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呈:你為什麼不夠善良

2019-02-28 17:16:30

是生存這件事讓人類變惡,壞念頭和壞行為都有複製性,恆不可能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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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思呈
(註:本文原標題為《你是否有必要搭進你自己?》)

一連幾天,總在想那部名叫《更好的世界》的丹麥影片中提及的一個問題:如何面對惡。

片中小男孩伊萊亞斯的父親安東是一個醫生,經常在非洲行醫,度假才回到丹麥來。在這一次度假中,他們遇到一個很蠻橫的修車工,因為幾個孩子之間的小摩擦,修車工走過來,不分青紅皂白就給了安東一個大耳光。

安東沒有還手,伊萊亞斯看著自己父親被人這樣打了個大耳光,心裡當然難過,但更難過的是他的朋友克里斯蒂安。克里斯蒂安當時也在場,他是一個剛失去母親的男孩,對自己的父親有一股難言的怨恨。克里斯蒂安對世界的理解與伊萊亞斯不同,他無法忍受這尖銳的不公平與屈辱。

於是他想方設法搞來了那個修車工的工作地點,交給了伊萊亞斯的父親安東。安東想了想,便帶著伊萊亞斯和克里斯蒂安,來到修車工的車間找他,他對那個修車工說:“我並不怕你,但孩子們看到了你打我,他們很生氣,所以找到你的工作地方。我想你當孩子們的面給我們一個解釋。”那個修車工哈哈大笑地說,解釋,哈哈。他舉起手來,又給了安東一個大耳光。

這是一種毫無根據的惡,它的立場幾乎談不上為自己獲益,純粹是一種沒有理由的張狂。但是安東還是沒有回手,他在三個小男孩震驚和憤怒的眼神中退出車間,告訴那三個小男孩,你們看,沒事的,我並不怕他,我沒有失去什麼,但如果我回手,我就成了和他一樣的傻瓜,是他輸了,我沒有輸。

克里斯蒂安完全不能理解,他叫起來:“不,他根本不認為自己輸了!”影片在這裡淡過,安東沒有多做解釋。事實上,我七歲的兒子看到這裡,也與克里斯蒂安一樣激動憤怒,他實在看不出在這樣直觀的屈辱中,安東的退讓有任何說服力。

孩子認為公平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我試圖說服他:如果狗咬了你一口,你為了公平起見,也去咬狗一口,那么你豈不變成了狗?所以,正確比公平更重要。

但是我很快意識到自己這句話存在嚴重的問題,首先,什麼叫正確?正確往往是立場的問題,站在狗的立場,狗就是正確的。第二,正確真的比公平更重要么?報復的本能難道不正確么?何況對於一個孩子來說,與他談正確,已經是太不正確了。

我知道這是一個必須解決的問題,我們每個人都會面對各種無解的惡,比如我在老家醫院時經常遇到有人在非吸菸區抽菸,勸阻不但無效,還會被對方用陰鷙的眼神威脅。而如果是孩子的世界,各種惡則更加密集。他們會有不加掩飾的勢利,會熱衷於集體排斥某一個人,他們因為天真而更惡。在《更好的世界》中,伊萊亞斯就因為自己是瑞典人的身份而一直受到一群同學的欺負——據說丹麥是全歐洲最排外的國家——他們的欺負帶著娛樂的成份,什麼也不為,就只為了看到一個人像“耗子”一樣四處逃竄的可憐勁。——這就是很多人會遇到的惡,與安東所受的那一個耳光性質相同:它的嚴重程度絕對構不成動用司法,但又足以損害你的生活。

怎么辦呢?安東的處理是主動從這個惡的鏈條中退出來。他的行為不能治癒惡,但對於這個鏈條本身算得上是一種糾正,幾乎堪稱善行。當然在這裡,最需要釐清的是善行和懦弱的界線。善良看起來與懦弱長得太像了。電影中,安東不是懦弱之人,後面的劇情給了交代。實質上,真正的善非但不是懦弱,相反,比報復更需要勇氣。

論述為善的意義很困難。《孟子》中有一個令人迷惑的故事,舜受到了弟弟象的幾次欺凌、暗算,最後一次,象把他推到陷井裡,唱著歌回到家,回到家裡赫然看到不知被誰救回的舜正坐著彈琴呢。象很慌亂,但舜只是慈愛地說,象啊,哥正需要你幫忙打理家業呢。孟子說,舜當然知道象要殺他,但他是“象憂亦憂,象喜亦喜”。

你看,這比安東的選擇更加無底線。首先舜憑藉什麼逃離象的殺害,其次舜的寬容所憑藉的又是什麼?對於這個故事,李敬澤這么解讀:“善不會向你應許任何現世的利益,善不是一個有關獲取的故事,而是關於捨棄,善之艱難,盡在於此。這是人類普遍的痛苦和困惑,孔和孟都未能給出有力的解答。”

李敬澤的感慨自然也不能作為解答。聖人孔孟也說不出為什麼要堅持善,憑什麼要堅持善,因為這本身就不是一個“有好處”的事情。所以,在這個問題上,我基本放棄說服孩子。但是有一次,我注意到他們的一類衝突。

是在他們期待的某次外出之前,兩個孩子因為搶要一個水壺,一個先動手打了另一個。另一個馬上還手,還手又引起對方再還手。這個時候大人有很多辦法可以勸阻,但我覺得由大人干預劇情可能於教育無益,我想讓他們看到最壞的結果:於是這兩個不懂捨棄的人使劇情進入循環,這就是戰爭的鏈條。最後翻臉,這場外出也被取消。

雖然孩子的這類戰爭完全談不上善惡,但它起碼能以孩子的形式說明,以牙還牙絕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以牙還牙從情緒上講比較解氣,但同時把自己搭進去了,等於被對方所挾制。

生活中,我們遇到的大惡畢竟很少。但會遇到不憚於用最大惡意去揣測別人的人。

這種情況在年輕時遇到的多一些(現在一般只與朋友來往,年齡的增長給人自由)。但年輕時會遇到不得不打交道的、但又對我懷有敵意的人——走神被解讀為傲慢,坦率被解讀為炫耀,友善被解讀為討好——於是,我為此飛快地怒不可遏,而且習慣性地,一見到對方,就調整成一個同樣敵意的頻道,在每句無關緊要的對話中尋找可以反攻之處。我像一隻辛勞的跳蚤,在與之每場言語交鋒中愈戰愈勇,不為人知地累成一團。

某次福至心靈,忽然意識到,我這是替對方給自己補刀吧?因為我把自己降到與對方一樣的陰暗中,我損害了自己的心智。如果萬一在這樣的鬥氣中,這類思維方式也慢慢變成我的習慣,那么,我的損失豈不是更加巨大?為什麼要付出這樣的代價呢?就好像,別人認為你是一個壞人,你乾脆就做了一個壞人?在以牙還牙的回擊里,你搭進了自己。

對,“把自己搭進去”,這就是惡對自己最大的傷害。堅持善意也許沒有好處,但卻能避免這種壞處。我當然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善人,卻很願意做一個快樂的人,在以惡制惡的過程中,它的結果肯定是最大的痛苦。如果安東回擊,給那個粗魯的修車工來一個大耳光,他們很可能扭成一團,最後一拐一瘸兩敗俱傷地回家,但這之後,還面臨另外兩個惡果,第一,安東的孩子將認為回擊是唯一辦法,第二,他必須不斷地更強,更壯,因為他不能保證每次都贏,但他更強,更壯,更厲害之後,還是有人比他更強,更壯,更厲害,他還是隨時會被挨打。

這將使這個世界令人絕望。因為我們知道自己不可能是最強最厲害。很久以前,看到吉田兼好的《徒然草》中有一句話,它說到有幾種朋友不可交,前幾種我忘了,都是在我們比較正常的思維中,最後一種很有趣,是“身體強壯、從來不生病的人”。這個說法因為太特別了,所以令我記到現在。我想,吉田兼好何有此論,原因是,過於強壯從不生病的人沒有體會過無解的挫敗感,他們往往會非常信奉弱肉強食的生物規律,他們把力量奉為圭臬。

弱肉強食雖然是人類本能,但本能也不是全部。按這規律,弱者沒有生路,弱者可以去死。如果這是唯一規律,人類在一直的進步中,那么我們每一天都擁有一個比昨天更好的世界。但事實上我們有沒有擁有一個更好的世界?大家對此很遲疑。

不過我絕不認為退讓是面對惡的唯一辦法。對於“惡”本身,退讓不能治癒它,更可能縱容它,使之激化。我的朋友趙與我同時看了這部電影,她和我兒子一樣,傾向性也在那個孩子身上,她認為懲治納粹行為就是電影中小男孩處罰修車工的行為的放大。她說不能因為害怕惡行會循環就放棄懲治惡行,因為即使放棄,惡行仍舊會循環,就像壁虎的尾巴,斷了它又會長出來。

簡單地說,認慫既可能把事情敷衍過去,也可能令對方變本加厲,情況千變萬化,隨時有異,所以面對惡,絕沒有最好的辦法或者唯一的答案。我贊成趙的說法,是生存這件事讓人類變惡,壞念頭和壞行為都有複製性,恆不可能消除。我只是從自保的角度,提出自我消耗較小的一種思路,它是自保,但它對於惡的消除本身並沒有任何作用,事實上,也不能指望能像消毒那樣去消除惡,因為那樣之後完全不存在生活。

關於作者:

陳思呈,騰訊《大家》專欄作者,媒體人,作品:評論集《神仙太寂寞,妖怪很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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