星糧店,這就意味著我以後的路都不可能與它切斷聯繫。

有一天我背著一隻裝滿樣品資料的大挎包,一邊走一邊低頭盤算,今天的五連包促銷最低能按什麼價兒出。走路分神,是最大的忌諱,要不撞人,要不就撞車。我比較幸運,撞在一個碩大的肚子上。這個氣派的大肚子驕傲地挺立在時代精英會所的門口,估計彎腰四十五度看不到鞋面兒,確實一副很精英的樣子。我慌慌張張抬頭一看,嗐,猜我瞧見誰了?小姜!

這時候的小姜已經不是當年的武警戰士小姜了,一看就是腳踩鈔票頭頂放光的那種成功人士,尤其是小腹,當仁不讓,跟吹氣似的鼓了起來,我記得當年他可是有八塊腹肌的。我打南邊來,他往南邊去,我一個沒留神,就撞上了小姜的肚子。我交了好運,撞上這么個有油水的肚子。

小姜撞見我也覺得很意外,隨即熱情地抓住我的手,貫注全身真力拚命搖起來:“那啥,咋在這兒撞上了,我就說這么大地方咋找你呢,你自己就鑽出來了!”

小姜這次是以房地產開發公司老闆的身份回到C城的。這些年他也沒少折騰,先是退伍回老家,安排在齒輪廠保衛科。後來廠子倒閉,就跑出來混江湖。要說得感謝齒輪廠的破產清算,要不是樹倒猢猻散,他們這些“公家人”不可能背水一戰。既是背水了,也不顧啥頭臉了,啥賺錢倒騰啥,混唄。一不留神,混出個財大氣粗光宗耀祖。正趕上C城老城區改造,他就標了塊地。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小姜謙虛地說,“到底在這兒獻過青春灑過熱血,有感情,我還記得那會兒糧食一提價,就跑你們糧店執行公務,你沒少帶著我吃小炒、看毛片兒,嘿嘿……怎么樣,老丁,現在在哪兒發財啊?”

小姜的話讓我百感交集,光陰如水般在記憶中重新掠過,白駒過隙,歲月有痕,我,什麼時候已經變成了“老丁”?唯有自嘲地笑笑,搖搖頭。

由於小姜相當自然地管我叫老丁,我也就只好管小姜叫老薑。老薑興致勃勃地跟我說,老丁,你知道我標下的地在哪兒?紅星路!真他媽滄海桑田哪,我去那兒找過你們,沒找著,早改火鍋城了。下回你要再去,火鍋城也沒了。連著後面的飲服公司、化纖公司還有派出所那一片兒,都得推倒重建。我點點頭,說,早點兒推了好。自從糧店關張後,我沒去過紅星路。一是家離得遠,糧店沒了,也就沒必要大老遠往那么個不相干的地方跑;二是確實不想去,去了沒意思,覺著像對著沒有碑牌墳塋的遺址憑弔。但老薑堅持拉著我去紅星路看看,他站在馬路牙子上挺胸凸肚地給我指點江山,說以後哪兒哪兒是聯排別墅,哪兒哪兒是多層高層小高層,哪兒哪兒是小區幼稚園,哪兒哪兒又是小橋流水觀景台……揮手有力,言語鏗鏘,頗有將軍范兒。他說得激動,我聽著也激動,當聽他說到沿馬路的這排小高層樓下要建成門面房,繁榮經濟方便生活,最好搞一個社區便利中心時,我忽然橫衝直撞地冒出個想法。我裝作不經意地問老薑,這門面房什麼價啊?老薑說你有興趣?我說要是價錢合適,我可以考慮,大的買不起,十幾二十平方還行,不知道能不能打折?老薑一巴掌拍在我肩上,跳樓價給你!

當時也就那么一說,樓還沒蓋起來,火鍋城還沒扒掉,誰也不知道以後是什麼樣,我一如既往地賣我的速食麵,和老薑保持著聯繫。老薑在各地都有投資,一會兒來一會兒去,沒個準譜,如果來C城,就找我敘敘舊;如果不來找我,我也不去叨擾。也就兩年時間吧,老薑的樓拔地而起,之前他的樓盤廣告已經在C城鋪天蓋地,大有傾城之勢,買樓的人趨之若鶩,徹夜排著長隊去搖號,聲嘶力竭地喊著“買到了就是賺到了”。我心裡直犯嘀咕,那間鋪子怕是有點兒懸。

然而老薑沒有食言,他當真給我留著一間朝南的鋪面。

我辭掉了推銷速食麵的工作,在小鋪門口擺了個攤子經營水果蔬菜;店裡則擺上貨架出售食品雜貨;收銀台兼賣福利彩票;靠牆擺上一排大木桶,依次盛著大米、粳米、糯米、白面、元宵面、玉米面、綠豆、赤豆、燕麥、花生……

我以前賣速食麵時的大區經理知道了我開店的事,就來和我商量能不能專門給他留一節貨架,賣他們的速食麵,做做促銷。我答應了,他們就免費為我製作了一爿兩米乘三米的大型噴繪裝飾門頭,背景是超大碗的某牌速食麵。

製作噴繪的廣告公司徵求我的意見,問噴什麼字樣,我說,就噴“紅星糧店”吧。

掛這塊招牌的時候,我覺得挺荒誕,它能說明什麼呢?也許只是我蹉跎半生的可笑指代。但是為什麼在它掛上門楣的那一刻,一種肅穆和感動從我心底升騰而起?這是多么莊嚴的儀式,使時光倒流,我恍惚又回到從前。

【作者簡介】劉鵬艷:女,安徽省合肥市人。青年評論家,多年從事現當代小說及影視文學研究。近年來試水原創小說,主要作品有《天閹》《奔三》《桃花債》等。

【轉自《小說選刊》2013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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