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描四類大學生:富二代、中產子弟、城市平民子弟、農家兒女---精闢,準確,難得的好文章

2019-02-25 19:34:48

對某些年輕人來說,現實很“豐滿”,對另一些年輕人來說,現實很“骨感”,或豐滿或骨感,都擋不住年青一代對自己理想的追尋,雖然活法並不盡相同。這篇並不短的文章將現實中四個“階層”的青年做了一番掃描:富二代、中產階級子弟、城市平民子弟、農家兒女,作者說,我們這一代年輕人是既令人失望由令人充滿希望的一代,但作者最後的結論是“……只不過,現在還沒輪到他們充分呈現影響力,而他們一旦整體發聲,十之七八都會是進步思想的認同者和光大者……”

原文:《中國青年各階層掃描》 (有刪節、文題有改動)

作者:梁曉聲(第十、十一屆全國政協委員,民盟中央常委,北京語言大學教授)

一、“富二代”的現在和將來

“富二代”通常被認為是這樣一些青年——家境富有,意願實現起來非常容易,比如出國留學,比如買車購房,比如談婚論嫁。他們的消費現象,往往也傾向於高檔甚至奢侈。和“二世祖”們一樣,他們往往也擁有名車。他們的家庭資產分為有形和隱形兩部分:有形的已很可觀,隱形的究竟多少,他們大抵並不清楚,甚至連他們的父母自己也不清楚。

我的一名研究生曾幽幽地對我說:“老師,人比人真是得死。我們這種學生,畢業後即使回省城謀生,房價也還是會讓我們望洋興嘆。可我認識的另一類大學生,剛談戀愛,雙方父母就都出錢在北京給他們買下了三居室,而且各自一套。只要一結婚,就會給他們添輛好車。北京房價再高,人家也沒嫌高的感覺!”——那么,“另一類”或“人家”自然便是“富二代”了。

“富二代”,們的人生詞典中,通常沒有“差錢”二字。他們的家長尤其是父親們,要么是中等私企老闆;要么是國企高管;要么是操實權握財柄的官員。倘是官員,其家庭隱形的財富有多少,他們確乎難以了解。他們往往一邊享受著“不差錢”的人生,一邊將眼瞥向“二世祖”們,對後者比自己還“不差錢”的生活方式消費方式每不服氣,故常在社會上弄出些與後者比賽“不差錢”的響動來。

我認為,對於父母是國企高管或實權派官員的他們,社會應予必要的關注。因為他們韓桂芝式、許宗衡式、文強式、成克傑式、陳同海式的父母,乃是現行弊端分明的體制的最大利益獲得者及最本能的捍衛者。這些身為父母的人,對於推動社會民主、公平、正義是不安且反感的。有這樣的父母的“富二代”,當他們步入中年,具有優勢甚至強勢話語權後,是會站在一向依賴並倍覺親密的利益集團一方,發揮本能的維護作用,還是會比較無私地超越那一利益集團,站在社會公平和正義的立場發符合社會良知之聲,就只有拭目以待了。如果期待他們成為後一種中年人,則必須從現在起,運用公平、正義之自覺的文化使他們受到人文影響。而談到文化的人文思想影響力,依我看來,在中國,不僅對於他們是少之又少微乎其微,即使對最廣大的青年而言,也是令人沮喪的。故我看未來的“富二代”的眼,總體上是憂鬱的。不排除他們中會產生足以秉持社會良知的可敬人物,但估計不會太多。

二、中產階層家庭的兒女們

在世界任何國家,中高級知識分子家庭,幾乎必然是該國中產階層不可或缺的成分。少則占1/3,多則占一半。中國國情特殊,上世紀80年代以前,除少數高級知識分子,一般大學教授的生活水平,雖比城市平民階層的生活水平高些,但其實高不到哪兒去。80年代後,這些人家生活水平提高的幅度不可謂不大,他們成為改革開放的直接受惠群體是無可爭議的事實。不論從居住條件還是收入情況看,知識分子家庭的水平已普遍高於工薪階層。另一批,正有希望躋身於中產階層。最差的一批,生活水平也早已超過所謂小康。

然而2009年以來的房價大飆升,使中產階層生活狀態大受威脅,他們的心理也受到重創,帶有明顯的挫敗感。

僅以我語言大學的同事為例,有人為了資助兒子結婚買房,耗盡二三十年的積蓄不說,兒子也還需貸款一百餘萬,淪為“房奴”。所買卻只不過八九十平方米麵積的住房而已。還有人,夫妻雙方都是五十來歲的大學教授,從教都已二十幾年,手攥著百餘萬存款,兒子也到了結婚年齡,眼睜睜看著房價升勢迅猛,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徒喚奈何。

他們的兒女,皆當下受過高等教育的青年,有大學學歷甚至是碩士博士。這些青年成家立業後,原本最有可能奮鬥為中產階層人士,但現在看來,可能性大大降低了,願景極為遙遠了。他們順利地謀到“白領”職業是不成問題的,然“白領”終究不等於中產階層。中產階層也終究得有那么點兒“產”可言,起碼人生到頭來該有產權屬於自己的一套房子。可即使婚後夫妻二人各自月薪萬元,要買下一套兩居室的房子,儘管父母代付部分購房款,也還得自己貸款一百幾十萬的。按每年可償還10萬,亦需十幾年方能還清。又,他們從參加工作到實現月薪萬元,即使工資隔年一升估計至少也需10年。那么,前後加起來可就是二十幾年了,他們也奔五十了。人生到了50歲時,才終於擁有產權屬於自己的兩居室,儘管總算有份“物業”了,恐怕也還只是“小康人家”而非“中產”。何況,他們自己也總是要做父母的。一旦有了兒女,那一份支出就大為可觀了,那一份操心也不可等閒視之。於是,擁有產權屬於自己的一套房子的目標,便離他們比遙遠更遙遠了。倘若雙方父母中有一位甚至有兩位同時或先後患了難以治療的疾病,他們小家庭的生活狀況也就可想而知。

好在,據我了解,這樣一些青年,因為終究是知識分子家庭的後代,可以“知識出身”這一良好形象為心理的盾,抵擋住貧富差距巨大的社會現實的猛烈擊打。所以,他們在精神狀態方面一般還是比較樂觀的。他們普遍的人生主張是活在當下,抓住當下,享受當下;更在乎的是於當下是否活出了好滋味,好感覺。這一種拒瞻將來,拒想將來,多少有點兒及時行樂主義的人生態度,雖然每令父母輩搖頭嘆息,對他們自己卻未嘗不是一種明智。並且,他們大抵是當下青年中的晚婚主義者。內心潛持獨身主義者,在他們中也為數不少。1/3左右按正常年齡結婚的,打算做“丁克”一族者亦大有人在。

在中國當下青年中,他們是格外重視精神享受的。他們也青睞時尚,但追求比較精緻的東西,每自標品位高雅。他們是都市文化消費的主力軍,並且對文化標準的要求往往顯得苛刻,有時近於尖刻。他們中一些人極有可能一生清貧,但大抵不至於潦倒,更不至於淪為“草根”或弱勢。成為物質生活方面的富人對於他們既已不易,他們便似乎都想做中國之精神貴族了。事實上,他們身上既有雅皮士的特徵,也確乎同時具有精神貴族的特徵。

一個國家是不可以沒有一點兒精神貴族的。絕然沒有,這個國家的文化也就不值一提了。即使在非洲部落民族,也有以享受他們的文化精品為快事的“精神貴族”。

他們中有不少人將成為中國未來高品質文化的守望者。不是說這類守望者只能出在他們中間,而是說由他們之間產生更必然些,也會更多些。

三、城市平民階層的兒女

出身於這個階層的當下青年,尤其受過高等教育的他們,相當一部分內心是很淒涼悲苦的。因為他們的父母,最是一些“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父母,此類父母的人生大抵歷經坎坷,青年時過好生活的願景強烈,但後來終於被社會和時代所粉碎。但願景的碎片還保存在內心深處,並且時常也還是要發一下光的,所謂未泯。設身處地想一想確實令人心疼。中國城市平民人家的生活從前肯定比農村人家強,也是被農民所嚮往和羨慕的。但現在是否還比農村強,那則不一定了。現在的不少城市平民人家,往往會反過來羨慕富裕農村的農民,起碼富裕農村里那些別墅般的二三層小樓,便是他們每一看見便會自嘆弗如的。但若有農民願與他們換,他們又是肯定搖頭的。他們的根已扎在城市好幾代了,不論對於植物還是人,移根是冒險的,會水土不服。對於人,水土不服卻又再移不回去,那痛苦就大了。

“所謂日子,過的還不是兒女的日子!”這是城市平民父母們之間常說的一句話,意指兒女是唯一的精神寄託,也是唯一過上好日子的依賴,更是使整個家庭脫胎換骨的希望。故他們與兒女的關係,很像是體育教練與運動員的關係,甚至是拳擊教練與拳手的關係。在他們看來,社會正是一個大賽場,而這也基本是事實,起碼是目前中國一個毫無疑問的事實。所以他們也常對兒女們心事忡忡、表情嚴肅地說:“孩子,咱家過上好生活可全看你怎么樣了。”出身於城市平民人家的青年,從小到大,有幾個沒聽過父母那樣的話呢?

可那樣的話和十字架又有什麼區別?話的弦外之音是——你必須考上名牌大學;只有畢業於名牌大學才能找到好工作;只有找到好工作才有機會出人頭地;只有出人頭地父母才能沾你的光在人前驕傲,並過上幸福又有尊嚴的生活;只有那樣,你才算對得起父母……

即使嘴上不這么說,心裡也是這么想的。

於是,兒女領會了——父母是要求自己在人間這個大賽場上過五關斬六將,奪取金牌金腰帶的。於是對於他們,從國小到大學都成了賽場或拳台。然而除了北京、上海,在任何省份的任何一座城市,考上大學已須終日刻苦,考上名牌大學更是談何容易!並且,通常規律是——若要考上名牌大學,先得擠入重點國小。對於平民人家的孩子,上重點國小簡直和考入名牌大學同樣難,甚至比考上名牌大學還難。名牌大學僅僅以高分為王,進入重點國小卻是要交贊助費的,那非是平民人家所能承受得起的。往往即使借錢交,也找不到門路。故背負著改換門庭之沉重十字架的平民家庭的兒女們,只有從小就將靈魂交換給中國的教育制度,變自己為善於考試的機器。但即使進了重點國中、重點高中、重點大學,終於躍過了龍門,卻發現在龍門那邊,自已仍不過是一條小魚。而一邁入社會,找工作雖比普通大學的畢業生容易點兒,工資卻也高不到哪兒去。本科如此,碩士博士,情況差不多也是如此。於是倍感失落……

另外一些只考上普通大學的,聯考一結束就覺得對不起父母了,大學一畢業就更覺得對不起父母了。那點兒工資,月月給父母,自己花起來更是拮据。不月月給父母,不但良心上過不去,連面子上也過不去。家在本市的,只有免談婚事,一年又一年地賴家而居。天天吃著父母的,別人不說“啃老”,實際上也等於“啃老”了。家在外地的,當然不願讓父母了解到自己變成了“蝸居”的“蟻族”。

和農村貧困人家的兒女們一樣,他們是中國不幸的孩子,苦孩子。

我希望中國以後少爭辦些動輒“大手筆”地耗費幾千億的“國際形象工程”,省下錢來,更多地花在苦孩子們身上——這才是正事!他們中考上大學者,幾乎都可視為堅忍卓毅之青年。他們中有人最易出現心理問題,倘缺乏關愛與集體溫暖,便會每釀自殺自殘悲劇,或傷害他人的慘案。然他們總體上絕非危險一族,而是內心最苦悶、最迷惘的一族,是糾結最多、痛苦最多,苦苦掙扎且最覺寡助的一族。

他們的心,敏感多於情感,故為人處世每顯冷感。對於幫助他們的人,他們心裡也是懷有感激的,卻又往往倍覺自尊受傷的刺疼,結果常將感激封住不露,飾以淡漠的假象。而這又每使他們給人以不近人情的印象。這種時候,他們的內心就又多了一種糾結和痛苦。比之於同情,他們更需要公平;比之於友善相待,他們更需要真誠的友誼。誰若果與他們結下了真誠的友誼,誰的心裡也就擁有了一份大信賴,他們往往會像狗忠實於主人那般忠實於那份友誼。他們那樣的朋友是最難交的,居然交下了,大抵會是一輩子的朋友。一般情況下,他們不會輕易或首先背叛友誼。

他們像極了於連。與於連的區別僅僅是,他們不至於有於連那么大的野心。事實上他們的人生願望極現實,極易滿足,也極尋常。但對於他們,連那樣的願望實現起來也需不尋常的機會。“給我一次機會吧!”——這是他們默默在心裡不知說了多少遍的心語。但又一個問題是——此話有時真的有必要對掌握機會的人大聲地說出來,而他們往往比其他同代人更多了說之前的心理負擔。他們中之堅忍卓毅者,或可成將來靠百折不撓的個人奮鬥而成功的世人偶像;或可成將來足以向社會貢獻人文思想力的優秀人物。

四、農家兒女

家在農村的大學生,或已經參加工作的他們,倘若家鄉居然較富,如南方那種綠水青山,環境美好且又交通方便的農村,則他們身處大都市所感受的迷惘,反而要比城裡普通人家的青年少一些。這是因為,他們的農民父母其實對他們並無太高的要求。倘他們能在大都市裡站穩腳跟,安家落戶,父母自然高興;倘他們自己覺得在大都市裡難過活,要回到省城工作,父母照樣高興,照樣認為他們並沒有白上大學。即使他們回到了就近的縣城謀到了一份工作,父母雖會感到有點兒遺憾,但不久那點兒遺憾就會過去的。

很少有農民對他們考上大學的兒女們說:“咱家就指望你了,你一定要結束咱家祖祖輩輩都是農民的命運!”他們明白,那絕不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兒女所必然能完成的家庭使命。他們供兒女讀完大學,想法相對單純:只要兒女們以後比他們生活得好,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中國農民大多數是些不求兒女回報什麼的父母。他們對土地的指望和依賴甚至要比對兒女們還多一些。

故不少幸運地在較富裕的農村以及小鎮小縣城有家的、就讀於大都市漂泊於大都市的學子和工作青年,心態比城市平民(或貧民)之家的學子、青年還要達觀幾分。因為他們的人生永遠有一條退路——他們的家園。如果家庭和睦,家園的門便永遠為他們敞開,家人永遠歡迎他們回去。所以,即使他們在大都市裡住的是貨櫃——據說,南方已有將空置的貨櫃租給他們住的現象——他們往往也能咬緊牙關挺過去。他們留在大都市艱苦奮鬥,甚至年復一年地漂泊在大都市,完全是他們個人心甘情願的選擇,與家庭寄託之壓力沒什麼關係。如果他們實在打拚累了,往往會回到家園休養、調整一段時日。同樣命運的城市平民或貧民人家的兒女,卻斷無一處“稚子就花拈蛺蝶,人家依樹系鞦韆”,“羅漢松遮花里路,美人蕉錯雨中欞”的家園可以回歸。坐在那樣的家門口,回憶兒時“爭騎一竿竹,偷折四鄰花”之往事,真的近於是在療養。即使並沒回去,想一想那樣的家園,也是消累解乏的。故不論他們是就讀學子、就業青年抑或打工青年,精神上總有一種達觀在支撐著。是的,那只不過是種達觀,算不上是樂觀。但是能夠達觀,也已很值得為他們高興了。

不論一個當下青年是大學校園裡的學子、大都市裡的臨時就業者或季節性打工者,若他們的家不但在農村,還在偏僻之地的貧窮農村,則他們的心境比之於以上一類青年,肯定截然相反。回到那樣的家園,即使是年節假期探家一次,那也是憂愁的溫情有,快樂的心情無。

打工青年們最終卻總是要回去的,但大學畢業生回去了毫無意義——不論對他們自己,還是對他們的家庭。他們連省城和縣裡也難以回去,因為省城也罷,縣裡也罷,適合於大學畢業生的工作,根本不會有他們的份兒。而農村,通常也不會招聘什麼大學畢業生“村官”的。所以,當他們用“不放棄!絕不放棄!”之類的話語表達留在大都市的決心時,大都市應該予以理解,全社會也應該予以理解。

五、後記

“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

“這是一個最壞的時代!”

以上兩句話,是狄更斯小說《雙城記》的開篇語。那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時代,此不贅述。狄氏將“好”寫在前,將“壞”寫在後,意味著他首先是在肯定那樣一個時代。在此借用一下他的句式來說:

當代中國青年,他們是些令人失望的青年。當代中國青年,他們是些中國足以寄託希望的青年。說他們令人失望,乃因以中老年人的眼看來,他們身上有太多毛病。諸毛病中,以獨生子女的嬌驕二氣,“自我中心”的壞習性、逐娛樂鄙修養的玩世不恭為最討嫌。說他們足以令中國寄託希望,乃因他們是自1949年以後最真實地表現為人的一代,也可以說是忠順意識之基因最少,故而是真正意義上脫胎換骨的一代。在他們眼中,世界真的是平的;在他們的思想的底里,對民主、自由、人道主義、社會公平正義的尊重和訴求,也比1949年以後的任何一代人都更本能和強烈……

只不過,現在還沒輪到他們充分呈現影響力,而他們一旦整體發聲,十之七八都會是進步思想的認同者和光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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