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6年,老公終於從13樓跳了下去。”

2018-10-12 15:18:43

聽涼子講述不一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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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見過死亡嗎?

他是什麼樣子的?

'他縱身一躍的那刻,只回頭看我一眼,我用笑,詮釋了這6年的所有。我多想告訴他,去死吧,那裡沒有折磨,在那裡,你或許是個正常人。'

這篇文章為實錄,記錄的時候,曾幾度落淚。

我們這一生,能遇到幾個人,能愛上幾個人,唯有,願生者幸福,死者瞑目吧。

第一次見他,我就愛上了他。

九十年代,很窮,巷子口沒有賣驢肉火燒的,只有老人的糖人哄小孩,和阿婆的素菜包子。

他是我大姨帶進院子的,溫和謙虛,從不敢抬頭看我一眼。他的眼睛很好看很好看,我在舊樓上隔著密密麻麻的電線桿望向他。

好看,長得真好看。

大姨喊我下樓,”來來來,快下來,這就是君生,大你三歲。“

我從樓下穿著拖鞋下來,坐在他對面,他自始至終都沒抬頭看我,雙臉泛紅,一直盯著桌下。

他很怯生,在大姨面前不敢多動。

大姨扮演著她介紹人的角色,簡單介紹了他。

大我三歲,以前是老師,現在在家等著娶媳婦呢。

說到這,我捂著嘴笑,他卻低著頭笑,我低下頭一看,原來是我家的土狗,很乖巧的趴在他腿上,巴拉著兩隻眼睛看他。

他的腳不敢動,生怕一挪動,驚呆了那隻土狗。

那時候我就想啊,這個男人,很善良呢。

這樣的見面很別開生面,我相親過三個男人,有迂腐的,有一見面就說他很窮買不起房子的,唯獨他,一言不發。

我們試著接觸,基本都是我主動說話,認識差不多一星期時,他才開口和我說話。他喊我的名字,之後也不說話。

我媽總說,你大姨不會給你介紹了個傻子吧。

九十年代,沒有浪漫。

相處久了,我在一家小企業做會計,是個本分職業。他沒有職業,每天在我下班的時候,拿著玉米面做的饃饃在門口等我,我們坐在長廊下,他說他今天干嘛了,然後周星馳的新電影上映了。

他的話很多,一說起來就喋喋不休。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

溫柔的,踏實的,我也說不清,就是那種在某個午後,剛巧碰見你的感覺吧,很純粹。

我很喜歡和他在一起,無任何雜念。

那時候很窮,不存在追女生這個話題。我的月工資是四十多塊錢,我們沒有任何小浪漫。

我跟著他去電影院,買不起門票,他就帶我到最近的地方,聽電影院內的聲音和廣播。

因為很窮,也很踏實。

他有一個習慣,愛寫日記,一個日記本,就像我們的兩小無猜,他寫他想我,見我的時候遞給我。

我寫的都是生活瑣碎,那個日記本,傳遞了我們很多的情話。

他說他想給我買鞋子,卻沒錢,買不起。

那時候啊,陽光很暖心,我們從認識那次,一直都是有愛意的前半生。

有的男人,看第一眼,就是一生踏實。

君生,他就是我的踏實。

我們商量結婚的時候,我媽去了君生家。

90年代大家都普遍很窮,可是君生家,就窮的見了底。我媽埋怨我大姨,介紹對象也不介紹個好點的給我。

但也不能說什麼,畢竟我愛。

結婚的時候,幾百塊錢的彩禮錢我就去了君生家。

那時候想,踏實了,剩下的就是好好過日子。

他平日裡話不多,給鄰居們的印象就是傻子。

我剛嫁過去的時候,鄰居見面就問我,君生是正常人吧?

我差點沒一個耳刮子甩過去。

我帶著君生四處串門,嘮嗑,讓君生和男人們出去勞作。

四下親戚就說,”這君生平時看著呆呆的,果然是要媳婦去調教的。“

他待我很好,那些惡婆婆壞公公在家裡都沒有。我一直想,或許我這人命好,遇到這樣的一家人。

結婚第三個月,我就懷孕了。

君生高興的在院子裡哭,我把他的頭抱在懷裡安慰。那時候家裡還是很窮,那是計畫生育抓的很嚴的年代,我懷孕八個月的時候,支書們隔三差五在我家轉悠,明里是讓我好好養胎,暗裡是四處觀察,生怕我這是第二胎。

君生膽小,卻也很小心的伺候我。

頭胎生了女兒,婆婆和君生都喜歡。

生產後,我和君生開始為家四處奔跑,但還是無法改變家徒四壁的情況。我的奶水不好,營養跟不上,女兒一直吃八塊錢的奶粉。

有段時間,奶粉都買不起了,我的奶水也沒有,君生用米湯餵了一個星期。還是我媽不嫌遠,送了一些錢給我,她看著坐在床上,瘦的可憐吧唧的我,一邊抹眼淚,一邊數落君生。

君生站在牆角,大口氣不敢出。

我媽走的那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床邊看著窗戶外面的冷風颳起,想了一夜。

第二天,君生和同鄉去了西安某地方,說是學習泥塑花盆,是個很賺錢的手藝。

他是個膽小的男人,但不是沒出息。

他婉拒我的話,讓我放手讓他去掙錢。

婆婆本來年輕可以幫我帶孩子。

君生去了西安,三個月,寄回來五百塊錢。

一年後,他拿回來一千塊錢,那時候的一千塊錢,對我家來說,就是一筆巨款。

我問他,吃過的苦,他只是笑,什麼都不說。

貧窮的年代,每個人臉上都刻著不容易。

那是一個一旦不努力,就被現實活吞了的年代,也是一個一努力,就有機會的年代。

君生拿那點錢,想著做生意,又害怕賠掉。

最後在我公公的建議下,他用那筆錢,做了木匠生意。

還算可以,混了一年多時間。

日子漸漸好了,我卻慢慢發現,君生不愛說話了。

他時不時發獃,坐在床邊不說話,或者晚上做噩夢被嚇醒,就是滿頭大汗。

起初我以為是病了,帶他去過醫院。

醫生說,心結難解。

心結?

我問他。

他幾度哽咽,'我沒什麼出息,給不了你好日子過。'

他一哭,我就陪著我,這些年的不容易,讓我的心變得異常柔軟和不捨。這是我愛的男人啊,他的委屈,我怎么能不知道。

我一直和他說話,試圖去打開他的心結,他雖心有怨氣,但也算聽我的話。

只是,表面的平靜,就是暴風雨的前奏。

我懷二胎三個月的時候,照顧不周孩子沒了。

那是君生受打擊最大的一次,這次打擊,讓他一生都沒有緩過來。

他變得懶惰,不愛出門,不愛和鄰里交流,整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我的話也聽不進去了。

很長時間他都不願意上班,也不願意出門。

大白天也在床上躺著。

一個人,就像是沒了靈魂,走哪都在飄,有時候看著我,就一直說對不起。

很多年前的現在,我才知道,君生的病就是抑鬱症,只是那時候我不懂,我也不知道這個辭彙。

如果我早點知道,他會不會好過一點呢?

他長達半年這樣,我很納悶,有時候氣急了,就數落他沒骨氣。

我和他吵架,他一言不發,吵架都吵不起來。

我從未真心探測過他的內心,我把這種行為,理解為“懦弱”。

鄰居們都說,“也不知道一天愁眉苦臉的幹嘛,那么大一個男人了。”

“一點挫折就這樣了,以後還怎么辦,真是經不起折騰。”

而我呢,我信了那些話,我以為君生是個沒出息的男人,很懦弱。

我告訴他,孩子沒了,可以再有。

我告訴他,錢現在沒有,以後會有的。

說到氣憤點,我甚至說他沒出息,“誰家沒個過不去的砍,誰家都在努力過,是不是從小把你慣的。”

這是他最艱難的時刻,撐不住的時候,我這個做妻子,卻甩了他兩巴掌。

其實,那時候我要是多一份理解,少一份爭吵,或許,君生現在過得很好吧。

結婚第五年,我們住的那片區棚戶區改造。

我家成了最大面積的棚戶區改造大戶,拆遷了三套房子,算是翻了身。

裝修房子的時候,君生幫忙看房子,卻一直心不在焉。

我把能做的都做了,交給他很不放心,那時候,就有點後悔嫁給這個男人了。

新房子住進去不久,我就發現君生在吃安眠藥。

藥是孩子在他兜里發現的,女兒問我那是什麼,說她經常晚上看到爸爸在吃藥,還抱著頭很痛苦的樣子。

我傻了。

帶他去醫院檢查,醫生說,“他需要看心理醫生。”

最後幾經波折,君生確診為“抑鬱障礙症”。

醫生說,他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有徵兆了,現在是重度抑鬱症。

我婆婆知道的時候,老淚縱橫,“哪有什麼奇怪的病,我看他就是想不開,從小就是這樣,一點困難都不敢經歷。”

我在醫院走廊看到君生,他很疲憊,他輕輕抱著我,“我完了。”

我抱著他大哭,我說沒事一切都會過去的,我多想收回去曾經對他的言語攻擊,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的病,已經落了根。

我試圖去挽留和拯救過,可沒有任何作用。

這群人的內心,完全不是簡單幾句話就能起到作用的,我們不是他們,永遠無法理解那層內心的糾葛。

就像白天和黑夜反覆交替,留下的,都是餘孽罷了。

很多人都說,“抑鬱症,說白了就是懶,多出去走走,多運動,有什麼呢。”

重度抑鬱症患者,有責任心的,天天強顏歡笑很開心,真正到了內心被觸碰的時候,就是無比的恐懼。

我清楚記得他得知我沒保住孩子絕望的眼神。

他抱著頭尖叫,瘋狂從屋裡跑到院子,嘴裡重複著我錯了,手在紅牆上胡亂砸,磕的整個手背都是血的模樣。

之後半年多的時間裡,君生一直受著抑鬱症的折磨。

曾經善良溫和的男人,會在夜裡突然醒來,大汗淋漓。

會抱著我說他害怕,渾身冰涼。

那半年多,女兒說爸爸瘋了,婆婆沒有一刻理解過兒子,親戚們都說,君生得了失心瘋。

而只有我,一直陪著他,他冰冷無比的夜裡,他害怕顫抖的夜裡,他無數個睡不著的夜裡,都是我在陪他。

可我不敢聲張,也不敢當著他的面哭泣。

結婚第6年的臘月,他已經骨瘦如柴了。

可到底,君生沒有挨過除夕大團圓的時光,用雙手捧著冰冷,送給我。

那天縣城下了很大的雪,我坐的那輛汽車在拐彎處堵車半小時,我回到小區時,小區樓下圍了一群人。

君生坐在13樓的視窗望著,好像在等人。

我從人群中穿過,警戒線圍起來的人群中,目光冷漠的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我翻過警戒線,女兒在樓下哭的已經不成人樣,警察說婆婆暈倒在醫院,他們反覆重複著一句話:他的情緒很不穩定,你要注意你的措辭。

我瘋了一樣上樓,推開門的時候,最後一片雪花剛剛落在君生肩上。

“我一直在等你。”

我知道,我知道他一直在等我。

他坐在陽台上,朝我笑。

此時我除了無能為力,好像什麼都做不到,我想勸他別跳,我還沒開口,他又說,“對不起。”

“沒關係的,我們還有很長的路一起走,君生,我們有女兒,我們......”

我已經泣不成聲了。

或許此時,對他最好的抉擇,就是隨他去吧。

我很殘忍,殘忍到不知該如何去勸自己的丈夫,我也很懦弱,我見過他在無數個黑夜中反覆折騰的痛苦,我看過他一遍遍用拳頭砸向牆緩解壓力的表情。

我看到很多,甚至麻木了。

我知道,他想解脫。

他一直記著的,就是那個沒保住的孩子,也是那個孩子,刺激了他最後的爆發點。

他跳樓的那刻,一場大雪又落地,樓下素白一片。

他縱身一躍的那刻,只回頭看我一眼,我用笑,詮釋了這6年的所有。

我多想告訴他,活著吧,活著吧。

我伸手去觸摸那最後一刻時,只是一陣冷風,和樓下傳來的人群尖叫。

我懦弱到,不敢去看一眼。

他用最簡單的行為結束了被抑鬱症折磨的一生,他用愛,詮釋了最後。

很多人說,這是不負責任,是懦弱的表現。

婆婆醒來後哭著說:哪有這種病啊,不就是懶嘛,也不至於想不開要跳樓啊。

親戚們說這就是懶,現在的年輕人就是不能吃苦,不想上班,動不動就說壓力大,我們年輕時候那么苦不都過來了,都是從小慣的。

他的死,換來了眾多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你能理解嗎?不能。

沒有經歷過的人,永遠無法明白那種感覺。

很多年後,別人說起君生時,我為他的辯解,也是一種蒼白無力的說辭吧。

我期待聽到一個理解的聲音,一個能讓我放心的坦白我是個重度抑鬱患者的人。

現在想來,多年前的君生也是如此吧。他期待我能理解,他想從我嘴裡聽到的不是埋怨,而是理解的聲音,這樣,他是不是有勇氣能走到今天?

那個聲音,就是一個繼續走下去的勇氣和力量啊。

殘忍的是,那個聲音,在他清醒的時候,一次都沒有出現。

抑鬱症,注定是一場一個人的戰鬥。

就像重度抑鬱症患者說的那句話,“當一個人走過最困難的時候,似乎也很難對身邊的人產生依賴了。”

君生,那時候的你,是不是也是這樣一個人熬著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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