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託夢給我,說你們對他有誤解

2019-02-11 12:07:38

昨晚,我夢見杜甫。我說,老杜啊,好久不見,對了,今天看見一篇寫你的文章,是一個叫六神磊磊的作家寫的,《猛人杜甫:一個小號的逆襲》。

老杜眉頭皺起來了:說我猛,倒不錯,但老夫從來都不是小號啊!

我把手機遞給老杜:諾,自己看。

老杜捋著鬍子開始了他的閱讀。

以下,黑字是《猛人杜甫:一個小號的逆襲》的原文,紅字是杜甫的話。

一、

公元735年,一個很平靜的歷史年頭。

在大唐帝國的東都洛陽,一個24歲的小伙子唉聲嘆氣,用河南話罵著娘——他剛剛查了聯考成績,400分。

杜甫:這是個誤會。那一年,我從吳越回到洛陽,但是考試是在長安,不是洛陽。

這個落第的學渣,或者說大唐帝國的判卷老師——“考功郎”眼中的學渣,叫做杜甫。

杜甫:“考功員外郎”可以簡稱“員外郎”,不能簡稱“考功郎”,那樣別人還以為是“考功郎中”。高祖時候,考功郎中負責貢舉,貞觀以來,就由員外郎負責了。但開元十二年,也就是你們西元724年,出了點問題,有個叫李昂的員外郎被舉人告了,然後就開始改革,到736年,貢舉已經由禮部負責了。我考試的時候,是最後一年由員外郎負責,但不叫考功郎,考功郎中是負責考察官員是否合格的人,不管貢舉。

那時候的聯考是很殘酷的,沒有調劑。你本科沒錄取之後想調劑到藍翔?那是做夢,乖乖買火車票回河南老家補習吧。

這一年,和落魄的杜甫相比,許多同時代的詩人都已經揚名立萬,在詩壇翻江搗海,散發著猛氣。

當時,大名鼎鼎的猛人張九齡正在當宰相,並醞釀著他的新作“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他的公號每次更新,一群人都“贊!”“頂!”“中書令大人好棒,么么噠”。

杜甫:張九齡老師——我應該叫他張子壽老師,作為晚輩,直呼他老人家的名字是很不尊重的,不過鑒於你們對張子壽這樣的稱呼太陌生,我就姑且這么稱呼吧。——他做中書令是前一年的事,我下第那年他已經是金紫光祿大夫和始興縣伯了。而且,有一重誤會,就是張九齡老師在做中書令之前就已經是宰相了。我們那會兒宰相制度有點複雜,你必須是“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才是宰相,和你是不是中書令沒有關係。而且,第二年張九齡老師就被升職為尚書右丞相了——明升暗降,宰相被擼了。很快又貶到荊州。張九齡老師的運氣很不好。

一個叫王維的學霸作為聯考狀元,已經做到監察御史。他的冬粉正飛快增長,包括阿九公主在內……不要吃驚,真的是阿九公主,不是袁承志勾搭的那個獨臂神尼,是唐朝的玉真九公主。

杜甫:監察御史的官很小。雖然有點權力,但只有正八品。

一個叫王昌齡的同學已中了博學宏詞科,被當代人稱作“超絕群倫”。他的代表作品“秦時明月漢時關”橫掃詩壇,他的公眾號也十分活躍,經常和各路大V搞搞互推。

杜甫:王昌齡老兄比我大了14歲。他中進士也不算早。“超絕群倫”不是我們那代人對王昌齡老兄的評價,而是南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十九在《王江寧集》條目下的評價,“二十二年選宏辭,超絕群類。”被你們在網際網路百科上傳抄成了“超絕群倫”。王昌齡這時候並沒有和大V搞互推。他認識孟浩然、李白、岑參是五年之後(740)的事。

即便是混得最不好的李白同學,也已經在帝都隆重發布了《烏棲曲》和《蜀道難》,被廣泛轉發,名聲大噪。別看李大V還沒有公職,微信公號也沒認證,但卻已經擁有賀知章等高端精英粉——沒錯,就是那個“二月春風似剪刀”的賀知章。

他們的地位、名氣,全部秒殺屌絲青年杜甫。雖然杜甫也開了一個微信公號“子美的詩”,但是人氣慘澹,冬粉少得可憐,閱讀量總在個位數徘徊。

杜甫默默地關注了他們的微信公號。唉,要是能和這些土豪們一起玩耍就好了。

二、

這一年,我們的杜甫以一個學渣的形象踏上了詩壇。他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大家好,我,是一個小號。”

杜甫:我不是落第後才踏上詩壇的。我七歲就開始寫詩,寫得就很牛逼了。十四五歲,我就出道了。人家都把我視為班固、揚雄一樣的人物。你該讀過我的《壯遊》吧:“往昔十四五,出遊翰墨場。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揚。七齡思即壯,開口詠鳳凰。九齡書大字,有作成一囊。”

在群星燦爛的唐詩俱樂部里,因為他是小號,每當有大V走進來,他都要慌忙起立,給人家讓座,努力地和別人做朋友。

杜甫:哈哈,我什麼怎么可能說出自己是小號這種話!我說自己“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還寫過“飲酣視八極,俗物都茫茫”;這太誤解我了。下第後第二年我就去山東了,“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就是那時候寫的。

某年某日,一個走路帶風的大V瀟灑地推門進來,一屁股坐下,把腳放到了茶几上。他叫李白。

杜甫:這是9年之後的事了。雖然735年我和太白都在洛陽待過,但我們那時候還不認識。

這時的李白已經被玄宗大大取消了關注,趕出了帝都。但人家畢竟供奉過翰林,參加過文藝座談會,比起杜甫還是牛了一大截。

杜甫連忙起身迎了上去,誠懇地遞上雙手:“李老師,我們……能做朋友嗎?”

後世的人們拚命渲染這一次握手,說是“四千年歷史上繼孔子見老子之後最偉大的相遇”“青天裡太陽月亮走碰了頭”。

然而,當時的實際情況是:小號杜甫根本就是大v李白的冬粉。

杜甫:這太不中肯了。李白比我大了11歲,高適比我大了12歲。他們雖然比我年長那么多,但我們始終都是朋友相待。我寫詩說自己“脫略小時輩,結交皆老蒼”,我和老高、老李是結交的關係,不是冬粉和偶像的關係。我不會把自己看那么低。

那些日子裡,他陪著李白遊山玩水、喝酒擼串,不時向旁邊這個人投去敬慕的眼神。事實上,後來終其一生,他都始終崇拜、記掛、思念著李大v:

“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文彩承殊渥,流傳必絕倫”“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

杜甫:我非常欣賞太白的詩,這些評價是發自肺腑。但最貼切的還是這兩句“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庾信、鮑照,他們很厲害。

每到春暖花開的時候,他對李白的思念就倍加強烈:

“在渭北,那春天的樹已經鬱鬱蔥蔥了;

在江東,那傍晚的雲也已是層層疊疊。

李兄啊,什麼時候能夠再和您相聚,

一起喝著酒擼著串,討論著文章啊!”

杜甫:的確是這樣。

李白對杜甫其實也不錯,偶爾也給他回個貼,但他從來沒有對杜甫的作文誇過一個字、點過一個贊。唯一有關的一句話是調侃杜甫“作詩苦”,意思是:“嗯,小杜這個人啊,寫詩也是蠻拼的……”

杜甫對此大概並不意外。他到死都沒有敢指望過自己能夠和李大V並列。

杜甫:這真是太冤枉太白了!太白有太白的家數。太白寫詩說“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他給孟浩然寫過的詩我記得的就不下五首,孟浩然回復過他嗎?你能說李白就是小號,孟浩然就是大V嗎?孟浩然比太白大12歲啊!而太白大我11歲,你想想這個問題!太白給我寫詩說“思君若汶水,浩蕩寄南征”,這還不夠嗎?“飯顆山頭逢杜甫”,長者給少者寫詩用這種口吻,可想而知我們之間的關係!——怎能說太白是諷刺我!太白和我太對脾氣了,我“性豪業嗜酒,嫉惡懷剛腸。脫略小時輩,結交皆老蒼。飲酣視八極,俗物都茫茫”,太白也正是這樣!我寫《夢李白》,“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願共冤魂語,投詩贈汨羅”,這種手足之情豈能理解為偶像崇拜!天地良心!

三、

又一個大V推門進來了。他臉上帶著刀疤,渾身散發著殺氣,他的名字叫高適。

走進俱樂部,高適很酷地坐下,點燃一支煙,思考著他的新作《從軍行》。

忽然,旁邊傳來一個溫暖、誠懇的聲音:“高老師您好,我是小號杜甫。”

高適比杜甫年紀小,出道也晚,但這一點也不影響杜甫對他的推崇。他認真地履行著一個小號的責任,陪高適遊山玩水,喝酒擼串。

杜甫:哈哈,這錯得也太離譜了,高適比太白都大。當時高適、太白、我三人一起遊玩,不是誰陪誰的問題。

這甚至成為杜甫最珍貴的人生記憶之一。後來,每當回想起和高適、李白愉快玩耍的日子,他都很自豪:

“憶與高李輩,論交入酒壚。兩公壯藻思,得我色敷腴。”

杜甫:“得我色敷腴”意思是,他們見到我高興壞了。他們比我年長,比我江湖上地位重,但他們一點都不低看我。正因如此,我才敬重他們。雖然到後來,我和高適冷落過一段,這個待會兒再說。

對大V高適的才華,杜甫無比仰慕:“當代論才子,如公復幾人?”他甚至讚揚說:“高適的文章啊,就像曹植一樣波瀾壯闊;高適的德業啊,就像劉安一樣可以正道成仙。”

後來高適的官越做越大,成了淮南節度使、彭州刺史,已經混到了大軍區正職了。杜甫則顛沛流離地跑到了成都,人窮志短,時不時要吃高適的救濟。

杜甫只有道謝,反覆地道謝:“故人供祿米,鄰舍與園蔬。”“但有故人供祿米,微軀此外更何求”,好像不經常在詩里提幾句這事,就會顯得自己忘恩負義一樣。

高適拍拍他的肩膀:兄弟,別客氣,咱們是朋友。

高適和李白一樣,都拿杜甫當朋友,但卻從來沒注意過杜甫的詩。在他們的眼裡,杜甫真的只是個小號。

杜甫:安祿山叛變之後,高適和我還有太白沒在同一個政治陣營里了。高適是肅宗圈子裡的人,太白和我是玄宗圈子裡的人。因為這個,我們和高適淡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嚴武離開成都之後,高適繼任成都尹,我就沒有去成都找他,仍舊在梓州。高適鎮蜀時期,吐蕃攻陷隴右,直逼長安。蜀郡西北的松州、維州、保州被包圍,後來陷落,我寫過《警急》《王命》等幾首詩,那會兒對他還有些意見。仇兆鰲注我的詩,引用四明楊守陳的評價,說我譏諷高適。(《杜詩詳註》)我當時確實對高適有些意見,他打仗能力不夠,但要說譏諷,絕對不是!

四、

時間一年年過去,熱鬧的唐詩俱樂部里,一個又一個大V們穿梭往來,其中有王維、岑參、儲光羲、孟浩然、李邕……

他們互相握著手,愉快地聊天喝酒,不時發出輕鬆的笑聲。

作為小號,杜甫常常插不上話。他只能站在一邊,帶著拘束而懇切的笑,聆聽大V們高談闊論。

杜甫:搞笑。天寶十一年(752)秋,我和高適、岑參、儲光羲、薛據同登慈恩寺塔,大家都寫了詩,薛據的詩現在看不到了。後來有人評價我的詩“其氣魄力量自足壓倒群賢,雄視千古”。(《杜詩鏡銓》)怎么能說我在他們之中插不上話呢!

對這裡的每個人,他都送上最真誠的讚美。對於王維,他誇獎說是“高人王右丞”“最傳秀句寰區滿”。

對於岑參,杜甫誇他是“海內知名士”,說岑參的本事連當年的大文學家沈約、鮑照也不過望其項背。(高岑殊緩步,沈鮑得同行)

還有一些大V,明明原創作品很不咋地,都是一些垃圾號、經營號,比如賈至、薛據之類,杜甫也對他們由衷讚美,說賈至“詩成珠玉”,說薛據“文章開窔奧,遷擢潤朝廷”。

對於那些歷史上的先輩,他也滿懷敬意。比如對過去初唐文壇的第一集團——“四傑”,杜甫充滿敬重,覺得他們的偉大難以超越:“王楊盧駱當時體”“才力應難跨數公”——當今之世,應該沒有人的才華能超過這幾位前輩了吧!

有意思的是,當時文人互相唱和非常普遍,互相夸幾句很常見,但杜甫的那些大V偶像們沒有片言隻字表揚他的詩,連客套性的表揚都沒有。

杜甫:這有兩個原因。第一,往來應酬少不了這些。第二,我確確實實會學習他們每個人。古人我學,今人我也學,比我好的我學,即便不如我,也一定有值得我學的地方。說別人沒有稱讚我的詩,怎么可能呢!我當年見過太多。我不是寫過嗎,“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揚”。但他們贊我那些話都找不到了,失傳了。有幾個人能像我老杜這樣,發個評論也流傳千年呢!

漸漸地,杜甫老了。生活蹭蹬和貧病交加,都讓他加速走向人生的終點。

公元770年冬天,寒風刺骨。在由湖南潭州去往岳陽的一條小船上,杜甫病倒了,再也無法起身。

他的左臂已經偏枯,只能艱難地撐著右手,最後一次點亮了手機,看著自己的公號“子美的詩”。

杜甫:我的左臂沒事,有毛筆的是右臂。我詩里說過,“此身飄泊苦西東,右臂偏枯半耳聾。”(《清明》)

是的,這一生,我終於沒什麼成就。一直到死,我的冬粉也就三五十個人。

年輕的時候,我也輕狂過。但和什麼李白呀、高適呀、岑參呀、王維呀相比,我真的差遠了,他們都好有才。

杜甫:我從來沒這么覺得。欣賞歸欣賞,我知道自己的位置。

不過,對朋友,我做到了仗義、友愛、感恩、有始有終。

對冬粉,我做到了堅持更新,我寫了一千五百多首詩。

我做了一個小號該做的事。

他閉上了眼睛,“子美的詩”也永遠停止了更新。

五、

當時,幾乎沒有人在意他的離去。群星璀璨的大唐詩壇,誰在乎一顆暗弱的六等星呢。

去翻翻當時唐人編的詩歌集、名人錄、作家大全之類,根本就沒有杜甫的名字。連幾本最重要的集子,《玉台後集》《國秀集》《丹陽集》《中興間氣集》《河嶽英靈集》都不收杜甫的詩。比如三卷《河嶽英靈集》,連什麼李嶷、閻防都選上了,就是沒有杜甫。

杜甫:哈哈,你們這個時代,最優秀的作家的文字,會被郭敬明編的雜誌選進去嗎?《國秀集》選詩是什麼標準?“風流婉麗,可被管弦”。太白、岑參的詩也一首沒被選進去啊,我為什麼應該入選?《丹陽集》是以籍貫為選詩標準,郭敬明的雜誌再好,會把馬爾克斯的作品也選進去嗎?《中興間氣集》選了26人,其中最推崇的是錢起﹑郎士元,我列進去光彩嗎?《河嶽英靈集》是沒選我,但它一共也沒選多少人啊,你一個詩人再牛逼,也不可能大小獎項都包攬吧!

歷史的灰塵,正在慢慢把這個小號埋葬。

很多年後,有一個叫元稹的人,沒錯,就是那個“曾經滄海難為水”的多情種子,偶然發現了這個小號。

他隨手戳了進去,連讀了幾篇,不禁大吃一驚:神跡!這是神跡啊!這貨是多么偉大的一個詩人啊!

這1500多首詩連起來,已經不是詩,而是關於整整一個時代的偉大紀錄片。

這裡面有王朝的盛世:“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

也有時代的不公:“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

有恐怖的戰亂:“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陳陶澤中水”;也有勝利的狂喜:“卻看妻子愁何在,漫捲詩書喜欲狂。”

有庶民撕心裂肺的痛苦:“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

也有麻木無奈的嘆息:“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

有老友重逢的感動:“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也有孤芳自賞的矜持:“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還有驚心的花,有歡喜的雨;有青春的泰山,有蒼涼的洞庭;有公孫大娘的劍器,有曹霸的畫筆……

元稹呆住了,他發現了一個事實——原來最偉大的詩人不是四傑,不是王孟,不是沈宋,不是錢劉,不是高岑,而是上世紀那個默默無名、窮困潦倒的小詩人。

有人告訴元稹:“那個作者很可憐的,客死異鄉,被孫子千里迢迢送回河南老家埋葬,連個墓志銘都沒有。”

元稹挽起了袖子:“沒有墓志銘是嗎?我來寫!”

我們至今還可以讀到這篇墓志銘:“上薄風騷,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

杜甫是770年死的。到公元九世紀,中國才興起了讀杜詩的風潮。當時連文壇最大的大v韓愈都改了自己的微信簽名:“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

在死去整整半個世紀後,杜甫終於完成了中國文學史上一場偉大的逆襲。

每當想起這段故事,我都有點疑惑:他真的一點都不知道自己詩歌的價值嗎?

我忽然想起了他《南征》中的兩句詩:

“百年歌自苦,

未見有知音。”

這是他臨近去世前留下的詩句。看來友誼是公平的,李白、高適、岑參們,你們從不把我當做天才,所以,老子我也從來沒有把你們當做知音。

杜甫:這兩句是769年冬天寫的。詩裡邊寫“無知音”什麼的不過聊為感慨罷了。第二年(770)正月,我特別想念高適。雖然之前有過冷落,但畢竟是知交。有次翻檢舊物,翻到他有一年人日(正月初七)寄給我的詩,看得我淚灑行間!那是十餘年前的事了,他也死了六七年了吧!(註:杜甫記錯了,其實高適死了不到六年。)又老又病,讓我如何不懷舊!如今海內不拘形跡的知交,只剩下漢中王李瑀和敬超先活著了。(註:其實岑參也還活著,但杜甫也給忘了。他這會兒腦子已經不好使了。)我太愛你們卻沒法再相見,就讓我的感情寫在詩里吧!(註:此段是杜甫《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的序。)

王路按:杜甫之所以牛逼,正如他自己所說,“愛而不見,情見乎辭”。他對所愛的人,是一腔熱血,可以剖出肝膽的,絕不是“老子從來不把你們當知音”那種自負。——那恰恰是一個屌絲的心態,是求逆襲不得而受傷。如果那樣,杜甫遠遠沒有資格偉大。杜甫從來不以屌絲看待自己。他在二十多歲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會當凌絕頂”,就敢問“岱宗夫如何”,但他從來不去思考自己是不是會偉大這種問題——唯有屌絲,才對這種問題過分關注。杜甫一上來就把自己放在和李白、高適、揚雄、曹植相平齊的位置上。但他同時又說:“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你看,他又從來不以自己為高。“但覺高歌有鬼神,焉知餓死填溝壑?”——這就是杜甫。你是泰山,他不以你為高;你是溪壑,他不以你為低。無論你有多高,他可以上與你齊,無論你有多低,他可以下與你平。這,就是杜甫。——地負海涵,包羅萬匯。縱然如此,杜甫也不得不經歷一世的苦難,來成就他的聖哲之路。杜甫之傷,是物傷其類的傷。世上瘡痍處處,杜老筆底波瀾萬千:

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

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

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

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感子故意長”,是杜老足以打動千年之下的人心的精髓。他在瘡痍遍地的世上,終其一生,把赤子之心呵護得完好無傷。

日月星辰,山河大地,這才是杜詩的面目。

本文來自鳳凰新聞客戶端主筆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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