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的“朋友圈”甚少點讚

2019-03-06 08:36:23

民國女作家的客廳如同我們現在玩的朋友圈,想像一下:林徽因的圈內集聚著名媛大咖,每天文學藝術高談闊論,收穫點讚評論無數;張愛玲的朋友圈,大概只有姑姑、胡蘭成、炎櫻和蘇青,偶爾會發條“張愛玲不在”的狀態,出國以後,也就停用了。

說起客廳文化,近代中國文化大概有兩種。一種是同人云集的文化沙龍,類似北平的“林家客廳”(主人梁思成、林徽因夫婦)上海的“曾家客廳”(主人曾孟朴、曾虛白父子)和“邵家客廳”(主人邵洵美)(陳子善《宋家客廳》序)。另一種,可以泛指家中接待客人的所有地方,包括書房、門廊,是門生傳授、親友互通的交流場所,類似魯迅在家接待客人的書房。

前者分階層,後者講門派,但都藉由客廳互通有無,互相幫助,樂於結交眾人的中心若非名媛則是名師。客廳更像是由個人影響力編織成的朋友圈活動地,由中心的名媛或名師向外擴散漣漪,再有周期性的客廳沙龍、書房會談構成中心人物的“光環”,比如冰心的《太太的客廳》,錢鍾書的《貓》都是此類聚會的“倒影”,而蕭紅的《回憶魯迅先生》也出於發生在臥室、書房和廳室中的回憶。

張愛玲的客廳,四十年代上海的愛丁頓公寓六層,兩種都不屬於。如同“自己的文章”陳述她個人主義文學主張與小說理念,“自己的客廳”也在維繫她個人的獨居生活與隱世樂趣。

張愛玲自傳小說《小團圓》手稿

“自己的客廳”

張愛玲出生在康定東路的老宅子,1939年與姑姑搬入愛丁頓公寓(今常德公寓),1942年張從香港返回仍居住在此。她與姑姑各居一室,開門可以見面,不想見面從消防樓梯也可以出門。

從家庭空間與性別政治的角度,列斐伏爾認為,客廳是一個政治空間。廚房是女人的,客廳是男人的,所以廚房很小,而客廳很大。所以女人如果進入了客廳,那么至少有了納客與議論的權利。這比伍爾夫(1882-1941)說寫作的女人要有“自己的房間”、能夠在家務之餘獨自寫點東西,要進步太多,儘管在伍爾夫看來,一個要寫作的女人,有自己的房間也是很難的,“直到19世紀初,她自己的一間屋子也是辦不到的,更不要說是一間安靜的、隔音的屋子了,除非她的父母格外富有或者身份格外高貴”(《自己的房間》)。

有自己的房間,象徵著自主的接待權與活動安排。現存影像資料看來,張愛玲的客廳有鏡子、會客桌、沙發、時鐘、衣架、幾本書,四十年代的上海,摩登女性,是她願意展示給來客的“她的部分”,是廚房、浴室、陽台、臥室之外的專屬社交的場所,是一個家中寬裕出來的活動地點,踏入此處,並不涉及窺視她的欲求,而多半出於交流的必須。

“隱世的樂趣”

與林徽因“客廳文化沙龍”不同,張愛玲將廳室交流視為私密的她需要關上門。作為一個二十幾歲的獨身女性,初入文壇,她並非人群的中心,也並不喜與人接觸。林徽因的太太客廳有女傭侍立兩旁,有碩儒名士高朋滿座,既有提攜晚輩,又有同儕交流,來往有著名作家沈從文、蕭乾等,更像十七世紀巴黎名媛的社交場所。而張居住在這裡,與“和張家的人都斷了來往,弟弟曾經去看她,她也顯得很冷漠,只有姑姑和炎櫻,她少女時代的好友,組成了張日常世界輕鬆愉快的部分”(余斌《張愛玲傳》)。她也不熱衷文壇交往,曾說在文壇上不想與任何人並提(包括冰心,除了蘇青),就算蘇青也不經常私下往來。與她的作品關注凡人悲喜家庭生活一樣,她的廳室也不是“公共領域”發言的場所,而屬於個人的地帶。

張體味到,公寓中的日常生活,在鄉間與城市的對照中,充滿著隱秘的現代樂趣。“隱世”神秘如她,在亂世中維繫有一個獨立的空間,也許可以回歸清醒的自我關照,更適於她。

“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厭倦了大都會的人們往往記掛著和平幽靜的鄉村,心心念念盼望著有一天能夠告老歸田,養蜂種菜,享點清福。殊不知在鄉下多買半斤臘肉便要引起許多閒言閒語,而在公寓房子的最上層你就是站在窗前換衣服也不妨事!”(張愛玲《公寓記趣》)

交流的必要和私密的趣味,反過來造就了親密關係。

張愛玲和胡蘭成第二次見面就在張愛玲和姑姑租住的現常德公寓廳室里(余斌《張愛玲傳》)。第一次見面在胡蘭成的寓所,因為胡蘭成的初次來訪被張拒之門外,張愛玲塞便條提出自己先去拜訪胡蘭成,後來才邀請他至她家。足可見她挑客人的用心。此前,在這個客廳,她和姑姑用下午茶招待過“鴛蝴小說”《紫羅蘭》主編周瘦鵑,不過那是出於初出文壇對伯樂感激之情,這次則是少女與大叔長達幾個小時的聊天。胡蘭成見到這“潔而精”充滿鮮明現代感的廳室,回去寫信,坦誠心意。初次在他那裡見面,他還是不甚喜歡她的,但是經過這次,他產生了欽慕之情。

雜誌紫羅蘭

張愛玲與胡蘭成

所以這間廳室是張愛玲蜚聲文壇的起點,也是她多舛愛戀的初始。遺憾的是,她一生中,可以穩定會客的場所可能只有這一處。這既是由於天性使然,又是因為半生漂泊,輾轉各地,經濟狀況不佳,老年更是頻繁搬家,離群索居,能與人作家常見面時,大概不多。但有意思的是,在文學史的重新發掘張愛玲的再敘述里,她與宋家(她的文學遺產繼承人宋淇)的來往被津津樂道,她本人成為了“宋家客廳”里的典藏“客人”。(《宋家客廳》)

作者,Beulah,不自由撰稿人,華盛頓大學東亞系碩士,曾做過文學編輯和旅遊規劃工作,願望就是寫寫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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