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處藏身的深海巨獸,點亮了人類文明之光

2019-02-26 03:01:08

它是世界上現存最大的有齒獵手,它的名字源於一種香料,它擁有這個星球誕生以來最沉重的大腦。希望有一天,它與人類之間的戰爭和仇恨能完全從它的記憶里抹去,而苦難和創傷也能從這頭溫順的巨獸身上隨著時間剝離。它就是——海洋里最有力的生命體,來自無盡深淵裡的

抹香鯨(Physeter macrocephalus)。

巡遊海面的抹香鯨群。圖片:Minden Pictures

深潛,直達深淵

香鯨雄性體型普遍大於雌性,最大可長至20米。它們的頭部與身軀似乎非常不成比例,圓而方的腦袋占據了全身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側身生有一對寬闊而圓潤的胸鰭;尾巴相較頭部顯得輕巧又秀氣——這蝌蚪狀的身體恐怕就是我們童年對鯨最早的理解與記憶。

抹香鯨的大腦袋。圖片:Minden Pictures

抹香鯨的身影遍布全球不凍結的海域,從赤道直至地球的兩極。它一次高效的深呼吸能置換體內85%的氣體,五米寬的尾鰭助推著它龐大的身軀,以每秒五米的速率一路下移,潛往2000米深的幽暗海底。超強的肺活量讓它能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都安然地呆在水裡。而這樣的深潛能力,在這片浩瀚大洋里,除了柯氏喙鯨(Ziphius cavirostris)再沒有誰能與之比擬。

抹香鯨群。圖片:Minden Pictures

兩次深潛的間隙,它可以悠閒地在明亮而溫暖的海面休憩;因為憑藉著龐大的身軀,自然界中除了虎鯨它鮮有天敵。雖然頭頂生有一對鼻孔,但它只能用左側的那個呼吸。每每浮出水面換氣,它的身體總是不自覺地向右偏倚,水柱沿斜45°向著天空噴去,形成的樹叢狀水柱高度足有兩米。

抹香鯨噴出的水柱。圖片:Minden Pictures

鯨魚常被戲稱為“地球的加濕器”。那無法言語的沉思化身一頂霧氣重重的華蓋,在它碩大而柔和的頭頂上凝聚;而這團霧氣時常被彩虹襯托得光彩奕奕,這一刻,仿佛上天也肯定了它的思緒。

凝聚時光的龐大骨架。圖片:Minden Pictur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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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下的纏鬥,它總是樂此不疲

雖然是世界上現存最大的齒鯨,抹香鯨的雙頜卻顯得十分短小和狹窄,下頜上稀疏排列著長約20厘米的圓錐型牙齒,遠遠看去酷似一把電鋸。和它的龐大身軀相比,這些高度退化的牙齒顯得格外細小。深灰色的、充滿褶皺的表皮包裹在抹香鯨厚達十幾厘米的脂肪外,上面常常會出現些奇怪的圓形刮痕,那是獵物在它身上留下的印記。

抹香鯨的食物來自頭足綱,物種日曆在前天安排了頭足綱的……沒懂為什麼是章魚?。繪圖:翼狼Elang

眾所周知,抹香鯨主要的食物是各種魷魚和烏賊。這些獵物重量從幾百克到幾十千克不等,是史前頭足綱生物的後裔,是曾經占據海洋食物鏈頂端的王者。捕食大王烏賊(Architeuthis)和大王酸漿魷(Mesonychoteuthis hamiltoni)這樣的龐然大物,必然要經歷一番驚心動魄的殊死纏鬥,而那些由巨大吸盤留下的圓形印痕,仿佛也在無聲地傾訴著戰鬥之慘烈。

抹香鯨和巨型魷魚纏鬥的想像圖。圖片:Chris Jarvis / Q-files

少數沒被抹香鯨吐出的魷魚角質喙,進入了抹香鯨的腸道,經過長時間的複雜變化,成為了著名的龍涎香。龍涎香一度成為製作香料的貴重商品,抹香鯨也因此得名。

龍涎香。圖片:msnbcmedia.msn.com

深海對抹香鯨是如此具有吸引力,對人類也一樣。在抹香鯨巨大的胃裡,那些沒能被消化的食物殘渣,勾起了人類對深海的所有好奇心。比起那些如今已瀕臨滅絕的大型鬚鯨,抹香鯨的處境似乎要好一些,那些難得一見的巨型烏賊,不像沙丁魚等小型魚類一樣,成為人類漁業的主要目標。這一切還要感恩幽深而充滿未知的深海,那裡有著相對純淨的海水和人類無法涉足的廣袤空間。兩千米下缺氧的冰冷海底,是地球給予抹香鯨最溫暖的懷抱

抹香鯨出水的尾巴。123rf.com.cn正版圖片

來自黑暗深淵,卻照亮人類的時代

海中化身孤島的巨鯨,是遠古逃離大陸的靈魂,但海洋並沒能給予它們永恆的庇護,來自陸地的裸猿打破了它們平靜的生活,將它們從深淵逼向了另一個“深淵”。最初的風帆捕鯨船速度有限,抹香鯨遊動的速度相對其它鯨類較慢,並且死後會漂浮於海面之上,這使它成為了人類商業捕鯨的首要目標

帶著寶寶的抹香鯨。圖片:Minden Pictures

除了肥美的鯨肉和豐厚的鯨脂,人類還驚喜地發現:抹香鯨巨大的頭顱里存在著數百上千升的神奇物質——比起鯨脂,它不易變質,燃燒起來更加清潔,發出的火焰也更加明亮。那時的水手堅信它就是抹香鯨的精液,只有如此海量的精液才能配得上雄鯨兩米長的陰莖,於是將它取名為“spermaceti”,抹香鯨的英文名“Sperm whale”也由此而來。

擱淺的巨大抹香鯨。圖片:lifestyle.inquirer.net

現在我們知道這種神秘鯨蠟其實是鯨腦油,它的熔點接近或略高於抹香鯨的體溫,成分是十六酸鯨蠟醇酯。在當時,它是潤滑劑、燈油和蠟燭的絕佳原料,是最高級的照明用品。來自黑暗深淵的抹香鯨,用它的身體照亮了人類的一個時代,也將自己帶入了絕境。

鯨腦油spermaceti。圖片:Minden Pictures

人類的偉大和病態總是相伴而生

十八世紀中葉,美國楠塔基特的捕鯨者們率先發明了在船上架設鍋爐提煉鯨油的技術,捕鯨人再也不會受鯨魚的腐敗問題困擾。從此,捕鯨者們乘風破浪,敢於遠離陸地,手持魚叉駕著捕鯨船,深入每一片大洋,追逐抹香鯨疲憊的背影,直到世界盡頭。

獵殺抹香鯨。圖片:Minden Pictures

人們在海上割下大塊鯨肉,提煉成一桶桶鯨油,源源不斷地運往陸地,人們用它潤滑著機器,用它照亮前行的路。隨著工業和科技的發展,鯨魚愈加唾手可得,人們又用它換來肥皂和炸藥,洗刷滿身骯髒的同時也試圖重新安排世界的格局,朝著所謂的“文明”一路高歌猛進。

各種鯨魚製品,左劃可看提煉鯨油(重口預警)。左圖:lifestyle.inquirer.net;右圖:Minden Pictures

當你在潔淨的燈光和熱烘烘的暖氣旁,坐在某知名咖啡連鎖店裡,享受現代文明帶來的舒適和安逸時,你不會體會到,相同的這一切曾經還仰仗于海中巨物的恩賜;你可能也不會想到,這間咖啡店的店名就來自於一位搜捕鯨船上的水手,美國作家赫爾曼·梅爾維爾筆下的《白鯨記》里裴廓德號捕鯨船上一位嗜咖啡如命的大副,他叫Starbuck。

《白鯨記》。圖片:todayifoundout.com

《白鯨記》這本堪比捕鯨百科全書的小說,講述著船長亞哈率領全體船員捕殺一頭名叫莫比·迪克的白化抹香鯨的故事。莫比·迪克是頭巨型的公抹香鯨,它行蹤詭異難以征服,它是自然力量的凝聚。船長亞哈偏執瘋狂一意孤行,終使全部船員葬身海底,也預示著那些不顧一切掠奪自然的狂徒必遭毀滅

抹香鯨牙齒製成的工藝品。圖片:Minden Pictures

近兩百年來,在人類工業文明的光芒下,鯨類的背影愈發暗淡。直到上世紀中期,人類仍以每年幾萬頭的數量捕殺鯨魚,一半以上的鯨類進入了IUCN紅色名錄里,red list,那是被鮮血染紅的海水的顏色。如今,鯨油早已被各種石化產品所取代,龍涎香找到了人工合成的替代品,捕鯨船似乎也漸漸成為歷史,但漁網纏繞、船隻撞擊和環境污染依然威脅著這些溫和的海中巨獸,讓這個星球上能適應最大空間的物種,可悲地無處容藏。

纏住巨獸的漁網,人類的欲望。圖片來源見水印

英國東海岸擱淺的抹香鯨。圖片:knsnews.co.uk

薩爾茨堡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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