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是深淵,一半是光明:抹香鯨的文化史

2019-03-08 07:53:02

“你這毀滅一切卻無力征服的大鯨;我將與你搏鬥到最後,我將從地獄之心揮叉刺向你??”

——亞哈艦長的最後遺言

1891年9月28日,紐約。一位不甚成功也不甚出名的作家因心臟病剛剛去世。紐約時報為他刊登了一篇簡短的悼文,又在幾天后再度提及,然而一篇拼錯了他的名字,一篇拼錯了他的作品。那個名字叫赫爾曼·梅維爾,那部作品叫《白鯨記》;這本當時銷量慘澹、早已絕版的書,將在幾十年後被大衛·赫伯特·勞倫斯稱為“大海所曾書寫的最偉大的作品”。

而毫無疑問,這部作品的核心是瘋狂的捕鯨船船長亞哈,以及他的夙敵:一頭名叫莫比·迪克的白化抹香鯨。必須是抹香鯨,沒有其他的可能。航船水手視大海為道路,捕鯨人則視大海為揮灑血汗的原野,而這原野的土壤、原罪和復仇女神,無一不圍繞著抹香鯨。

《白鯨記》中的莫比迪克(Moby Dick)是一條抹香鯨。圖片來源:A. Burnham Shute/commons.wikimedia.org


潛深海,它早是王

抹香鯨是深淵之鯨。它們在兩千米深的大洋中捕食,以超音波探測漆黑的環境,重達7.8千克的腦指引它和巨大的烏賊搏鬥,留下渾身傷痕。很長時間裡,抹香鯨的胃是我們對深海的唯一知識來源——它用肌肉發達的第一胃將吞入的食物擠扁壓碎,用龐大的第二胃溶毀殆盡,殘存的顎片吐出,極個別入腸異物則最終形成名貴的龍涎香。

兩小時的閉氣、深潛和戰鬥之後,它們會來到平靜的海面休整八分鐘,然後再次下沉;這八分鐘的呼吸會噴出四十次高達兩米的水柱,斜向左前方。和深淵相比,海平面是明亮溫暖而安寧的休憩之地;幾乎沒有天敵的成年抹香鯨或許已經在這裡休養了兩千五百萬年。

雌性抹香鯨及未成年抹香鯨。圖片來源:Fran?ois Gohier / www.ardea.com

千萬年的平靜海面被一個陸地物種打破。龐大的深淵之鯨被這種無毛兩足陸生猿類獵殺,竟是因為光明。


入人世,它本是光

“以人魚膏為燭,度不滅者久之”。焚燒動物脂肪照明不是什麼新鮮事,捕鯨也有數千年歷史,小群體沿岸捕鯨的傳統至今仍在一些北歐和北美原住民中延續著。但是18世紀,人們注意到了抹香鯨獨有的一種物質:鯨腦油。早年的水手曾誤以為這些蠟狀液體是精液,英文名“Sperm whale”即是因此而來。和其他動物脂肪不同,抹香鯨的鯨腦油不是甘油三酯,而是單鏈蠟酯;它更不容易變質,燃燒起來更加清潔,火焰明亮而穩定。捕鯨人會將抹香鯨的頭切下,放在甲板上,割開一個洞,讓內容物流入桶中;返回陸地的生鯨腦油經過冬天的嚴寒,凝結成海綿狀無定形體,再壓榨出液態的純抹香鯨油;剩下的固體則加工為抹香鯨蠟。

由此,抹香鯨成為了最好的燈油、最好的蠟燭和最好的藥膏;在煤氣燈和電燈到來之前,它們是頂級的照明用具。1860年,英國為第一個光照的標準單位“燭光”給出了如下定義:六分之一磅抹香鯨腦油蠟燭以每小時120格令的速度燃燒時釋放出的光芒。這一單位幾經流變,最終成為今天國際單位制里七大基本單位之一“坎德拉”(Candela)。坎德拉是拉丁語蠟燭之意,被定義為“頻率為540.0154×10^12Hz的單色輻射光源向指定方向輻射強度為1/683W/sr時的發光強度”,雖然有如此生澀的術語和精確的數字,但它還是繼承了數百年前抹香鯨的古老遺產——它幾乎等於一支標準蠟燭的光亮。

可是這來自抹香鯨的光明,也引燃了捕鯨業的革命,所有的大鯨都將在人類工業的照耀下黯然失色。


魚叉下,它只是貨

在18世紀之前,捕鯨還是一種北方近海小規模漁業。歐洲傳統的捕鯨人將鯨脂切下來裝在罐子裡,運回岸上家鄉,再行加工。北大西洋的嚴寒能夠保證死去的鯨不致腐敗。然而為了獵殺抹香鯨這種活動在熱帶大洋的鯨,1760年,美國楠塔基特的捕鯨者發明了在船上架設鍋爐熬煉鯨油的技術,它將成為今天萬噸級“工廠船”的雛形。這讓獵獲物不會在抵岸之前腐爛,但也讓捕鯨成為了遍及七海的遠征——莫比迪克是一隻抹香鯨,這絕非偶然。

而正是從此時,捕鯨成為了一種工業。捕鯨人不再需要岸邊的觀鯨者指引,也不再需要陸地上的小小熬鯨工坊。捕鯨船在發現鯨之後,放下五六人的小艇,划槳靠近,由魚叉手投擲出魚叉,擊穿鯨肺,將鯨拖回船邊,割下有用部位,在船上加工。人在大洋之上追蹤鯨,獵獲鯨,切割鯨,熬煉鯨;抵達岸上的只是鯨油和鯨鬚,進入城裡人眼中的只是燭火的光芒和緊身衣的輪廓。鯨不再屬於純粹的自然,也不再屬於某個具體的沿海社群;它成為了社會的一個齒輪,並因此被施加了全部人類工業的力量和原罪。

《白鯨記》說,楠塔基特的捕鯨人“在所有的時節里,在全部的大洋上,面對創世洪水以來最為強大的活物,打響永不停息的戰爭”。白鯨莫比迪克是大自然偉力的凝聚,裴夸德號是人類的魚叉之鋒,而楠塔基特是這場戰爭的總指揮部。有些捕鯨人歸港時會帶著鯨骨的胸針,因為據說楠塔基特的姑娘只願意嫁給殺死過一隻鯨的男人;孩子十二歲成為桶匠學徒,十四歲踏足大海,從掌帆划槳到拋擲魚叉,輪轉捕鯨船的每一個崗位。鯨之戰隨著鯨油和鯨骨裙撐向整個大陸流淌蔓延,以至於1851年,畫家埃瑪紐埃爾·洛伊茨繪出他的傳世名作《華盛頓橫渡德拉瓦河》時,讓華盛頓將軍站在了一艘捕鯨小艇上,船首還有水兵用魚叉刺穿了一坨河冰。

但戰爭的浪漫畢竟只存在於旁觀者的想像中。《白鯨記》三副弗拉斯克的形象,正是之後百年間工業化時代捕鯨人的縮影:“他對鯨類的龐大身軀和神秘行為毫無一絲尊敬之情,對與鯨遭遇所帶來的任何可能威脅也沒有丁點理解,以至於按他的愚見,神奇的鯨不過是一種大號的老鼠,或者至少是水老鼠,只需一點點環繞包圍再加上少許時間和麻煩,便可殺而煮之。”

一百五十年來,在人類工業的照耀下,抹香鯨和它的親眷們正凝視著另一種深淵。雖然煤油和電力取代了蠟燭與鯨油,但魚叉炮、船舷滑道和超高壓爐也取代了捕鯨小艇和熬油鍋。氫化油技術讓鯨油可以成為食物和肥皂,炸藥的發展又對甘油有了巨大的需求。整個19世紀最高年捕鯨量不超過2萬頭,而20世紀60年代超過6萬頭。今天的大型鯨類,幾乎都或多或少遭遇危機,一半以上在IUCN紅名冊中處於受威脅狀態。


地球上,它仍是它

但抹香鯨始終是抹香鯨。

人類百年歷史對它而言只是一瞬間,它不會也沒有能力做出什麼本質的改變。它依然將會以八分鐘的間隔下潛到兩千米的深海,和百萬年來的夙敵烏賊戰鬥,贏得傷痕累累的勝利,浮上海面休養生息,撫育下一代,直到捕鯨船的消失,或者直到自己滅絕。它們並不知道人類文化想像中存在的亞哈船長和莫比迪克,也不知道自己給人類帶來過怎樣的光芒和罪孽;但哪怕在它滅絕之後,未來的古生物學家也將知道:曾經有這樣一個物種在地球的海洋中遨遊過,它的世界一半是深淵,一半是光明。

(編輯:Ca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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