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潮| 文心與風骨 當代書法人文精神審視

2019-05-12 06:58:36

文心與風骨 當代書法人文精神審視

中國書法史是一部中國文人的心靈史,常言說“腹有詩書氣自華”,其氣質稟賦、藝術稟性全從此中來。中國書法曾經承擔了中國藝術的形而上精神,而當下書家最大的危機是人文精神的喪失。如果沒有完備的學養和出類拔萃的人格力量,書家的文化品格和精神境界是難以達到終極境界的。

在當下,中國書法價值觀對於傳統書法的傳承與創造、對於外來藝術的借鑑與融合,對書法多元審美特徵的認識、闡釋和描述,通常是綜合的、交叉的。具體說來,書法所生存的當下時態與現實語境及其包蘊的當代精神,都召喚著一整套新價值觀與之磨合、重建與銜接。當代書壇呼喚現代人文關懷,呼喚文化品格的鑄造,呼喚重塑當代書法的價值觀念和書法人文精神世界。在全球化語境下的當代書法,不僅是思想與形式的結合,重要的是一種通過書法的創作反映出的文化取向,進而弘揚中華文化、彰顯當代書法人文精神。

一、中國書法價值觀的提出

提出中國書法價值觀的動因何在?近年來,中國元素、中國學派等一系列“中國概念”不斷產生,從服飾到家具、從電影到歌劇、從設計到建築……一股中國風吹遍了中國的大街小巷。“中國概念”的提出,體現了國運昌盛的時代大背景下中國傳統文化得到的普遍認同,也顯示出建立當代文化價值體系的迫切要求。

中國書法價值觀是立足於中國文化立場的關於書法的認識或看法。進入新世紀之後,我們將中國書法價值觀的訴求作為一種文化戰略和身份認同,已經在國家自信和文化自覺的當下現實中成為新的目標。為此,中國書法價值觀建構在以下的論述基礎上:一是必須放寬歷史的視野,將當代書法置之於整個大時代氛圍中進行;二是必須保持遼闊的視野,以我們自己的民族特色,形成我們自己的時代風格;三是必須以切實的眼光和實際的行為,投身於富有我們民族特色的“大書法”實踐之中。同時,採取積極有效的措施,推動當代書法的健康發展。

中國書法價值觀不是狹隘的民族情結,而是具有普世意義的文化觀、價值觀,應該站在世界的高度看中國。應該說,中國書法價值觀概念的提出,觸碰到了看似繁榮多元的書法評論界一直很少集中討論的價值框架、評判標準問題。中國書法價值觀概念提示出的另一層蘊意,則是面對中西文化劇烈碰撞過程中西方思潮湧動的複雜現實,在經濟全球化的語境下和地域文化差異互動加劇的今日,提出中國書法的“中國化”立場,牽涉到我們如何認識書法發展背後文化語境的生成。中國書法價值觀的提出,是對書法歷史精神的總結和提煉。

在此時代背景下,當代書法不僅要體現我們民族的傳統文化精神,還要完美地展示當代書法的精神面貌和價值觀念,這就需要一批自擔使命、銳意創新的書家,突破傳統思想的禁錮,包容吸收古今中外一切優秀的文化成果,以書法自信、書法自覺創造適應當代人類社會文化需求的書法作品。李一先生認為,“重新認識書法在中華文化復興中的重要作用,重新認識書法與中國文化核心價值觀、中國文化核心價值體系的關係,重新認識書法與書寫者個體、與客群群體、與社會、與國家乃至與世界的關係。當代的中國,物質世界已基本西化了,精神世界西化的痕跡也非常明顯,中國人的文化身份、文化特色已相當模糊。文化發展戰略的目標應該使中國文化的特色更為鮮明,使中國藝術更具有原創性,使中國在世界上更具有影響力。從這個意義上說,最具有中國特色的書法藝術的普及和提高更為重要”(《書法:文化自覺與擔當》)。書法既通向中國文化核心,又在構建中國文化核心價值體系中起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蔡元培書《得句寄書》聯

二、中國書法價值觀指向下當代書法人文精神缺失的反思

書法作為一個獨立藝術形態,它總是處在一定的社會物質資源、精神資源和時代情緒資源所構成的文化場景中。由於每一個社會歷史時期的文化背景和參照物各不相同,決定了書法所處的關係是具體的、動態的、暫時的,其性狀特徵及其對它的認識也會隨之不斷發生變化。三十多年來,中國社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當今時代,生活節奏的加快,社會各種壓力的擠壓,人愈發變得浮躁不安,這使得當代人對書法文化傳統已經沒有耐心細細咀嚼、消化,只側重於技法的訓練,忽略甚至漠視文化學養的增強與灌溉。呂金光先生說:“造成當代書法精神尷尬窘境的根源就在於由於古典文化語境的徹底摧毀,以及轉型期帶來的功利主義思想和心存浮躁,從根本上消解了中國書法的文化價值取向和人文精神理念的追尋,將書法引向了平面化、技術化,遂使書法失去了文化精神之語言。由於社會轉型期帶來的心態浮躁和商品化功利性意識的滲透,名與利成為當代書家創作的根本動力。其創作水平每況愈下,大有今不如昔之感覺。”(《人文精神與當代書法》)

對當代書法人文精神缺失的反思,引發了我們對當代書法文脈如何傳承的思考。如今的書家越來越多,文化則越來越少;文人越來越少,離大師越來越遠。一些書家急於“功成名就”,誤讀與肢解了中國書法的文化性,在創作中不能臻於“達其情性,形其哀樂”之境。失去精神的滋養,當代書家就難以產生崇高的藝術意境。中國人歷來講“技道兩進”“技進乎道”,這是書法進入哲學層面的本質要求。縱觀書法史,歷代大家都不僅僅是“專家”,他們同時也是“雜家”。書法是整個文化體系中一個小小的分支,需要其他文化的涵養和支撐。中國書法同其他藝術門類一樣,雖然有著各自的藝術特性和藝術要求,但彼此又有著相通性和共同性。某一門類的藝術創作常常能從另一類藝術創作中得到啟發。如趙子昂《秀石疏林圖卷》題詩云:“石如飛白木如籀,寫竹還於八法通。若也有人能會此,須知書畫本來同。”蘇軾不只是開創了豪放派詞風的著名文學家,他在琴學方面的修養也是很深的,他對古琴情有獨鍾,家裡收藏有多張著名的“雷琴”,專門撰寫了《家藏雷琴》。傳統的知識分子對書法藝術的喜好,是作為修身養性、陶冶情操、塑造自身儒雅風範的方式和手段。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書法是“文”與“藝”的雙生子,它最後拼的是文化與學養。書法的技法與形式只是書法美的一部分,如果沒有完備的學養和出類拔萃的人格力量,是難以達到以意境美為終極目標的境界的。如果我們只重視形態(藝的表現)而忽視內在品格的修養,顯然會失去另一大精神支撐——文化內蘊,書法會淪落到只重形式的表象層次。相反地,如果我們只有“詞”的美而無“翰”的美,那會變成“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書法也只能是一種簡單的重複書寫活動而已,失去了“藝”的技術訴求,同樣“文”的訴求也成為無根之木了。

“技進乎道”,提升當代書法的文化內涵,需要當代書家具有開闊的藝術視野,重視全面的傳統文化知識與修養,將書法置放在博大精深的中國文化傳統的大背景之下;立足中國文化立場的關於書法的認識或看法,是將歷史意識、個人情感與時代審美有機結合,並以時代精神為統領,突出創造的價值與意義,是對傳統審美意識形態的消解與重構,對人文精神的重新闡釋。唯其如此,當代書法的文化品格和精神境界才會有大的提升。

陳獨秀書李益《夜上受降城聞笛》

三、文心與風骨:當代書法人文價值內涵與精神重塑

中國書法是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中國文化的一種獨特的形態。如同“汝欲學作詩,功夫在詩外”一樣,一個書家的字外功夫決定他的書法境界的高低。文化學養對一個書家來說至關重要,漠視中國傳統文化的修養就是對中國書法的一種誤讀。書法既是文化的載體,又是藝術的載體。“文以載道”,因為書法有著深厚的文化蘊涵,以涵養和學問作為基礎,體現了文化人的氣質、風度、學識、性靈,瀰漫著濃厚的書卷氣。

當代書家缺少崇高的藝術境界,缺少藝術學養,缺少深厚的人文底蘊是其文化素養的薄弱及人文精神的消解。技法固然相當重要,但技法卻不是書法的唯一,而重要的是書家學識修養積累及精神境界的凸現。孔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即古代的人學習是為了提高自己的道德修養,而現在的人學習是為了治理別人。我們也可以這樣理解:古代書家學習書法是為了提高自己的道德修養,而現在的人學習書法是為了獲取名利。中國書法在本質上重人重文,那么,繼承和弘揚中國書法就不可忽略其深蘊的“文”“人”“書”的性質,即一是“文”學的修養,二是高尚的“人”格,三是書家的技法。中國書法包括了人品、學問、才情、思想這四要素。可見,前賢書法所體現出來的精神性質正是中國書法人文精神的主要所在,而且表現了中國文化的一個制高點。

當代書法變得浮淺、表面,沒有內在思想性。當代的書法人文精神必須經歷一個重構自身話語體系的過程,最為關鍵的一環是重建書法價值觀體系,進行書法審美價值思維模式的轉變。書法不能脫離歷史文化傳統的根基,應保持著寬廣深厚的人文關懷,需要我們以美學的目光審視書法,以客觀、科學的立場研究書法,以個體生命的情懷感悟書法,洞察書法現象背後的藝術形態。尋找當代書法風骨的靈魂,找到久違的人文精神,需要當代書法進行人文精神的重塑。中國書法推崇“以人品為先,文章次之”“先器識,後文藝”“先道德,而後文學”,這種重視倫理的思想對於書家的人格塑造和書法創作都起了巨大的榜樣作用。書家的文心與風骨決定著書法審美品格的重新塑造。當代書法的發展核心是重建書法現代人文精神,以中國書法價值觀視野,提升書家的文化品格和人生境界。只有在這樣的觀照和理解中,我們才能不斷提升文化品格和精神境界,把思考的角度向縱深推進。書法在這樣的意義下便完成了對於個體生命的觀照和文化擔當。

臺靜農先生有傳統的中國文士的氣節與風骨。字如其人,他的書藝完全脫俗而至大雅,這取決於其人格的崇高。蔡元培先生於抗戰期間在香港病歿,許多年間備受冷落,這位“新文化運動”的先驅、原北京大學校長几乎被世人遺忘。幸得北大校友集資重修了蔡墓,以告慰蔡先生的在天之靈。原來的墓碑是由葉恭綽先生題寫,新墓落成時,千字碑誌乃出自臺靜農先生的手筆,字字凝聚著他的心血和情志,傾注了他對老校長的一份敬愛和滿腔深情。

重讀書、重學問、重藝術的全面修養,重字外功夫,是中國文人書家的優良傳統。但隨著文人的消失,這種形而上的精神消失了。這種精神實際上是繼承一種風骨。陳獨秀對書法有獨到見解,曾當面評沈尹默書法“其俗在骨”,沈不以為忤,後推薦陳做北大文學科長。陳獨秀晚年,貧病交加,依舊醉心於學術研究。他得知歐陽竟無珍藏有東漢隸書拓本《武榮碑》時,以詩代簡“索借”。詩曰:“貫休入蜀唯瓶缽,久病山居生事微。歲暮家家足豚鴨,老饞獨羨武榮碑。”歐陽得詩後割愛以遂其願。陳獨秀晚年所著《國小識字教本》送審時,陳立夫以為書名不妥,要其改書名。陳獨秀不同意,並說“一字不能動”,把預支的八千元稿費退回去,此書至死未出。陳獨秀身上所體現出的文人風骨是當代書家為人和為文時最需要秉持的寶貴精神。

綜上所述,中國書法價值觀的形成與當代書法的外在環境與內在理路有著極為密切的聯繫。中國書法價值觀以充分地表達切合中國書法核心價值及其獨特形態的各種視角、觀點和看法,來推動中國書法事業和文化建設向著更合乎自身規律的方向發展行進。

書法承載著高貴的歷史精神和人文價值,在中國書法價值觀視野之下,當代書法應以書法自信和文化自覺,將中國藝術傳統主線中清雅自得的魏晉風度、圓熟大氣的漢唐氣象和獨抒性靈的文人情懷等精華部分,與當下國人的精神氣質和現實生活恰切地、自然地糅合在一起,使書法既承接千年傳統的氣脈,又能積澱轉化為當代文化的重要表達方式,並為世界文化所理解、認同、欣賞和吸納。只有如此,中國書法才能以獨立的姿態自強自立於世界藝術之林。

在中國書法價值觀視野之下,當代書法的發展核心是重建書法現代人文精神。首先要認識自己文化的基因,保持中國文化特性,深入尋找書法思想的根,才能適時地開拓當代書法的新局面。其次是將歷史意識、個人情感與時代審美有機結合,並以時代精神為統領。最後是當代書法要立足於民族文化精神的主體意識,以開放的心態來對待以西方現代文化為代表的外來文化的開放意識。追求書法的文化性與詩意性品質,圍繞著書法傳統與時代精神這一軸心而在設定的路徑上自由延伸,積極探索。從這個意義上講,當代書法以書法創作為標誌,以高品位、高格調來淨化當代書壇的風氣,輸出當代中國的書法價值觀,同時把中國書法核心價值觀融入書法的創作之中。因此,在文化開放的全球化形勢下,要把中國書法融入世界,必須具備書法人文精神傳承的內在個性,而不僅僅是外在形式,還要對傳統書法進行重新闡釋與弘揚。它不僅是一種創作行為,更是一種文化思辨,它關注的是中國書法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為實現書法“中國夢”做出積極的貢獻!(來源:《中國書畫報》書法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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