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反戰電影今與昔

2019-03-03 03:39:36

日本TBS電視台為紀念終戰七十年推出的《紅十字:女人們的入伍通知單》,在中國備受追捧、熱議:

一口流利日語的八路確實新鮮。可惜編導對八路政工缺乏了解,演員裝腔作勢,台詞幼稚、粗鄙。

誰也不傻,讓皇軍及其看護婦洗心革面加入紅色陣營並非“紅十字”表現的那樣簡單。

紅軍講究人格平等、官兵一致,培養、發揮每個戰士的主動性,井岡山時期,毛澤東處罰手下將領都要取得士兵委員會的同意,與日本等級森嚴、動輒破口大罵、拳打腳踢的軍營文化有著本質上的區別。有個死硬的皇軍被轉化成新四軍的拚命三郎,反掃蕩突圍抱著機槍猛打猛衝。從靈魂深處鬧革命,首先得把人家當做一具血肉之軀來尊重。

說到日本的戰爭片,最有意思的是,在日本電影界聲望超越黑澤明、小津安二郎的大導演木下惠介(代表作《二十四隻眼睛》《楢山節考》),1944年受日本軍部委託拍攝戰爭宣傳片《陸軍》,居然打著膏藥旗反皇軍:

母親流淚送子參戰的長鏡頭,全程放送軍國的無恥和平民的悲悽,堪稱黑暗時代唯一的亮色。軍部被影片高超的藝術手法和反戰核心弄得哭笑不得,禁止導演拍片。

戰後日本共產黨、左翼拍攝了大量反戰、反武士道影片,藝術品質以小林正樹《人間的條件》(1959,共6部)、《切腹》(1962)、《奪命劍》(1967)為最;溝口健二《雨月物語》(1953),市川昆《緬甸的豎琴》(1956)、《野火》(1959),岡本喜八《斬》(1968)、《肉彈》(1968),筱田正浩《槍聖權三》(1986)亦令人激賞。

戰爭的巨創、戰敗的恥辱使得昔日國民引以為傲的皇軍成了過街老鼠。

黑澤明的經典《野良犬》(1949),對戰後退伍兵如同喪家野犬備受歧視的悽惶表現得非常到位。表面上分析皇軍退伍兵:“搶來的錢很快用完,他會再搶,下次更凶,從野狗變成瘋狗。”實則諷刺資源貧乏的日本從甲午戰爭、日俄戰爭嘗到甜頭,墜入侵華戰爭和太平洋戰爭的深淵。不露聲色,入木三分。

劍拔弩張,突然傳來美妙的琴聲,凶焰萬丈之地笑迎春風獨自涼,《野良犬》成了名家名作的教科書:

球場守株待兔抓捕球迷罪犯,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謎一樣的雙眼》(2009)的致敬;

片尾車站找人的段落獲得史匹柏《決鬥》(1971)的致敬;

一群兒童路過唱歌獲得費里尼《卡比利亞之夜》(1957)、賽爾喬·萊翁內《美國往事》(1984)的致敬;

追悔莫及撕心裂肺嚎啕大哭的鏡頭成就費里尼《大路》(1954)的豹尾。

《二十四隻眼睛》(1954)木下惠介放開手腳譜寫春風化雨的史詩:

大和女神高峰秀子洗盡鉛華,師生情、愛情、鄉情、同窗情動人心弦,反襯軍國特務統治和戰爭的罪惡,手法平實、高妙,盡顯大師底蘊:

1950年代歐美白左還在對著史達林流口水,日本最優秀的左派大導小林正樹就捧出了批判軍國和蘇聯的傑作《人間的條件》:

1942年小林曾在滿洲服役,比誰都了解皇軍的罪惡。影片對中國勞工深表同情,荒野里勞工餓極搶食、日軍斬殺勞工和日本好人引發騷動的場面非常震撼;日軍殘酷、野蠻的軍營文化令人作嘔,新兵精神崩潰跑到洗手間自殺,被《全金屬外殼》(1987)致敬。

日本儒家、武士道是中國儒家忠君愛國(朝廷)的 加強版,武士道不僅看重士為知己者死(效忠),更欣賞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士可殺不可辱,尊嚴、名聲比性命還重要。

《聰明的一休》(1975)有個故事,藩主輸了一把寶刀,想讓手下把刀偷回來,隨時準備赴湯蹈火的武士都打退堂鼓。殺頭的買賣有人做,丟臉的事情無人乾。

小林有格,武士道的好和壞都能拍得光芒萬丈。《奪命劍》(1967)好就好在拍出了武士道的魂魄:武士的尊嚴神聖不可侵犯,賣命沒問題,踐踏我的人格尊嚴,天王老子也不行。在這個意義上,中國傳統只有鷹犬,沒有武士。

1962年,冷入骨髓的《切腹》橫空出世,小林算是挖了軍國主義、武士道的祖墳。影片通過落魄武士津雲半四郎一家的悲慘遭遇,戳穿切腹這一神聖儀式和武士道的虛偽、無情;津雲豪情蓋天“吾與汝皆亡”的凌厲殺陣,猶如干將出匣寒光四射,搗毀武士家族供奉的充滿象徵意味的先祖盔甲,對武士道進行了真正的“切腹”:

增村保造《軍中黑道》(1965)再度聚焦日本殘酷的軍營文化,經過如此野蠻的軍營生活,走向戰場的不是野獸又能是什麼呢?

增村保造1966年的《赤色天使》:失去雙手的傷兵,希望用腳趾滿足自己的欲望;用嗎啡麻醉自己的醫生,失去性能力,都在隱喻、諷刺軍國主義的變態、畸形:

根據近松門左衛門的淨琉璃劇本改編的同名影片《槍聖權三》暗流洶湧,英氣逼人的權三被孩童編成歌謠傳唱:“朦朧之間看見令人著迷的男子,槍聖權三,雄風十足,像從神燈里跳出來;槍聖權三,是個好武士。”

然而,18世紀德川幕府的承平年代,武藝再好也無從施展,唯有習得高雅的茶道獲取進身之階。

茶道看似簡單,幾個清淡素樸的動作而已,但要用特定的程式、節奏、器具表現茶道“和敬清寂”的意境和靜默之美,必須方家傳授。權三暗中向茶道師母請教,陰差陽錯捲入桃色事件,與師母連夜私奔。這對亡命鴛鴦的血腥結局,似在預示日本從武士社會向現代文明轉型的坎坷、磨難:

1970年,日本共產黨人山本薩夫的紅色經典《戰爭與人》,讚美中國抗日勇士,批判軍國主義的態度異常堅決、鮮明:

魔幻、藝妓、武士、大逃殺、珍珠港、莆田進行曲,連婚外情(《火宅之人》)都拍得這么好!讚美深作欣二才知道語言有多么貧乏,反戰豈有缺席之理:

《飄舞的軍旗下》(1972)校園青春的涌動衝擊蒼白、殘酷的戰爭記憶,鋒芒直指效忠天皇的軍國文化。

《無仁義之戰》 (1973) 直面戰後的荒蕪與黑暗,對黑幫的殘酷、滑稽和男人之間情誼的描畫達到史詩級別,社會、時代、人生,批判、同情、敬畏;切指謝罪,指頭居然被雞叼走!

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深作落九天!

為廣能報仇的若杉寬藏在女友家中,被發現的瞬間,笑著向警察開槍,很快被亂槍擊斃:

他為什麼要笑?

漢語文學描畫男人、男性情誼高踞東方之巔,令人神往,對日本影響極大: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能與您並肩戰鬥是何等榮幸,好基友一起死!

《仁義的墓場》(1975)更為決絕:“我就象不斷升高的氣球,直到最後爆炸。”到處惹事的石川簡直就是陸軍下克上暴走的縮影。激戰時刻癮君子狂呼“我們已經沒有藥了”,隱喻“仁義道德”的日本儒家文化無藥可救,滴水而觀滄海,不愧黑幫電影之翹楚:

“媽媽你可曾記得,你送給我那草帽,很久以前失落了。”1979年《草帽歌》伴隨《人證》(1977)風靡中國,美軍大兵輪姦日本少女,戰爭創傷延續到下一代,日本民眾經受的戰爭苦難觸目驚心,但編導對戰爭的策源地日本毫無批判,失之公允:

今村昌平《復仇在我》(1979)反思戰爭、剖析人性,嚴厲批判日本乃至整個東方文化。生在基督教家庭的檟津嚴,襲擊窮兵黷武徵收漁船的皇軍;為保護兒子,父親被迫屈服,“自願捐獻”漁船。童年創傷伴隨檟津嚴罪惡的一生:詐欺、連續兇殺。

影片沒有盲目讚美基督:駐日美軍企圖強姦民女;不倫之戀直白而又含蓄,公公把咬了媳婦的狗活活燙死,但至少狗咬人作惡在先。殘酷的鏡頭處處流露導演對日本文化的厭惡、諷刺和鄙視,如父親怒斥檟津嚴:你只能殺你不恨的人。

脫胎於儒家的日本儒家文化、武士道的癥結就在於親者痛仇者快。無論是強征民船的愛國主義,還是武士道生死如一、忠君報國的鐵血、瘋狂,殺戮的都是親人、無辜。

極端寫實的電影,片尾來了個漂亮的超現實主義大反檟津嚴的骨灰在空中凝固,赫然不肯落地。暗示腐朽的文化陰影還滯留在日本、亞洲上空,陰魂不散。

用連環殺手的故事表達深邃的哲學省思,《M就是兇手》(1931)、《殺人回憶》(2003)均屬佳構,但今村大神的《復仇在我》更具思想深度。

1945年8名美軍飛行員慘遭九州大學醫學部活體解剖:

一名教授回憶:“戰俘見我們穿著白大褂,意識到我們是醫生,以為是要給他們療傷,就放下戒心沒有掙扎,他們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被活活解剖。”

1986年熊井啟《海和毒藥》再現黑歷史,醫院政治結合軍國罪惡,藝術水平很高,談笑風生解剖活人的鏡頭震撼島國和世界影壇:

2015年3月,九州大學將幾件活體解剖的罪證放到博物館向民眾公開。

苦澀的電影

2010年北京、上海舉辦“原一男紀錄片回顧展”,中國觀眾得以領略日本紀錄片的強大力量。希望自己“永遠激進、永遠自由”的原一男,生於日本戰敗的那一年,對物質和精神的雙重匱乏有著切身感受:“我製作苦澀的電影。我討厭主流社會。”

隨著日本經濟的復甦,蜜糖逐漸多得有些令人反胃,這些“苦澀的電影”大受主流社會的歡迎,拿獎拿到手軟,原一男成為小川紳介(代表作《三里冢:第二道防線的人們》)之後最具國際聲望的日本紀錄片大師。

《前進!神軍》(1987)顯示:紐幾內亞戰役外援斷絕、瀕臨絕境的日軍相當挑食,因為覺得黑豬(原住民)長得不好看,他們更願意吃白豬(白人戰俘)。尤為惡劣的是,日本投降(1945年8月15日)之後的第23天,日軍為掩蓋罪行和補充“軍糧”,竟然將獨立工兵第36聯隊兩名反對吃人肉的士兵槍決後吃掉。

1982年,作為36聯隊少數倖存者之一,62歲的奧崎謙三覺得必須為那兩個被吃掉的戰友討一個說法,獨自開著寫滿反戰標語和“神軍”字樣的宣傳車四處尋訪當事人,要求他們站出來說明真相和道歉。

要說奧崎謙三獨自奮戰似乎也不盡然,至少原一男的鏡頭一直跟隨著他,觀眾仿佛親眼目睹一顆子彈忍無可忍衝出槍膛的全部過程:遇到吞吞吐吐、顧左右而言他、無法說服教育的當事人,奧崎謙三會在不發出警告的情況下斷然出擊。60多歲的人身手如此敏捷,和風細雨頃刻間電閃雷鳴,以及主動報警的凜然正氣,實在令人敬服。有個剛出院的老鬼子裝瘋賣傻,當即被打得小便困難,開始懷疑人生。

2001年日本導演松井稔拍攝的紀錄片《日本鬼子:日中15年戰爭·原皇軍士兵的告白》轟動國際影壇,14名年過八旬的日軍老兵面對鏡頭回憶自己犯下的戰爭罪行:“我們見了房子就點火燒,見了人就開槍殺,見了人群就用機槍掃”, “見東西不搶,見女人不上,見人不殺,在部隊里你就一邊去了”。

NHK製作的《太平洋戰爭紀實》(1993)、《日本為何通向戰爭之路》(2011)以史為鑑,對二戰日本的戰略軟肋、外交策略、媒體狂熱、軍人干政、戰術原則進行了深刻反思,從技術上雄辯地論證了日本為何開戰、因何戰敗,體現了大和民族善於細化問題、分析問題的優點,也顯露了島國缺乏巨觀視野的局限。

事實上,日本開戰和戰敗,除了一系列技術上的重大誤判和國力的不足,根本原因在於,自由民主思想啟蒙的不徹底和民主體制的脆弱,國家精英被日軍“暴走”、“下克上”的風氣綁架。

近年來《永遠的0》(2013)、《起風了》(2013)技術上進步顯著,但思想性和藝術性沒一部端得上檯面,這些片子試圖兩面討好,反戰、熱愛生命、珍惜家庭、無所畏懼,面面俱到的結果就是發射四不像的催淚彈,像《全金屬外殼》《現代啟示錄》《人間的條件》那種水準迄今尚未夢見。

《男人們的大和》(2005)戰爭場面扣人心弦:

美軍拚命空襲,擊沉日本的象徵和驕傲大和號,從另一個角度證明:軍國主義的大方向錯了,士兵再英勇頑強也無濟於事。

總體感覺,日本電影黃金一代過後,似乎是對“自虐”史觀的反彈,新世紀的日本戰爭影像日趨曖昧,強調戰爭受害和非戰意識,淡化戰爭加害和反省,令人遺憾。

《紅十字:女人們的入伍通知單》能夠揭示日軍在中國東北犯下的暴行,在當下日本已屬難能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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