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惱的土地(圖)

2019-07-16 09:27:22


煩惱的土地(圖)

周碧華

外面的鳥叫聲明顯地稠密起來,臥床一個冬天的劉老倌有些躁動不安,他推開兒子遞過來的藥:“扶我到陽台上看看。”這不知是第幾十次請求了,兒子看到父親眼裡流露的竟是孩子般的乞求,就答應了他。
劉老倌顫巍巍來到陽台上,第一眼掃射的就是樓下圍牆裡的那片菜地,菜地已經荒蕪,兒子感覺到父親的身子有些抖,趕緊攙著他往房間裡移。“我真的後悔不該選擇那個地方住。”劉老倌的兒子後來逢人便說。這個地方在這座城市的新八村,是新開發的商品住宅區,附近的地帶到處都在建房子。兒子接父親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父親磨磨蹭蹭地圍著老屋轉了好半天,老屋賣給了別人,那些農具也一件件地送給了鄉里鄉親。“劉老倌,跟著兒子到城裡享清福去,你的命真好呢。”兒子看看父親,父親的笑容里有一絲難以察覺的依戀。
劉老倌進城了,兒子是記者,三天兩頭不回家,兩室兩廳里常常只有他和媳婦,這很讓劉老倌不習慣。到過兒子家的人都有這樣的感覺,他家的地板最亮。這是劉老倌的功勞,家裡的事他插不上手,他一閒著就拖地,那拖把在地上拖來拖去,劉老倌的眼前常常出現金黃的穀子,握在手中的仿佛是曬穀的耙而不是拖把。到了晚上,劉老倌最難熬,68歲的人了,沒有多少瞌睡,想看電視,媳婦守著言情片看得如痴如醉,他只好躺在床上,常常嘆息:在老家,這時正好編竹簍子什麼的。
進城半年後,原來身子骨很硬朗的劉老倌明顯地虛弱了。兒子急了,一天,他掏出錢來遞給父親:“爸爸,你到茶館裡聽戲去吧。”“那還不是要坐?還花錢。”劉老倌白了兒子一眼,“我是個勞碌命,做不得城裡人。”後來的故事就很自然地展開了,兒子很有孝心,總想找點什麼事讓父親做又不會累了他,就在陽台上朝樓下圍牆圍著的土地一指:“爸,那是一個老闆買了修房子的,因與居委會鬧糾紛,已經閒置幾年了。”劉老倌的眼珠子只差掉下來,“我還以為是國家有大用場的,糟蹋噠糟蹋噠!”“你如果硬是閒不住,你就到那裡開點荒,種點菜。”劉老倌喜得直搓手,恨不得立即就操鋤頭。“不過,你得答應我,你只準開一小壟,供家裡人吃就行了。”劉老倌想了想,就答應了。
圍牆只有一個洞,劉老倌鑽了進去,提著鋤頭轉了一圈,“足有2畝哩,”他一鋤挖下去,抓起一把泥土搓了搓,“好肥,插根枝枝也發芽。”劉老倌真的好眼力,這個地方叫賈家湖,幾十年前還是城郊的一片湖泊,後來又成了郊區菜農的菜地,現在,劉老倌望望四周的高樓,突然發現這片廢棄的地活像一口枯井,他有些慌張地揚起了鋤頭,劉老倌的開荒生涯就這樣開始了。
誰也沒有注意這座圍牆內的一切,城裡的人從圍牆邊來來去去,也許有人剛好看到一個老頭從那洞裡鑽進鑽出,但有誰能想到這是一個鄉下老頭正在乾一件他一生中最為得意的事呢?“城裡人真蠢,這么好的土地不讓它長東西!”劉老倌每當在地頭歇息的時候,他望望四周高樓里的城裡人,總是產生這樣的想法。這很容易讓他回到過去,他從淡淡的煙霧裡,看到了老家肥得流油的土地,開春之後,田野里犁耙水響,站在犁耙上把牛鞭甩得“叭叭”直響的,不是他劉老倌又是哪一個?每當想到這裡,劉老倌就憤憤地把菸頭往鞋幫上一摁,又操起了鋤頭。
兒子有天在陽台上朝下一望,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片曾經長滿荒草的土地,現在已經是一片綠色了。吃飯的時候,他有些埋怨地說:“爸,我只要你開一壟的,只當活動筋骨健健身,你開那么多地要是累……”他突然把後面的話連同飯一起咽進去了,爸爸的氣色同剛進城時是一樣的了,飯量也明顯地增加。“看一條牛也是看,看兩條牛也是看,不會累倒的。”劉老倌生怕兒子阻撓。“再不要開多了,小心又給你戴頂富農帽子。”兒子開了個玩笑。這個玩笑讓劉老倌一個下午沒有勁揚鋤頭,他坐在地頭邊,想起了自己的父親。臨解放前兩年,父親揣著從外地做苦力掙的幾個錢回到家,雄心勃勃地想振興家業,父子倆起早摸黑到黃田湖邊圍湖造田,好不容易圍了三四十畝,解放了,土地悉數歸公,還戴了頂富農帽子。
30年後,父親彌留時對他說:“我知道你一直埋怨我讓你戴了頂富農帽子,但不要後悔,現在不是摘了帽子嗎,又承包了土地,記住,人勤地不懶……”這個下午,劉老倌望著這片不屬於自己的菜地,覺得有些陌生。
兒子又不回家吃中飯,劉老倌與媳婦在小餐廳里吃飯總有些彆扭,媳婦端上一碗黃瓜用手拍拍他的肩:“爸,一年上頭再不用買菜了,您種的菜沒有污染,真好吃。”劉老倌的臉騰地發燒,他趕緊大扒幾口,想早點離桌。就在這時,響起了很重的敲門聲,媳婦起身開了門,來的一對夫婦模樣的人,女的將頭往裡伸了伸,正好瞥見朝外看的劉老倌:“就是他,我盯了他幾天了。喂,你缺不缺德,淋些大糞臭死人,我家一天到黑都是臭氣!”“有話好說,不要吵嘛。”媳婦是斯文人,見來者不善,連忙勸阻。那女的就更凶了:“老傢伙,出來說個明白!”說著就要往裡沖。媳婦一擋,那女的一把揪住媳婦的胸口一搡,可憐弱不禁風的媳婦朝後一倒,重重地摔在地上,前胸同時被撕開,露出乳罩來。劉老倌只是愣了最多一秒鐘時間,他像一頭髮怒的老公牛,操起一把椅子就朝門口沖,那一男一女見了這架勢,趕緊溜了。媳婦摔得不輕,躺在地上直哼哼,劉老倌又不好意思去扶,只是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邊搓手一邊說:“都是我闖的禍。”劉老倌下得樓來,果然南風中有股臭味,他想出了一個主意,卻不知那一對夫婦住在哪裡,中午就一直在這棟樓下轉悠,等到下午兩點多鐘的時候,那對夫婦推著腳踏車從三單元樓出現了。劉老倌迎上去,那男的一驚:“你要乾什麼?”“我向你們道歉的,這樣吧,你們每天不用買菜了,就在那菜地里摘吧,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劉老倌極認真地說。“你以為俺是蠢寶,你哄得住是不?”那女的鼻子裡哼了一下。“是真的,我種菜不是為了賣,只是為了勞動勞動,反正一家人也吃不完。”劉老倌還在解釋,那一男一女已跨上腳踏車而去,風中傳過來一句話:“只怕是個神經病。”劉老倌聽了,覺得比大糞還臭。
晚上,兒子回來知道了這件事,沉吟了半晌,就找來筆墨,寫了一張告示:“各位街坊,樓前菜地系一位老人義務開墾,蔬菜免費供應。”劉老倌看了,連連點頭:“這樣正好,可以和鄰里之間搞好關係。”第二天清早,劉老倌下樓去準備看看菜園,就見樓頭圍了一堆人,原來是大家正在議論兒子的那張告示,見劉老倌來了,就紛紛詢問:“這是真的嗎?”劉老倌只點了點頭,就見圍著的人忽地散開來,先是快步,接著就是奔跑。等劉老倌走到菜地時,他驚呆了,只見人們瘋狂地湧入,瘋狂地採摘,一些正在晨練的人聽說了,也一齊奔來,那小小的洞被擠開,圍牆嘩地倒下一大截,菜地里只看到黑壓壓的人頭了。“不要急,慢慢摘,留點讓它長,不要摘光了……”劉老倌幾乎是哀求著,可誰也沒有聽到他的叫喊。當人人臉上閃著興奮的光,抱著一大堆菜離開的時候,誰也沒有看他一眼,菜地里一片狼藉。
第二天,劉老倌正在菜地里重整土地,一個油光閃亮的人帶著一個五大三粗的人不聲不響地來到他面前,劉老倌一抬頭,見兩人戴著墨鏡,一點笑容也沒有,心裡就有些發慌,他想問找誰,嘴角動了動終究沒說出來。“老傢伙,你好大的膽,老子的地你也敢種?”“是你的地?唉,我一直以為沒有主,就種點菜,又沒有賣……”“老子不管你賣不賣,老子的圍牆倒了你得趕快修好,限你3天!”那兩人不由劉老倌解釋,丟下一句惡狠狠的話就走了。
劉老倌一屁股癱在地上,心裡虛得很,背上冒出了麻麻汗,他望望四周的高樓,那一扇扇窗子就像一隻只古怪的眼,他趕緊逃也似地離開了菜地。
這些事他當然沒講給兒子聽,他怕分散他的精力影響工作。兒子給他的零花錢他一個也捨不得花,數數有好幾百,他悄悄請了兩個泥瓦工,“倒八輩子霉了”,劉老倌不曉得要罵誰才好。圍牆快要合攏時,一個泥工突然提出疑問,圍牆留不留門?劉老倌愣住了,先前是有個洞的,封了不就種不成菜了?正在猶豫不決的時候,來了幾個人,直問菜園的老闆是誰?劉老倌一下沒反應過來,泥工指了指他。來人中的一個上前就是一巴掌,“我不是老闆……”劉老倌捂著臉。“你不是老闆,你是活雷鋒,你他媽的把菜全送了人,害得哥們幾個這幾天的生意都沒啦!”幾個人將劉老倌團團圍住,手指點著他的鼻子:“聽著,以後的菜不準送人,全部低價包銷給哥們,不然小心你的腦袋!”劉老倌這才明白這是幾個菜販子。嚇呆了的泥工小心地問:“老闆,圍牆留不留門?”劉老倌突然咆哮道:“我不是老闆!一齊給我封死!”這天晚上,劉老倌很早就上床休息了,半夜醒來,見兒子還在伏案寫文章,便輕輕地起床,給兒子沖了杯麥片端過去,兒子的文章標題很大,嚇了他一跳——《濱湖縣拋荒嚴重——千畝良田無人耕種》。他睜大眼睛問:“這是真的?”兒子點了點頭。劉老倌只覺得被誰當頭打了一棒,眼前一黑,從此臥床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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