苞米夜話:你見過白菜花嗎

2019-04-06 04:07:09

(2008-01-0814:02:12)

人有貴賤之分,蔬菜也是如此。

人的本事大小不一,所得的薪俸也是不一樣的。這薪俸就是人的價值。據報載,國內某大保險公司的董事長年薪已高達兩千多萬,那些在建築工地的民工呢,年薪最高的也不過是兩三萬而已。

在菜市場走一遭,幾十種蔬菜,其價格的差異,也和人的身價差不多,那些精細的菜,每500克都是在五六元之間,價格最低的只有大白菜一種。

在諸多蔬菜里,給我印象最好的當數大白菜。儘管這么多年來,蔬菜的價格一路攀升,白菜的價格也跟著實現“厘”的突破,幾年間漲了若干倍,但是它在眾多蔬菜里,價格依然是最低的。平時,人們在形容什麼東西便宜時,都會這樣形容——“像大白菜一樣稀爛賤!”

白菜賤,可能緣於它的產量高,易種植,好貯存,所以價格始終居於所有蔬菜之末。由於大白菜太平常了,太多了,讓很多人忽略了它的營養價值。報紙的綜合性副刊經常會介紹一些蔬菜的營養價值,但是我很少見到關於白菜的介紹。因此,白菜究竟有什麼營養價值,到現在我也不清楚。

白菜就像我們普羅大眾一樣,因為普通,所以得不到歷代文人墨客的青睞和應有的重視。古往今來,有多少吟詠植物的詩文,說是浩如煙海也不過分,但在我的記憶里,似乎是沒有與白菜有關的。這樣說,好像有點兒絕對。或許有,只是我沒機會見到罷了。

有一句老話,聽起來還算公道:“百菜不如白菜,諸肉不如豬肉”。這是我知道的唯一對白菜的最高評價。

白菜就像有親和力的人一樣,雖然普通,但絲毫不矯情,它可以與任何蔬菜搭配,既無相剋之說,也壞不了味道。我不精通廚藝,但也經常做飯,在我的記憶里,似乎沒有什麼菜不能與白菜合作的。

白菜如同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一般,登不了大雅之堂。你走遍街頭的大小賓館飯店,在琳琅滿目的餐桌上,幾乎難覓白菜的身影。我說幾乎,是不想把話說絕對了,比如經過醃製的白菜,也就酸菜,偶爾還會有機會出現在這些地方的餐桌上。另外,在江南極負盛名的“霉菜扣肉”中的霉菜,也叫梅菜,是周恩來生前非常喜歡的一道菜。杭州西湖畔有一家“樓外樓”飯店,就以“西湖醋魚”和“霉菜扣肉”聞名天下,周總理每次到杭州,都要去“樓外樓”吃“霉菜扣肉”……後來我查了資料,得知這個霉菜是江南人用乾白菜和雪裡蕻醃製而成的。

我們這一代,有太多關於白菜的記憶。我們北方人,自從降生到人世,便和白菜結下了不解之緣。尤其是在物質匱乏的年代,能不離不棄,長久與我們在飯桌上相伴的只有白菜了,儘管是清湯寡水,但也能讓你的嗓子比較順溜地把粗糙的苞米麵餅子咽下去。後來,我在書上經常看到“菜色”這個詞,是形容人營養不良的樣子,從而武斷地認為,這個“菜”肯定指的是白菜。

我記得,挨餓那年,在很長一段時間,我曾經同小夥伴一起提著布口袋去郊外野地拾乾白菜葉子,拿回家後,母親將這些在地里掩埋了一冬的乾白菜洗淨,像剁雞食一般剁碎,然後摻進苞米麵里,蒸成窩窩頭。

買秋菜,這是一個已經被淡忘的字眼。我相信現在四十歲以上的人,對這三個字肯定不會陌生的。

說起買秋菜,會勾起很多人的回憶。當年,我最害怕每年買秋菜的時節,自我上國小時起,就迫不得已地參與到買秋菜的行列,輪換父母排隊買秋菜,就是夜裡也睡不安生,生怕被母親喚醒去替換正在排隊的父親。

所謂買秋菜,實際就是買大白菜。每年秋季,家家戶戶都把買秋菜看成是頭等大事,因為秋菜貯藏這件事是否做得好,決定一家老小整個冬天有無足夠的菜可吃。因為買秋菜有時間限制,如果時間拖延,天氣馬上就會變冷,大地的白菜就會上凍。在短短的十幾天內,全城的老百姓都著急把白菜弄到家,這是極其壯觀的場面。有些大企業,為了讓職工買到秋菜,甚至給職工放什麼“秋菜假”,地方政府的長官在此期間,也放下其他工作,全力以赴指揮秋菜的運輸和供應,並徵用許多大單位的汽車,將菜地的白菜爭分奪秒地運出來。

秋菜是按人頭定量供應的,通常每戶都得買上七八百斤,如果人口多,買個上千斤也是尋常事。秋菜也包括土豆,只是供應量要比白菜少許多。一想起買秋菜的歲月,我就非常感念大白菜這個可親可愛的植物,如果沒有它,老百姓怎么去度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冬天呢!我非常體諒我的母親,當年她老人家做菜,天天除了白菜就是土豆,想換個花樣也難,真是難為她老人家了。

歷盡辛苦,總算把白菜弄到家了,於是母親利用房前屋後的空地晾曬白菜,接下來還有醃製酸菜等一系列事情要做。我和弟弟也不能閒著,在父親的帶領和指導下開始挖菜窖了。那時節,土地遠不像現在這樣金貴,到處都搞房地產開發,把城市弄得像個大工地似的。因此,每戶人家在住處附近很容易找到一小塊空地挖菜窖。菜窖挖完了,又是全家齊上陣,拾掇秋菜,將一些脫落的菜幫菜葉清理掉,留下部分醃酸菜的,其餘全放進菜窖,一層層碼好,為了通風,每層菜之間還要放上幾根玉米秸。菜下窖了,整個秋菜工程才算告竣。

那些清理下來的菜幫菜葉,也是扔不得的。母親挑出好一些的,給我們包玉米面菜糰子吃,還挑出嫩一些的菜幫菜葉,洗淨切好,配上胡蘿蔔,撒上一把大粒鹽,醃成鹹菜,現醃現吃,很是清爽可口,有一種蔬菜的天然味道。

我總覺得,白菜是咱們老百姓的菜,至於它與平民相伴多少年了,我無從考證,我只知道如果沒有它,窮人的日子肯定是過不下去的……

你見過白菜花嗎?估計你不一定見過。

冬天來了,天地間沒了綠色,整個世界灰濛濛的一片。

小時候,每到冬天,大約在春節期間,似乎想是為灰色的冬天增添一抹光亮的顏色,母親都會選取一個白菜根,洗乾淨,放在一隻碗裡,倒上清水,然後放在窗台上。母親說,用不多久,這白菜根就會開花的。

我們每天放學回來,放下身上的書包,先去看看白菜根開沒開花。

在不知不覺的期盼中,那個白菜根發芽了,生出嫩綠的莖,又過了不長時間,終於開花了。

那花委實很小,也不好看,每朵還不及高粱米粒大。湊近細看,居然也有花瓣,有花蕊。花雖小,但是很多,一簇簇的,每簇都有幾十朵,密密匝匝,星星點點,那顏色格外地鮮艷,嫩黃嫩黃的,讓人一看挺喜慶的。這十分不起眼的白菜花,為寒冷漫長的冬日平添一點兒春意……

附記:這篇算是隨筆的文字,是我在2008年寫的,距離現在差不多有五個春秋了。這五年,應該是物價增長幅度比較大的五年,尤其是房價,更是比賽似的往上漲,年輕人慨嘆買不起房的抱怨聲應該是在這幾年出現的。

令我瞠目的是,曾經被我貶斥為最便宜的蔬菜,讚美為老百姓的菜,竟然摘掉了戴了幾十年的“便宜”帽子,價格扶搖直上,已經與那些精細的蔬菜比肩了。前幾天,我在超市,買了一顆比巴掌大不許多的白菜,重量不到1000克,竟然花了四元九毛多錢。於是我想到,我的這篇謳歌大白菜的文字,應該算是一篇美好的回憶了。

看來,像“大白菜一樣稀爛賤”這句俗語,也該塵封在歷史的垃圾箱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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