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國家,一個噩夢,威權統治如何釀成經濟危機

2019-02-14 10:01:25

文章來源:iWeekly;作者:朱怡

8月,土耳其里拉遭遇危機。催化劑是美國總統特朗普一系列表態:先是宣布將對土耳其鋼鋁徵收的關稅翻倍,接著強調美土關係“並不好”,之後美土外交持續交惡,里拉繼續下跌。然而,土耳其國內的經濟危機實際上已潛伏多年,里拉從年初累計貶值超過40%,通貨膨脹在今年7月達到15.7%。彭博社援引經濟學家的話稱,土耳其相當於“沒有石油的委內瑞拉”。

這兩個國家都面臨高通脹,巨額外債,貨幣飛貶。而在這兩個國度里,都可以瞥見背後集權政府的影子。不管是埃爾多安還是查維茲,都試圖加強對經濟的掌控。在強人統治下,央行容易受到不穩定的政治干預,各個機構的管理者也極可能成為統治者忠誠的親信,助長更大的經濟泡沫。

因里拉暴跌,大批遊客在奢侈品店外排隊準備購物。

這個夏天,土耳其成為了奢侈品購買者的天堂,每家店平均排隊2小時以上,經典款全部沒貨。貨幣貶值讓這個旅遊國家成為全世界購買奢侈品最便宜的地方。8月的第二個周末,里拉遭遇自由落體式的下跌。商家緊急漲價,試圖趕上貶值的速度。8月13日,一度達到1美元兌換7土耳其里拉的水平,媒體稱之為“里拉的崩盤”

很多人把原因歸咎於土耳其與美國的外交衝突。8月10日,美國總統特朗普發了一條推特,表示將對土耳其鋼鋁徵收的關稅翻倍,並稱“我們與土耳其的關係並不好”。此言一出,里拉兌美元匯率日內跌幅一度超過20%,低達6.6571,創下歷史新低。8月以來,土美兩國持續交惡,美方不滿土耳其監禁包括美籍牧師安德魯·布倫森在內的多位美國公民,宣布對兩名土耳其部長實施制裁。作為回應,土耳其凍結了美國法務部長和內政部長在土資產。

俄羅斯總統普京(右)和埃爾多安於2018年7月26日在金磚國家峰會上會面,美土關係交惡,分析認為埃爾多安正向俄羅斯靠攏。

然而,早在衝突發生前,里拉就開始了貶值,自今年年初已經累計貶值超過40%。7月,三大評級機構之一的惠譽(Fitch)就將土耳其主權債信評等從BB+下調至BB,前景負面。標準普爾公司(S&P)今年5月也將土耳其信評降級。兩者調降的原因都是埃爾多安當局糟糕的財政和貨幣疲軟,也都提及了土耳其高通膨和日益擴大的經常賬赤字。一般經濟學家都認為3%-5%的通貨膨脹較為理想,而土耳其通貨膨脹在今年7月已經達到了15.7%。據土耳其國家統計局的報告,國內物價一直在飛漲:5月份的物價比去年同期高出了12.2%;大選後6月份的物價比去年同期高出了15.4%,是自2003年10月以來的最高值。因此,與美國的外交衝突實際上只能視為催化劑或是導火索,絕對稱不上是根本原因。

彭博社援引經濟學家的話稱,如今的土耳其相當於“沒有石油的委內瑞拉”。這兩個國家都面臨著極高的通貨膨脹,背負著巨額的外債。當然,委內瑞拉的情況要糟糕得多。委內瑞拉的通貨膨脹率已經達到令人震驚的地步。5月,在委內瑞拉購買一杯咖啡需要19萬玻利瓦爾。到了7月,這一價格已經飆升到了200萬玻利瓦爾。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最新預測,到今年底,委內瑞拉的通貨膨脹極可能達到1000000%,成為現代歷史上通脹率最高的國家之一。

一群土耳其商人回響埃爾多安的號召,在貨幣兌換商店前手舉美元準備出售。

除了高通脹外,委內瑞拉與土耳其經濟的另一共同點是短期外債占外匯儲備都比較高。土耳其一直以來都存在貿易逆差,2017年貿易逆差達到768億美元。2018年第一季度土耳其外債總額達4667億美元。土耳其的外匯儲備遠遠不足以償付大量的外債。截至2018年3月,土耳其外債總額是外匯儲備的5.4倍之多。委內瑞拉的外債總金額高達1500億美元。去年11月,委內瑞拉更因未能在30天的寬限期內償還兩筆債券的票息,長期外幣主權信用評級被標普從CC級下調至SD級。

2018年是“土耳其旅遊年”,今年1至5月訪問土耳其的中國遊客數量約為16萬人次,比去年同期增加96%。

而在這兩個同樣面臨高通貨膨脹,貨幣飛貶、背負巨額外債的國度里,都可以瞥見背後集權政府的影子。目前,對土耳其經濟的擔憂大多來自總統埃爾多安的經濟政策。專業人士表示,埃爾多安失敗的“央行政策”給這場危機火上澆油。加息一直以來是中央銀行對抗通膨、支撐本幣的主要工具,包括IMF在內的多方機構紛紛呼籲土耳其央行加息,然而埃爾多安卻一再要求央行維持低利率。這讓投資人對央行失去信心,認為土耳其央行缺乏獨立性,導致里拉拋售潮愈演愈烈。在許多國家,央行都獨立於政府。然而,埃爾多安在大選前就曾明確表示,若贏得大選,將控制貨幣政策,並堅決反對加息。連任成功後,他進一步加強了對經濟政策部門的全面控制,7月更是任命了自己的女婿貝拉特·阿爾巴伊拉克為財政部長。

埃爾多安在今年6月大選中獲勝,成功連任總統,他已經執掌土耳其15年。

2008年以來,埃爾多安就越來越多地控制經濟政策。2013年開始,埃爾多安將目光轉向基礎建設,更多地關注建築業、國家訂購契約和刺激措施。他在伊斯坦堡北部修建世界上最大的機場——占地76.5平方公里的伊斯坦堡新機場;新機場西邊不遠,開挖一條繞過博斯普魯斯海峽的、45公里長的巨大航運運河;兩年前,博斯普魯斯海峽上空建起了八車道亞烏茲·蘇丹·塞利姆吊橋;在伊斯坦堡最高的山上建了座土耳其最大的清真寺……隧道、大橋、醫院、核電站等的建設如火如荼。埃爾多安常將氣派的高層建築、龐大的基礎設施和高增長率、和“進步”聯繫在一起

土耳其博斯普魯斯海峽上空的了八車道亞烏茲·蘇丹·塞利姆吊橋

通過維持低利率來降低借貸成本,刺激經濟成長和建設是埃爾多安一直以來推行的政策。幾乎所有的政府都希望有一個低利率,低利率意味著資金成本低,企業可以低成本得到融資,也可以降低龐大的債務成本。埃爾多安在這一點上做得比較極端,他稱自己為“利率的敵人”。在接受彭博社採訪時,他表示自己的信念就是保持低利率。他選擇用低利率來推動GDP,這讓土耳其經濟成長率在2017年達到了7.4%,領先於G20的其他國家,卻也付出了通貨膨脹率上升到10.9%的代價。

可見,埃爾多安對經濟發展的優先度高於對通貨膨脹的控制。今年大選,埃爾多安無疑享受到了2017年經濟成長帶來的選票紅利。然而隱藏在光鮮數據背後的危機,在大選過後也終於爆發。低利率固然可以降低企業投入成本,但也刺激了商業銀行更快更多地把資金貸出去,刺激通脹。同時,如果土耳其保持低利率,資金就會流向高利率的國家,這也是通脹之源。英國《金融時報》援引一名分析師的觀點稱:“如果總統都不相信基本利率理論,你怎么能在這個國家投資呢?”

顧客在伊斯坦堡一家金店門外。在里拉暴跌當天,埃爾多安發表講話,鼓勵土耳其民眾將黃金兌換成里拉。

對於經濟結構單一,高度依賴外資的土耳其來講,資金外流、外資流入減少是極大的打擊。一名市場分析人士則向法新社表示,市場已經對埃爾多安政府失去信心,認為他面對危機時能力不足。埃爾多安無視市場對政府支撐匯率的期待,而將眼前危機歸咎於美國的“政治陰謀”。埃爾多安在里拉暴跌當天發表講話,呼籲民眾將枕頭下的美元和黃金兌換成里拉,信誓旦旦要迎擊美國的經濟戰,並宣稱“這是一場全民戰爭”。同時,土耳其官方媒體也鮮少報導國內的此次貨幣危機,土耳其內政部還宣布對在社交網路上轉發貨幣危機評論的網民展開調查。埃爾多安威權政府下對財經分析、財經報導的打壓也是外資流入減少的原因之一。

強人政治對經濟領域的過度干預,委內瑞拉可以說是典型。前總統查維茲1999年開始執政,期間推行“21世紀的社會主義”。14年間改變了新自由主義經濟改革時期的放任自由政策,加強了國家對經濟的干預。他在經濟領域採取了國有化措施,在價格、匯率和貨幣等領域加強了控制。石油開採和提煉,電信、設施、鋼鐵和水泥在內的行業都被納入國有化改造,後期還擴展到大米加工、咖啡、銀行、超市和酒店等行業。國家對經濟的過度干預導致委內瑞拉投資環境的急劇惡化。世界銀行發布的《2013年營商環境報告》顯示,委內瑞拉在當時已經是拉美地區最不易經商的國家

委內瑞拉街頭隨處可見查維茲的畫像,執政19年間的經濟政策影響至今。

查維茲執政期間,過度依賴石油。1999年和2009年國際油價下跌的兩個年份,委內瑞拉經濟出現了負增長;2004年至2008年國際油價走高的5年,委內瑞拉經濟則出現了10%的年均增長率,反映了委內瑞拉對石油的嚴重依賴,增加了委內瑞拉經濟成長的脆弱性和風險。石油收入還是委內瑞拉公共支出的主要資金來源。查維茲政府代表窮人,為兌現競選承諾,實行“和平、民主革命”,他通過大量的財政手段向國民發放補貼,緩解社會動盪。在查維茲上台初期,油價的走高為福利政策提供了資金。然而,石油價格的下跌嚴重衝擊了委內瑞拉單一的經濟體系。國有化和外匯管制最終對財政稅收體系產生衝擊,查維茲政府不得不超發貨幣,彌補空洞,但這也加速了通貨膨脹和本幣貶值。委內瑞拉的這種情況從查維茲時期一直持續到今天,可以說現任總統馬杜羅從前任查維茲手中接下了個爛攤子。馬杜羅作為查維茲意識的繼承者,在市場化的領域沒有做出顯著改進。而當下,除了國有化、外匯管制、貨幣超發等歷史原因,馬杜羅還需要面對美元加息、美國和歐盟相繼對委內瑞拉實施金融制裁等,這都讓委內瑞拉的經濟雪上加霜。

委內瑞拉的嚴重經濟危機造成上百萬人缺少生活必備物資,牲畜也因飢餓而虛弱。

今年1月,馬杜羅政府下令對超市內的部分商品降價,引發搶購狂潮。

為了緩解通貨膨脹,今年馬杜羅宣布將進行一場新的貨幣改革,發行新貨幣主權玻利瓦爾的日期從6月4日,先是推遲至8月4日,到後來再次推遲至8月20日,並與委內瑞拉的石油幣Petro掛鈎。按照原計畫,1主權玻利瓦爾等於1000現行貨幣強勢玻利瓦爾,然而,通脹速度過快,如今已經改為等於100000強勢玻利瓦爾。馬杜羅政府希望,此次貨幣改革將有助於穩定國內的金融市場和財政狀況。然而,經濟學家Asdrubal Oliveros表示:“這是一種表面的解決方案,不會有任何作用。如此劇烈的通貨膨脹將讓我們幾個月後再次陷入同樣的境地。”

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宣布新貨幣政策。

查維茲或埃爾多安這樣的強人統治者傾向於管控經濟、干涉央行,不僅是為了實現短期的繁榮,也是因為這樣的政府往往將獨立機構視為威脅,因此試圖對國家的各個領域加強控制。然而,研究表明,如果一個國家的央行被認為是容易受到不穩定的政治干預,通貨膨脹便可能會失控。同時,在這樣的威權統治下,包括央行在內的各個機構的管理者不再像是獨立的管理者,而是政治強人忠誠的親信,因此更有可能助長泡沫,而不是增長。

(註:本文所有觀點僅代表作者本人,均不代表鳳凰網國際智庫立場)

相關文章
精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