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菡:當你在長大面前踟躕徘徊

2019-06-23 22:01:58

摘自:《成長,請帶上這封信:他們致孩子》

文 黃菡

今年,你十八歲。

你會爭辯說,是十七,還有九個月才滿十八周歲。你很認真,我不得不改口同意,感覺如果我不改口,你就會變臉。你說你是怕老,我猜,你不是不想長大,是怕長大。

我是從十四歲開始對年齡有了意識,當時喜歡上了一個男同學。我想,無論如何也得等到十五歲戀愛才說得過去吧。但那一年好長,長得我終於失去了喜歡的耐心。那之後,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在十幾歲的年齡上,我常常希望趕快長大,我發現長大了能獲得更多生活的權利。

如果你是個孩子,他們可以不嚴肅甚至輕蔑地對待你,對待你的思想、你的情感、你的選擇甚至你的身體。比如,你必須在什麼時候吃東西、吃什麼東西以及吃多少,頭髮必須以何種髮型留在多長,哪種衣服可以穿哪種衣服不能穿,能不能穿高跟鞋、用面膜、化妝……

就像你幾次跟我抱怨的情形,在飯店,你去找服務員點單,對方多半會再來桌前跟我確認,孩子在他們眼裡是沒有意義的。在父母的愛里,孩子的遭遇也至多喜憂參半。神話里說,最初,上帝讓父母對他們的孩子有100%的愛,結果父母愛到把孩子吃了。上帝發現這很可怕,就把父母對孩子的愛減少到99%。可這是個貌似精準實則多么模糊的分寸啊,凡間爸媽大多拿捏失當,大多是用無微不至的照拂和“為你付出了一切”後的合理期待把孩子的“自我”給吃了。“你還是個孩子”,六個字足以一票否決你所有的自我意志。而成年人,他們可以戀愛、生孩子,可以賺錢、過自己的生活,他們不僅占有孩子,還占有另一個成年人的世界,強大霸道而且複雜神秘。有時,你就站在世界的門口,卻拿不出年齡這張入場券,只能訕訕、悻悻地止步。

而你,怎么會不願意被說成是十八歲?何況,十八歲之後你還有另一個挑戰。

就像作為一個孩子,作為一個女人也常常會被不嚴肅甚至輕蔑地對待,你的思想、你的情感、你的選擇甚至你的身體。比如,你應該喜愛並擅長清潔烹調針線等家務活兒,不然就得有點兒自卑自責;你必須注意穿戴搭配得符合潮流品位,不然就是粗鄙可以被嘲笑指責;體重和胸圍必須保持在什麼數量……就像你國小一年級時跟我抱怨,假期里參加了學校的足球興趣班,不久,老師就勸你退出,原因是班裡只有你一個女生,老師帶起來實在不方便。所以,你要么永遠守門,要么趕緊離開。就像你這幾年的偶爾抱怨,當男同學想要假裝成熟世故地結束你們的爭論時,他們會輪番使用這樣的陳詞:好男不跟女斗;跟你們女人說不清,女人都是情緒動物;女人嘛,只要長得漂亮就行,長得不夠漂亮就該盡心盡力把自己收拾漂亮。“你只是個女人”這六個字足以否決你方才的處心積慮和別出心裁。而男人,他們可以隨意、可以率性、可以盡情、可以放肆,他們不僅占有孩子,還占有女人,還占有另一個男權社會,強大霸道且如影隨形。有時,你已經站在社會的門內,卻拿不出性別這張身份證,那裡的主人視若無睹,在他們眼裡,“女人,終生不過是孩子”,你只能訕訕、悻悻地止步。

這種不嚴肅甚至輕蔑,在歧視和打擊你的同時,還可能誘發你的壓抑和逃避——做女人是有退路的,就在一轉念一轉身間。就像我告訴過你,生你之前,我和你爸爸都沒有特別期待過你的性別,當生育與延續傳承相連,我自動地將腹中的你稱作“兒子”。雖然我說過,看到自己初誕的孩子,哪怕那是只青蛙也定會珍愛,但當我知道你這個“兒子”是女兒時,我是有些失望的。隨後我跟你爸爸說,“俗話說得好,生兒子是神氣,生女兒是福氣。生個女兒全家都可以不那么辛苦,咱倆實在落魄了還可以把她嫁了換錢。”就像我常聽到的女同事之間的議論,“你看我的不求上進就知道我家庭生活幸福,看她的兢兢業業,就知道她在家裡肯定不滿足”。我不知道你將來會不會有落魄到想嫁了自己換生活的時候,但你一定會有艱難得這樣想的時候:女人天生該被男人照顧呵護;女人何苦讓自己拼得那么累;女人最大的事業就是把自己嫁出去,女人最好的成功就是成為賢妻良母。

我論不清其中的邏輯,但我直覺,唯利是圖的商人賺不到最豐厚的收成,以嫁人為己任的女人修不到最幸福的婚姻。有人把女人的職業成就與社會價值當做她們對自己不如意的情感和婚姻生活的替代補償,這是偏見。

即便被愛令我們有價值感,也只有當我們有價值時才能被愛。若是一個自立尚不能的女人,我們可不可以懷疑,她是把謀生的狩獵或寄居說成了愛情,甚或當成了愛情?年輕和漂亮當然也是價值,無奈殊難恆久,注定快速折價。你要有智慧和能力為自己創造一些能保值增值的優質資產:好性情、積極樂觀的態度、助人利他、精深的專業素養……它們是生活和工作中的必需品,在愛情和婚姻里也同樣重要。不想被人輕視,首先自己要克服歧視——認為男女有不等的權利,復以女人之名申請特權。還是那句話,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沒有免費的晚餐,沒有免費的任何一餐。這不是殘酷,這正是世道的公平。優惠必然以權利的讓渡為前提,今天可以請男人幫柔弱的你拎包讓座,明天就該由強大的男人替你入職升遷。

身為女嬰,你出生時要割斷依賴於我的生物臍帶;身為成人,你十八歲時要割斷依賴於父母的心理臍帶;生為女人,你始終別忘了割斷依賴於男人的文化臍帶。

長大的路上還有一關。

就像作為一個孩子和女人,作為一個人也常常會被不嚴肅甚至輕蔑地對待,你的思想、你的情感、你的選擇甚至你的身體。比如,你應該在多大年齡結婚、應該跟什麼樣的人結婚、能不能不結婚、一個孩子都不生或者生上一個足球隊,你可不可以不要穩定的收入只要自在地寫詩唱歌?你可不可以在溫飽或清貧間泰然自若地做一個理想主義者?你要反思你身處的政治體系,你同樣要警惕和反抗這個時代的物質主義的誘導、強勢文化的霸權和多數人群對個人意志的鎮壓和輕蔑。他們會說“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能怎么樣?你不過爾爾!”他們會在你堅持自己的快樂和幸福時打擊你,說你不在意物質就是阿Q精神、自我解嘲、自欺欺人;他們會在你追求高尚和美好的時候打擊你,說你的向上向善是矯情虛偽“裝”;他們會在你變得豐潤堅強的時候打擊你,說你清高、不近人情、站著說話不腰疼。

每每有人在我用手機發的微博後面評論到:用的竟然是小米?我能買得起蘋果,所以我不在意,如果我真的買不起蘋果,我真的不知道還能不能如此不在意。在你長大成人的步履維艱中,在那些打擊來臨的時候,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挺得住。

那就簡單一點兒吧,做個好人,一定會得到幸福。慨嘆好人沒好報者,仍然以做好人為手段而不是修煉,所以慨嘆時仍不是好人,沒有好報便解釋得通。真正的好報是一種心態,那樣的心本來無不滿,何處惹塵埃。

是不是看到了這樣不易的前程,你在十八歲面前躑躅徘徊?

大多數人不缺乏人生道理的教誨,缺乏的是對那些大道理的堅信,總以為自己在成長中可以走捷徑。 我和你都不屬於特別聰穎的人,幸好!那就讓我們慢慢來,這過程需要勇敢,不是和別人爭鬥,是跟自己的惡劣較量;需要耐心,不是等待成功,是習慣平淡;需要寬容,不是放棄自我,是讓自我更有彈性;需要善良,不是用來標榜自己,是藉此讓自己獲得幸福。如果這是一樁必須自己完成的事,那么就連你在那裡獨自苦鬥,我也只能在一旁默默看著。

只是,你有沒有感覺到,我有沒有讓你感覺到,我的目光里有不同的愛,是十八年前由你的到來而生髮的不同的愛。我會愛你,我當然希望你是智慧美麗幸運成功的好女孩,但即便你不是,我仍會愛你。人說,上帝不能陪伴在每個人身邊但又不忍他們缺少愛,所以創造了母親。既然上帝讓我做了你的母親,我就會愛你。這是我們的關係中我唯一能肯定的勝任,也希望這是你在未來不確定的生活中永遠能肯定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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