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自己的一封信

2019-03-21 05:52:58

寫給自己的一封信

老張、小張同志你們好!

以這種方式去尋找和完善自己,可能是很多人不會想做、也不屑去用的笨辦法。

明天,就是女兒二十三歲的生日,也這是我們這個小家庭的最大節日。女兒是我們一家的榮譽,更是打開我幸福之門的一把金色鑰匙,甚至成為我個體生命里,從內涵到形式共同進行的一份延續。轉眼之間,我自己也年滿五十歲了,對生命形式的體驗和對生活的感情,都時時地提醒著我,讓我在回頭一望的失落和慵懶里,堅定著以往的信念,重拾起繼續前行的信心和力量。我一直害怕,害怕自己在某一天、在某一件事情里,會頓然間喪失掉今天的積極、心中的追求和充滿陽光的衝勁。

寫這一封信,想說、不想說的內容很多,情之所及,文之所達,幾乎沒有一個明確的主題。這些每年一次的文字,既是對女兒生日的一份禮物,也是對自我生命的一種鼓勵。其實,我和她早已成為一條共有的生命。

此時,手捧著一杯熱茶,獨自一人望著外面,窗外一地落葉蕭煞。時逢初冬,萬物肅煞,大地空曠。寂寥的樓群間,所有顯出飽滿的果實,都在內斂的季里顯露出來它原本的模樣,得到了豐厚的收穫,獲得了滿意的貯藏。昨天,烏魯木齊這一座龐大的邊城,終於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大雪,這是造物主對生命進行的再次提醒。我就站在天山南坡的一條大溝里,趟著一地的積雪和融水,推著陷入泥漿里的大車,用一種不同的方式迎來了今年的初冬。

前幾天,和幾個朋友一起看了國產電影《夏洛特煩惱》,這一部電影在烏魯木齊市很流行,雖然電影的水平很普通,可是上座率很高,尤其是在年輕人之間,幾乎成了一種相互談話交流的時尚標誌。電影的內容很簡單,體現的主題很雜亂,形式卻顯得非常喜劇化,既不沉重,也不高尚,適合人際的交流。影片通過描寫中國演藝界人士如何一夜成名後,過著紙醉金迷的名利生活,愛情錢財、青春美麗、眾人喝彩、名星風範,美麗的夢幻,迷人的泡影,甚至是人情的冷暖和死亡的結局,都按著情節的需要隨著一夢醒來的氣泡次第地破敗了。脫離急躁、浮動的心境之後,人們終於逃出了低矮的精神空間,發現漸漸失去的快樂,原來竟是如此普通。昨天,趁著雙休日的時間,又看完了日本作家渡邊槨一的長篇小說《失樂園》。這本小說放在我的新屋子裡,每周我才去讀上一章,讀了整整一個秋天。建議朋友們如有時間的話,能去找來讀一讀,它對思考人如何去愛和如何去思考生命都很有裨益。讀到最後的兩個章節時,我被主人公們那種平靜結束生命的行為,快樂告別人世的態度,對人生和生命的透徹理解深深地感動和震驚了。我才發現,居然有很久沒能讀到這么感人的故事和動情的文字了。

人的生命本不應該如此。

人生雖然短暫,卻需要生存的意義來支持。對一個人來說,反反覆覆的過程,來來往往的歲月,喜怒哀樂的日子,酸甜苦辣的感受,會有很多的故事和個人的體驗帶著愛與恨隱於其間,會有很多的情感和傷逝會以記憶的方式酵於其中,然後,又讓它們帶著歡快,迎風招展、次第花開。生命的出現,生命的意義,生命的過程,甚至是生命的結束,對誰來說,都是貼近又切實的感受,都是入骨的體驗和能被帶入另一個世界的隱藏。

女兒,當你獨自有了遠離我們的生活,也便擁有了你人生繁雜多味的內容。自從離開新疆去北京上大學,你便開闢了一片自我生活的領空。入校、報名、軍訓、學習、交友、考研、戀愛、定親,雖然你在校園裡,卻已有了一顆獨立於世的心。其實,你並不知道,每一天努力,每一次波動,每一次成功的喜悅,每一次挫折和傷心,每一次寥無數語的電話,甚至包括你寄來的每一份小禮物,都讓我和你的母親在一份極其明亮的溫暖里,用會心地的一笑,感受出一家人才有的血緣之親,體味著與你近近地坐在一起才有的親密。和你說話,瞧你笑容,聽你呼吸,看你吃飯,依舊在你的美妙的少女時代,把握著你馴順的體溫。

大學期間,我曾經以紙質和文字的方式,給你寫過幾封很長的信,這種方式顯得古老而且笨拙,成為當代生活里最後的歷史。其實它就是一種心情的表達,是父親對女兒才有的默默陪同。我有時也在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們都不在這個世界上了,留下的這些文字和紙張,還能帶著枯黃的微笑,成為留給你最好的禮物和你對我們最好的懷念。

最近這幾年,隨著年數的逐漸增長,許多生生死死的事情,隨時就在身旁正常地演繹著。不知因為什麼,我老是去想以前不曾想過的事情,想曾經對不起的哪些人,錯過的一些人,做錯的事情,甚至無意間傷到了的朋友;想到更多的事情,卻是因為追求事業、奮鬥拼搏里被忽略的親情,被我拋開和淡漠的友情。也許我真的老了,老得一顆自為為堅硬的心,如今開始變得似水般地柔軟了。以至於看到、聽到、想到和讀到涉及人間溫情、友愛親情和因果報應的故事,都會不由自主地感動流淚和傷痛。然後,才會看看我的這些軟弱行為,是否影響到了四周的別人。

生命中最好的年華,往往不是老年,也不是中年,而是僅有的童年和短促的青春時光。除了快樂的少年時代和激情的青年之外,剩餘的時光,無非就是無盡止的忙碌,為生存、為生活和為競爭、為拼搏,然後夾雜在大眾奔跑的潮流里,魚蝦混淆,泥沙俱下;為著金錢的多少、為了權力的大小、因為名聲的遠近而發愁鬱悶,而傷心傷身,而感嘆悲憤。然而,你卻不能逃脫這種年齡階段的東西,就像我當年初入社會一樣,這是一個年輕人在人生路上、情感成長和生命過程中,必須努力要去奔向的前方,無法逃避掉的誘惑,需要極盡張力去盡情享受的快樂;就如同對待你擁有過的青春和美夢,唯有消逝之後,才會體驗出它曾經浮動的無限美好。

如今,日子越過越好,生活越來越可心,以至於能夠活下來的老年人,都在想著如何去永久延續自我的生命,繼續著幸福的享樂。我和你的母親也一樣,趁著腿腳利索的時光,趁著尚能“飯否”和“走卒”的年齡,早早結束了社會人的辛勞角色,開始享受著生活給予的陽光、飯量、思考、親情和遠方;也許,這才是一個有智者,在通閱人世諸多學問之後,能夠掌握到手裡的最大智慧了。能在越變越好的歲月里,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為自己僅有的一次生命而去活著,何樂而不為呢!

世界上所有的親人之間,都擁有著一份隱於生命之間的潛在牽連。你能成為你父母的兒女,也會成為你自己兒女的父母;你享受父母給予你的,也會享受給予兒女的快樂。一切生命的經歷都是一種重複體驗的過程,一切生命成長的歷史,又都是生命成長過程中複雜多樣的記錄。女兒,我們只有你一個孩子,有時,也是我們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大遺憾,這不是由我們所能決定和可以選擇的事情。可是,我們卻想讓你獨立地成長起來,能在追求生命成長的路途上,一路輕鬆地走過,又一路散漫地享有著路邊的旖旎風光。孩子,等有了基本的生存之後,你會發現最好的生活,最終的幸福,其實,並不是人人都認可和追逐的成功。

其實,在過去的二十三年間,我們看著你成長,看著你長大,看著你變得越來越好;同樣,我們在陪著你的過程間,也讓自己成為了真正的父母,成為一位真正的成人。陪你一起長大的歲月,有時比單純地看著你成長和進步,更能讓我們享有一份父母才有的幸福體驗。

很多的時候,你是帶著我們跑的,我們是一起共同長大的親人。你的成長里有我陪著,我們的衰老卻有你的見證。

這一封信,既是寫給你的,能讓你感到我們時時刻刻沒走,就陪伴在你行走奮鬥和前進的身旁;同樣,它也是寫給我們自己的,是對自己消極生活的一次用力的鞭策和鼓勵。近一陣子,不知因為什麼緣故,這一匹跑了五十一年的老馬,隨著年歲和季節的變換,猝然之間變得有些茫然起來,開始出現幾步蒼老的蹣跚,有了一種疲憊的勞頓和懈怠的心態,也需要來一次靈魂的洗滌,舉辦一場精神的洗禮。

人的一生是需要奔跑的,越往前面去跑,才能在獨站的天空下,看到空闊美麗的前景。當然,很多時候,處在奔跑的暈眩里,人更需要停下來站一站。看看你的四周,再看看你的眼前、身後,你才會知道繼續走去的方向是否正確;才會讓自己在走了一半的長途中,不至於頹敗地停步或沮喪地折回。每年一次的過生日,其實就是反思的機會。上帝讓人思考的時間,就是它能每年固定一次,以停步的方式帶給人類最好的一份福利。人的生命很偶然,你要感謝你的母親;我也要感謝我的母親,是母親們在孕育之中,帶給我們生命的同時,也帶給我們一份思想的綠地與情感的燦爛。

當我們寫這封信時,既是寫給自己的,也是寫給別外一個自己:你。一個人的能量雖然不大,卻如同黑夜裡的火柴,勇敢地照亮更大的空間。如果我們能讓更多的人受到自己的影響,感受熱情和積極的能量,去接收你的熱情,去堅定自信的人生,進而去相信世界的廣闊和生活的美好,不論對誰而言,豈不是一件更大的生命福惠?

祝你幸福,也祝我快樂。

一個還不算太老的老張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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