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填詞五:詞的情趣美與詞牌的格調

2019-02-16 04:18:32

一、詞的情趣美

1、詞結構形式和詞句變化的多樣性,是詞情趣美的基礎

通過觀察各種詞牌的結構格式,我們發現,詞中的長短句變化很有玄妙。在這些長短句里,有的如律詩里的律句一樣整齊劃一,有的不僅兩兩相對而且嚴謹得如同律詩,有的又自成一格、獨樹一幟,既不粘也不對,有的乾脆一句一出,不與其它為伍,甚至字數都不一樣,充分顯示了詞在結構形式和詞句變化上的多樣性,這正是詞獨有的語言美特徵,也正是這個特徵構成了詞獨具特色的情趣美。

追根求源,詞的情趣美是由詞對律句、拗句、單句、偶句等的有選擇的運用,得以表現出來的。

律句,就是合律的句子。然而,律又有詩律和詞律之分。詩律前面已經講過,是指句子在律詩中必須要遵循的律法,如詞語對仗、平仄相對、粘對與救拗、平聲收腳等一些通用的限制性規則。而詞律,則是某一詞牌在格式上的特殊規定,是對一定環境下的語言結構形式的歸納和現象呈現,並不是詞的通用法則。所以“律句”一般僅指符合詩律的句子。假如你說“這個句子符合詩律”,可能是對的。但你如果說“這個句子符合詞律”,便沒有多大意義,人家一定會補上一句問你:“它符合哪一詞牌的詞律?”

拗句是指那些非律句的句子,也就是凡不是律句的句子都是拗句。在律詩中允許出現拗句,但必須在適當的地方考慮救拗的問題(前面已經講過)。可是,詞則不管這些,也就是說,詞基本上用的是“拗句”。但是詞並不排斥對律句的運用,尤其詞里的偶句更有演變成律句的傾向。單句,亦稱奇句,是指沒有與之相偶的句子。單句與偶句比較起來,因缺少了它的出句或對句,而明顯缺乏對稱,在律詩里是絕對不會出現的。但這並非是個缺憾,反倒使它在詞里具有了孤突險倚的特點,別有一種止而不絕、收而不盡的效果。

偶句,是兩兩同出的句子,大體有兩種情形。一是律偶,二是詞偶。律偶是指律詩中的偶句,也有兩種情形:對偶和形偶。對偶也叫完全對仗偶句,是律詩中從平仄到語義都要對仗工整的句子,一般用在律詩的頷聯和頸聯。形偶,就是形式上的偶句,在律詩中一般不稱對仗偶句,因為它只講究平仄相對而不講究語義相對,大都用在律詩的首聯和尾聯。 詞偶是詞中的偶句。詞中的偶句概念比較簡單,只要是兩兩同出並在字數上相等、節奏上較一致的句子都可稱作偶句。詞中的偶句可以是律偶、形偶,甚至不管平仄和語義是否相對,只要字數相等、節奏一致就可稱作偶句。就律偶、形偶而言,在律詩中出句和對句都叫律句,而在詞中只有平聲收腳的符合詩律的對句才稱作律句。

所以,不論律句、拗句,還是單句、偶句,這些都屬於詞的語言多樣性方面的特色,共同構成了詞的情趣美的基礎。

2、詞集各種形式的句子於一身,相輔相成,充滿情趣美

詞牌格式的千變萬化,再加上詞句變化的多樣性,使詞有能力表現出其出自形式本身的情趣美。所以我們可以這樣下定義:詞的情趣是指詞在語言結構形式上的選擇傾向。不同的選擇傾向,會給人帶來完全不一樣的耳目享受,這就是情趣效果。詞的情趣美,是人們對這種情趣效果的認知和感受程度。人又可以通過對這種情趣效果的認同(即美感),來更好的欣賞詞或填出更好的詞。如:

《卜運算元》,亦稱《百尺樓》、《楚天遙》、《缺月掛疏桐》、《眉峰碧》,小令,雙調,四十四字,上下闋各兩仄韻,上去通押。一體可押入聲韻。

(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仄。

詞例: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蘇軾)

從這首詞的結構形式看,兼用了五言、七言近體詩的句子格式,然而卻不受近體詩的格律束縛,兩對五言偶句皆不合律,且用仄聲收腳。律詩是重視對句的,所以和律詩比起來,這首詞的偶句部分全是拗句。但這並沒有使詞的美感降低,反而使詞通過複雜多變的語言形式和相對自由的聲調選擇,有了更多的抒發情感的空間。再如:

《蝶戀花》,又名《鵲踏枝》,中調,雙調,六十字,上下闋相同,各四仄韻,一韻到底。

(仄)仄(平)平平仄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平仄仄(或仄平仄),

(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平仄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平仄仄(或仄平仄),

(平)平(仄)仄平平仄。

詞例:

花褪殘紅青杏小。

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

枝上柳綿吹又少。

天涯何處無芳草?

牆裡鞦韆牆外道。

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

笑漸不聞聲漸杳,

多情卻被無情惱。 (蘇軾)

這首詞用了兩對偶句和六個字數不等互不對稱的單句,使偶句的平衡感與單句的倚側美相伴相形,互為映襯。全詞雖比律詩僅多出了四字,然而卻一種變化萬端的姿態,於端莊見著嬌媚,於坦然見著激盪。像這樣,偶句和單句同在詞里出現的現象是很普遍的,這構成了詞有別於詩的獨特情趣。又如:

《西江月》,小令,雙調,五十字,上下闋相同,出句無韻,各兩平韻、一仄韻,平仄通押。上下闋開頭的偶句用對仗。

(仄)仄(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仄。

(仄)仄(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仄。

詞例:

明月別枝驚鵲,

清風半夜鳴蟬。

稻花香里說豐年,

聽取蛙聲一片。

七八個星天外,

兩三點雨山前。

舊時茅店社林邊,

路轉溪橋忽見。 (辛棄疾)

這首詞雜有兩對律句和兩句字數不等的單句,使整首詞既有齊整又有參差,平衡中見倚翹,平和大氣又不失乖巧伶俐,顯示出了詞特有的一種情趣美。再看宋劉過的一首《西江月》:

堂上謀臣尊俎,

邊頭將士干戈。

天時地利與人和,

燕可伐歟曰可。(燕可伐歟?曰:可)

今日樓台鼎鼐,

明年帶礪山河。

大家齊唱大風歌,

不日四方來賀。

總的說,詩因對仗和句子偶出,使之律法謹嚴,與詞比較,更顯得雍容華貴、端莊大氣。詞,與詩比較,則因句子靈活、結構多變而顯得輕鬆灑脫和俏皮典雅,充滿情趣。打一個比方就是:詩如酒,詞若茶,同是人間好飲品。

再舉兩例:

①《減字木蘭花》,亦稱《減蘭》,小令,雙調,四十四字,上下闋相同,各兩仄韻,兩平韻,每兩句一換韻,押韻方式為“AABBCCDD”。

平)平(仄)仄,

(仄)仄(平)平平仄仄。

(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仄)仄,

(仄)仄(平)平平仄仄。

(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仄平。

詞例:

天涯舊恨,

獨自淒涼人不問。

欲見迴腸,

斷盡金爐小篆香。

黛蛾長斂,

任是春風吹不展。

困倚危樓,

過盡飛鴻字字愁。 (宋,秦觀)

這首詞無疑都是四言和七言單句,隔句相看,又都是偶句,四言平仄對得工整,用的是律句規則,七言對仗不顧平仄,又堪為拗句,為詞所常見。這種跌宕而有規律、起伏卻不失和緩的情趣特徵,正是《減字木蘭花》這個詞牌的特色,可見詞的這種靈活性,對人情感的表達有多么重要。

②《念奴嬌》,又名《百字令》、《酹江月》、《大江東去》,長調,雙調,一百字,上下闋除開頭兩句各十三字外基本相同,韻腳一般用入聲韻。

(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或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平仄仄,(仄)仄(平)平平仄。

(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仄仄平平仄。

(平)平(平)仄,(平)平平仄平仄。

(平)仄(平)仄平平(或(平)平(仄)仄平平),

(平)平平仄(或(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平仄仄,(仄)仄(平)平平仄。

(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仄)仄平平仄。

(平)平(平)仄,(平)平平仄平(仄)

詞例: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

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蘇軾)

這是一首至今仍能夠被人們耳熟能詳的長調詞。詞中韻腳疏疏宕宕,雜言多變,句子長短極富錯落之感,以拗句、單句為主,又間以多個四字偶句,平仄或近對或遙對,節奏鏗鏘,如傾如訴,兼具詩、賦、詞、文各美,從而把詞的情趣美推向了極高的層次。

二、詞牌的格調

不要誤以為詞的情趣就是詞牌的格調,其實它們是有區別的。詞作為通過各種詞牌格式如不同的長短句組合、不同的節奏組合、不同的聲調組合來表現某種情感或思緒的一種文學形式,和其他的文學形式一樣,具有其本身的情趣特徵和情趣美感涵義,如所謂“詩言志”、“詞言情”、“文載道”、“曲出心聲”等等說法,便是這個道理。但詞牌的格調是由當初的樂曲風格、或由後來填詞的人的個人情調決定的。如《好事近》三首:

《好事近》,小令,雙調,四十四字,上下闋各四仄韻,可通押亦可換韻,換韻方式為:“AABB”或“ABCD”。

(仄)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韻)。

(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韻)。

(平)平(平)仄仄平平,(平)(平)仄平仄(韻)。

(仄)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韻)。

詞例①:

春路雨添花,花動一山春色。

行到小溪深處,有黃鸝千百。

飛雲當面化龍蛇,夭矯轉空碧。

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 (秦觀)

詞例②:

搖首出紅塵,醒醉更無時節。

活計綠蓑青笠,慣披霜沖雪。

晚來風定釣絲閒,上下是新月。

千里水天一色,看孤鴻明滅。 (朱敦儒)

詞例③:

凝碧舊池頭,一聽管弦淒切。

多少梨園聲在,總不堪華發。

杏花無處避春愁,也傍野煙發。

惟有御溝聲斷,似知人嗚咽。 (韓元吉)

這首小令詞牌,以五、六、七言相雜,並以仄聲收腳,構成了峻險挺立的結構意趣,適宜表達赫然突兀的格調。但由於詞作者的不同,又各具特色。

再如:《清平樂》,亦稱《清平樂令》、《醉東風》,小令,雙調,四十六字,上闋四仄韻,下闋三平韻,平仄換韻。

(平)平(仄)仄,

(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平仄仄,

(仄)仄(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平平。

詞例①:

春歸何處?

寂寞無行路。

若有人知春去處,

喚取歸來同住。

春無蹤跡誰知?

除非問取黃鸝。

百囀無人能解,

因風飛過薔薇。 (黃庭堅)

詞例②:

天高雲淡,

望斷南飛雁。

不到長城非好漢,

屈指行程二萬!

六盤山上高峯,

紅旗漫捲西風。

今日長纓在手,

何時縛住蒼龍? (毛澤東)

這仍然是一首小令詞牌,除了五、六、七言外,還有四言,按說應比上一個詞牌更具參差跳躍,但是由於詞中句式排列整齊有序,更由於下半闕四個六字句排比而下,還由於整首詞採用了韻腳平仄互換的聲調格式,因而具有高爽鬱勃、揚中含抑的詞牌意趣,適宜表達大氣恢弘又不失曲折的格調。但從對比兩首詞的作者來看,風格和境界的差異實在相去甚遠。又如《漁家傲》三首:

詞例①:

塞下秋來風景異,

衡陽雁去無留意。

四面邊聲連角起。

千嶂里,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里,

燕然未勒歸無計。

羌管悠悠霜滿地。

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范仲淹)

詞例②:

天接雲濤連曉霧,

星河欲轉千帆舞。

仿佛夢魂歸帝所。

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

我報路長嗟日暮,

學詩謾有驚人句。

九萬里風鵬正舉。

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李清照)

詞例③:

萬木霜天紅爛漫,

天兵怒氣沖霄漢。

霧滿龍岡千嶂暗。

齊聲喚,前頭捉了張輝瓚。

二十萬軍重入贛,

風煙滾滾來天半。

喚起工農千百萬。

同心乾,不周山下紅旗亂。 (毛澤東)

這是前面講過的一個詞牌。上下闋除一個三字句外,其它都是七字句,很像兩首七絕,結構穩重。如不考慮粘對,詞中的平仄安排十分和諧,顯得語氣平和。再從全詞的仄聲韻腳看,聲調卻又是侷促的。加之句句用韻,韻間密不透風,又顯示了情緒的緊張和急迫。因而這首詞牌很適合抒情和寫意,適宜表現蓄勢待發、大氣凜然的一種格調,但從以上三個作者的詞語態度和描寫的意境看,其格調又很難見得在哪些地方是一致的。

以上只是簡單列舉了詞牌格調現象的一二,其實詞牌的格調是很難一一概括的,因為每個詞牌有每個詞牌的格調特點,同時又由於填詞者個人情趣的介入,使同一詞牌下的詞作會產生千變萬化的格調差異。所以填詞時,可以對詞牌格調加以考慮和兼顧,切不可一味迎合或被其束縛住手腳。

相關文章
精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