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呢,媽媽

2019-02-27 05:16:53

“媽媽,爸爸呢?”園園仰著嬌嫩的小臉,眨著長長的眼睫毛,問著給她穿衣服的媽媽。媽媽心裡明白,相同的問話將會持續多久。她幼小的心靈,會不會罩上一層無父愛的陰影?

“媽媽,爸爸呢?爸爸什麼時候回來?現在咋還不回來呀?”園園反覆發問,見媽媽沒理她覺得媽媽不喜歡她了,一雙炯炯的眼睛汪著淚水,又迫不及待地問,“為什麼?”意思說,你老騙我,我往後就不信你的話啦!

媽媽一聲不響地給她扣扣子,鴨蛋形的臉越發憂慮憔悴了,宛若落了一層冷霜,穿衣服的手也不那么嫻熟了。她的思緒很亂,茫茫然,不知所措。怔怔地不知該怎樣打破這樣尷尬的場面。

無奈,她只能湊合一句,“園園,媽媽不是說了嗎?爸爸出遠門了,再過一段時間就會回來。”

“幼稚園的小朋友,都有個好爸爸,常給他們講故事,星期天還帶他們上公園呢!”園園畢竟是個六歲的孩子,小手摸著腦袋,想了想,破涕為笑地說:“他們的爸爸還給買泡泡糖、朱古力……好些好些好吃的。”說完,看了看媽媽的臉,又來一問:“為啥我沒有這樣的好爸爸呢?”

園園的樣子,還像剛才那么認真,閃著明亮的大眼睛,她的一個個問,都在瞬間形成,又在眨動的瞬息發問。媽媽稍穩了穩神,親昵地把她摟在懷裡,故意岔開話題,溫柔地說:“園園,今天星期日,我帶你上公園好嗎?”

園園掙脫母親,跳起來,又摟住母親的脖子,撒嬌似的喊著:“媽媽,你比爸爸好!噢,上公園嘍!上公園划船嘍!”

陽光被枝葉,濾得一縷縷的,斑斑駁駁的灑在亭邊的長椅上。長椅上坐著媽媽。媽媽膝蓋上坐著園園。園園驚喜地望著湖心島,望著湖面來往如梭的船隻,望著眼前的一切……可她的媽媽卻無心情觀賞這碧波蕩漾的佳景,陷入沉思之中……

她原想帶著女兒來公園轉一圈,散散心,再回家備備課。自己的人生路雖然曲折,但她還有“嗷嗷待哺”的學生,並且是面臨中考的學生。可園園她……

園園還在掰著手指,數著從眼前划過的船隻:“一個,二個,三個……”數完十個,再從一數:“一個,二個,三個……”忽然,從湖心島方向劃來一隻小船。船上坐著兩女一男。園園的手停在胸前,仔細瞧了瞧,高喊一聲:“紅紅——”然後從媽媽的膝蓋上跳下來,“媽媽,你快看。”愣過神來的媽媽,順著女兒手指的方向,問:“你喊誰呢?”

“紅紅唄!”園園小嘴努著。“紅紅?”媽媽追問一句。“就是船上的那個小紅。”說著,把頭一歪,眼睛一眨,“俺倆在幼稚園是同桌,可好哩!”媽媽無心地打量著坐在船頭的小姑娘——她長了一雙跟女兒一樣明亮的大眼睛。小姑娘坐在船頭;船後坐著一位俊俏的女人;中間還有一位划槳的中年男子,頭戴大蓋帽,身穿公安制服。他們說說笑笑,好親熱啊!

船漸漸地靠了岸,船上的小姑娘也看見了園園,在向園園招手微笑。園園邊揮舞著小手邊回頭問媽媽:“爸爸要在,我們一家也這樣划船該多好哇!”她又眨了眨好看的眼睛,“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呀?”園園很焦急地問著媽媽。媽媽的眼淚好似斷線的珍珠,奪眶而出。園園莫名其妙地瞅著媽媽,也“哇”地一聲哭了,抽泣著問:“媽媽,爸爸呢?”船上的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面震懾住了……

五路公車上,園園揉著紅腫的雙眼,仍在抽泣著。媽媽噙著眼淚,望著車窗外一閃而過的街樹,心裡難過極了。此情此景,讓她想起了曾經逝去的歲月——

她送他。他去省美院上學。

她用脈脈含情的眼睛瞅著他,覺得他那油光可鑑的烏黑長髮,稜角分明的臉龐,筆挺瀟灑的西裝革履,越發地讓她依依難捨了。真是“相見時難別亦難”啊!

離別之時,雖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說說齊白石的蝦,徐悲鴻的馬,達文西的《蒙娜麗莎》……她抬起頭,默默地看了看他,又低下了頭,用她那嬌柔纖細的小手摸著身邊的漢白玉欄桿。她第四次抬起頭來,俊俏的臉上染了一層紅暈,豐滿的胸脯一起一伏著,她好像有什麼話要想說,卻什麼話也沒說。

列車來了。又開走了。她的心兒也被列車帶向了遠方。

他倆高中都在文科班。梵谷的畫,黑格爾的美學,王維的詩歌,把他們連在了一起。帕拉斯、納諾和維納斯,誰最美?他們曾爭執不下。構想了一個又一個維納斯的胳膊安在何處最合適的方案。他專攻美術。她熱衷於哲學,古典文學,對王維的詩歌尤為偏愛。他們配合得很默契,她背一首王維的詩,就讓他看詩畫一幅畫;他作一幅畫,就讓她看畫寫一首詩。多少個日日夜夜,就這樣在他們身邊飛馳而過。

時光荏苒,正處在青春妙齡的他們,感情在漸漸的升華,升華到了需要用理智才能維繫的程度。他們做著彩色的夢,他去美院,她考中文。她身材苗條,櫻桃小口,眉毛彎彎,眼睛深邃得像一潭秋水,走在街上回頭率很高。他們花前月下的浪漫,長椅上的依偎,濃蔭里的悄悄情話,書桌旁的依依相伴,遭來許多人妒忌和艷羨的目光。

她下周也要去一所省重點的師範大學報到。床上的她,翻來覆去,左右折騰,胡思亂想,圓圓的月亮已爬上了樹梢,狡黠的光線從她那嫰俏的臉上吻別了。不知不覺間,她陷入了摩登女郎的包圍圈。那個丹鳳眼,嬌滴滴地對他說,你知道的可真多呀!你的畫畫得可真棒啊!像你這樣的天才可真少哇!不斷的向他獻媚討好,頻送秋波。她在夢中向他跑啊跑啊,邊跑邊看見他隨丹鳳眼進了舞廳,大擺其跨大扭其腰,跟著節奏蹦跳起來。摟著腰,搭著背,擁著吻著……氣急敗壞的她,明明是到了舞廳門口,卻怎么也邁不動腳步。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急得“啊”“啊”直喊。喊著喊著,猛地從床上躍起,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掐了掐白皙的大腿,望了望窗外,圓月早已偏西了。

可今天早晨醒來,全是他——同自己丈夫離別熱戀時的鏡頭,甚至還有了離譜的夢境。

後來,他們畢業了,都分到了省城;後來,他們結婚了,有了園園。園園三歲時,也就在三年前,丈夫在車上悲慘的一幕:丈夫那天晚上到校接我……車上勇斗兩名持刀的歹徒……血泊中的丈夫……

這時,淚水又模糊了她的雙眼。一旁的園園直喊:“媽媽,媽媽!你別哭了,我再也不找爸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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