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立明:以“主流”自居是一種病

2019-04-09 07:42:19

摘要ID:ipress

對於某種現象,指責它很容易,理解它很困難。事情的複雜性很可能超出了文本的範圍,只有你真正了解真相,才能具有同理心,才可能理解當事人的行徑。

很久以前,我作為華南某副省級城市一大報的評論員,有幸參加一個讀者交流活動。這種活動,報社年年都辦,抽幾個幸運讀者,大家都很客氣,說的都是場面話。但是,一個文靜的女生打破了這個和諧場面,她怯生生地說:“我很討厭你們寫文章那個姿態。”

我小心翼翼地問,為什麼呢?

她想了好久,沒法組織起有效語言。最後,紅著臉大聲地說了一個聽起來“很奇怪”的理由:“你們這些人太主流了。

這個尷尬場面被聰明的同事化解,他巧妙將話題轉移,氣氛再一次被和諧。但我一直記住這個女生說的話,儘管此後我們沒有再聯繫。

我猜,我是找到了答案。因為我們的報刊,需要一種“絕對正確”、“完全正統”的話,這是我們這個社會話語體系的核心。宣揚主流價值觀,也是傳統媒體人的重要任務。因此,我們當時大量炮製各種以主流自居的話語,比如表揚市政府的工程項目是多么惠民,比如批評橫過馬路的人是多么沒素質,比如號召大家一起獻身環保堅持無車出行,比如學習某個先進人物事跡並展開轟轟烈烈的“XX行動”……

平心而論,這種論調並沒有錯,它確實代表了一種被不少人認可的呼聲。但是,這種主流,強硬得令人反感,甚至害怕。因為它提得輕率,提得傲慢,懶於論證,又不容置疑,說好的,不好也得好,說壞的,不壞也得壞。我想,這就是那位女生討厭的姿態。後來,我將它總結為一種話語上的“直男癌”,它總是帶有居高臨下的口吻,文采飛揚地教訓著無法反駁的讀者。我相信,有不同想法的讀者肯定不少,只是他們懶得回應。

要不是紙媒今天的困境,我或許也不會再提起此事。紙媒沒落的原因,千千萬萬,但我覺得價值觀的僵化無疑是原因之一。當話語權被壟斷後,發言者會變得缺乏溫度,不近人情。有些東西,若是不入法眼,就會被遭到輿論放逐,這說的不是殺人放火之類,而是一些非主流的個人行為,比如追星族、過洋節、當“剩女”、同性戀、“不務正業”、“失足婦女”、“盲流”等等,都被看作怪力亂神。這种放逐體現了“正統”對“非正統”的嚴苛態度。

▍二

三年前的9月,曾經有一個熱點新聞。一個剛入學的大一女生,“看到學校殘破的校門,就哭著喊要退學”。於是,新聞的標題是,“大一新生看到校門破舊喊著退學”。

當時,有同事準備寫一篇文章,批評“現在獨生子女的嬌生慣養”。這恐怕是大多數人第一時間的想法。但後來我說服了她,文章也就沒寫。我覺得拿“要論”欄目來批評某個人毫無意義,何況是個女生。另外,我認為,女孩有自己的世界,她的眼淚,僅僅為了大學的校門殘破?肯定不是。這背後一定有很多故事。高考那一年,填志願,選專業,考大學,誰不是籌備了好久?我覺得,眼淚的含義,肯定是你想像不到的。

但遺憾的是,第二天我在網上一查,批評這個女孩“嬌生慣養”的評論還真有不少。大家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這個女孩也沒有機會反駁,就被媒體的大棒稀里嘩啦打了一頓。

還有一個案例,就是行人亂穿越馬路。媒體普遍指責民眾不遵守交通規則,“素質論”或者是最容易、最不需負責的論斷,儘管確實存在著這樣的問題,但指責又有何用?我為此特定與城市規劃從業者討論過,發現交通亂象的形成與城市管理有很大關係:有時是交通燈時間設定不合理,有的路段紅燈時間過長;有時是人行天橋設定不合理,好幾百米才有一個;有時是街道遭封堵,導致行人走出馬路。久而久之,除了一些大城市,導致規則無法建立。總之,將所有髒水潑向行人是不合適的,該反省的地方還有很多。

這幾個事情給我的啟發是:對於某種現象,指責它很容易,理解它很困難。事情的複雜性很可能超出了文本的範圍,只有你真正了解真相,才能具有同理心,才可能理解當事人的行徑。有些事並沒有想像中那么非黑即白,需要你時刻保持敬畏。

但是,那種認為“絕對正確”的東西,依然主導著我們的思維。對於我們不能想像的東西,我們總是保持敵意。實際上,我覺得這是一種反智主義。因為,傲慢的指責不能帶來任何東西,它限制了我們思維的方式。

後來,上了“知乎”、“豆瓣”,又給我帶來不一樣的震撼。在這裡,見到了很多與主流模式不同的年輕人。平日,他們是沉默的大多數,可能跟在交流會上那女生一樣,紅著臉說句“我討厭”,但在一些網路平台上,他們展示出了另一面。

在這裡,我看到了很多“自由而無用的靈魂”,在一條孤獨的路上執著行走。他們很認真地討論著各種高深而又似乎無用的話題。比如說,非洲是否曾經成立過強大的帝國,飛機如果螺鏇槳故障後如何平穩降落,在《破產姐妹》中分析各人物的發音方式及其背景研究,北京各大建築若突然能變形的話,是盤古大廈厲害還是鳥巢厲害……這些看似無厘頭的問題,被他們討論得津津有味,甚至討論得相當專業。我甚至覺得,專業媒體評論員與一些“大神”相比,也未必占有智力優勢。他們在主流文化之外,組成了一個龐大的亞文化。

亞文化的出現,其實就是對主流的顛覆。當主流帶有一個堅定的外殼,那亞文化同樣成為一個封閉的城堡。

幾年前,有一位媒體人跟我說過,“知乎上的人,很可能是現實世界的盧瑟(loser)。”從世俗的角度上說,確實有一定道理:因為,很多知乎網友都活著一個色彩繽紛的“彼岸世界”中,卻無奈身在此岸。試想,在現實世界中,某個人會突然拋出一個高冷的問題,會有多少人搭理他?在這個崇尚主流的社會中,他們必定是痛苦而孤獨。但是,在網路的維度上,他們無所不能。

我又想到,在主流話語中,一些群體會被動地獲得一些刺耳的稱謂,比如“剩女”、“不務正業”、“頻繁跳槽”、“大專院校學生”、“空想者”、“社招人員”等等。這些稱謂,就像荒誕“劈頭蓋臉地打向他們”。而亞文化,在某種意義上就是抗拒主流定義群體的大集合。他們會抱團取暖,互相慰藉。只有深入他們的國度,才會發現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畢竟在現實世界中,路太窄,生活太單調,是多元文化解放了他們,讓每一個焦慮的個體在這個維度上獲得新的身份,重新找到自己的定義。這就是文化學者朱大可所說的“流氓的盛宴”。

無力感越來越強,就成為了力量。在話語的較量中,亞文化已經向曾經的“主流”宣戰。傳統媒體的衰落,就是戰局。

愛因斯坦說過,“想像力比知識更重要。因為知識是有限的,而想像力概括著世界的一切,推動著進步,並且是知識進化的源泉。”

主流話語與亞文化之間無法和解,說到底是一種想像力的貧乏。主流話語的特點之一,就是傾向於直接給出結論,重視立場而非價值判斷,更別說保持想像力了。在這樣的邏輯下,以自己的方式來定義客體,對於他者、異端採取一種簡單粗暴的否定,就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在這種情況下,很難說看報紙、看電視是一種愉快的體驗。而在亞文化圈子裡,CCTV、人民日報等主流媒體已經被反覆解構,成為惡搞的主角。

需要重新反思的不僅是媒體,還有這個社會的話語組織方式。任何以“主流”自居的東西,最後都會被邊緣。居高臨下的批判者,最後發現自己失去信眾。試圖壟斷話語的發聲者,最後都會被遺忘。

只有足夠的謙虛與開放,才意識到寬容的力量。了解到事物的複雜性,認識到世界的豐富,就會克制自己的話語霸權。就像整天板著臉、粗暴而不近人情的父親,無法得到子女的真正愛戴。有精力批評,不如花更多時間去理解。

今天的亞文化,或者終會有一天成功“弒父”,躍為所謂的“主流”。同樣,也會面對著更多未知的挑戰。那時,若是同樣採取保守心態,肆意地定義他人,最後也會被“子女”殺掉。因此,只有實現多個文化間的和解,才能走出這種“非此即彼”的霸權邏輯。

在這個飛速巨變的時代里,對於熱衷“大一統”思想的國人,需要認真考慮多元文化這個命題。在視野中存在“多個世界”,並保持敬畏,與“他者”接觸並相處,你會發現情況沒那么糟。很多事情,存在即合理。

作者:馬立明

騰訊·大家專欄作者,資深評論員,政治學博士,晝伏夜出,讀書寫作。脾氣正變得越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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