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解讀聊齋志異】孫一珍:論《聊齋》的藝術特色

2019-03-05 14:01:36

孫一珍:論《聊齋志異》的藝術特色

每當捧讀《卿齋誌異》,總給人以別有洞天之感。曲徑通幽,千溝萬壑, 陰晴晦明,煙雲靉靆,時而巉岩絕壁,時而大河前橫,偶見瀑布飛瀉,回步 水平如鏡。涉獵其中,另長一番精神;流連忘返,猶覺餘音繞樑。關於這部 人類瑰寶的藝術魅力,古人曾作過許多創造性的探討和品評。有人讚譽《聊 齋誌異》的技法:“蓋雖海市蜃樓,而描寫刻畫,似幻似真,實一一如乎人 人意中所欲出。”①而且“諸法具備,無妙不臻。寫景則如在目前,敘事則節 次分明,鋪排安放,變化不測。字法句法,典雅古峭,而議論純正”②。有人 推崇蒲松齡“學深筆健,情摯識卓”,故能“寓賞罰於嬉笑”,使人“百誦 不厭”③。有人從題材的提煉著眼,認為《聊齋志異》“所述鬼狐最伙,層見 迭出,變化不窮。水佩風裳,剪裁入妙;冰花雪蕊,結撰維新。”④前人種種 品評,對於領略《聊齋志異》的藝術造詣,都具有一定的審美鑑賞的參考價 值。
作為後學,本文擬從藝術作品在整體上所呈現出來的代表性特點,亦即 由獨特的內容與形式相統一,藝術家主觀方面的特點和題材的客觀特徵相統 一所造成的獨特面貌細加縷析。意在拋磚引玉,祈方家不吝指正。
① (清)馮鎮戀:《讀聊齋雜說》。
② (清)馮鎮戀:《讀聊齋雜說》。
③ 《聊齋志異·段序》。
④ 趙起杲:《青本刻聊齋志異例言》。
洗鍊和宏富的統一
《聊齋志異》的題材廣闊浩瀚,包羅萬象。舉凡人間的世俗生活,乃至 異想天開的龍宮、仙島,域內海外,天上地下幾乎無美不備。從遼東到海南, 從嶗山到雲南,從福建到西安,從京都到邊塞,以山東淄川為中心,作品為 我們展示了遼闊的空間和斑斕多采的社會畫面。作者筆走龍蛇,遊刃有餘, 時而發思古之幽情,時而抒今世之孤憤,時而託夢幻以寄懷,時而借諷喻以 明志。在眾多篇幅短、寓意深、容量大的篇章中,不僅花嬌狐魅、神鬼精靈、 草木竹石、鳥獸蟲魚等非人形象獨具人情,而且連士農工商、娼盜官吏、兵 藝俠醫技、僧尼道巫賭,也大都呼之欲出。作者奮其妙筆,時而寫家庭、鄰 里之間的微妙關係,入情入理;時而寫時代的風雲變幻,委曲婉轉;時而寫 壯士斬嬌除怪,正氣凜然;時而寫書生落魄,催人淚下;時而寫忠貞愛情, 娓娓動聽;時而寫純潔的友誼,感人肺腑;時而諷刺貪官污吏,令人稱快; 時而痛斥豪強權勢,淋漓盡致。作者經常借身邊瑣事加以生髮,鮮明地揭示 社會的某些本質方面;往往寥寥數筆,通過引人入勝的細節曉以深奧的哲理。 如同一部生活的百科全書,人情、世俗、道德、政治、經濟、法律等各個領 域,無不有所涉及。兼以作者擁有淵博的知識,善於運用典故,能夠從民間 流傳的故事中開拓新意,將豐富的生活素材提煉為創作的題材。《聊齋志異》 堪稱洋洋大觀,不僅以形象的生動性聞名,而且以宏大的規模、廣闊的內容吸引著讀者。 從類似的題材中開掘不同的思想內容,是《聊齋志異》顯得豐富多采的一個重要特點。例如膾炙人口的《狼三則》,題材、形象基本相同,然而立 意卻各有側重,一則表現屠戶的智慧,二則突出屠戶的警覺,三則描寫屠戶 的勇敢。再看看大量愛情題材的作品,不僅構思、人物、情節各異,而且所 反映的思想內容也大相逕庭。同是寫牡丹花精與人戀愛的《葛巾》和《香玉》, 前者立意在於說明猜疑能使美好的愛情枯萎,幸福的生活中斷。後者則重在 對生死不渝的愛情的謳歌。同時寫虎的作品,有的取其殘暴的特性,針砭貪 官(《夢狼》);有的借其兇猛吃人的特點,讓老虎吞噬勢豪的頭顱(《向 杲》);有的則取其剛勇的品格,對為母治病的醫生盡衛護之責(《二班》)。
《聊齋志異》豐富多采的內容,是以精粹的語言來表現的。如果說“簡 潔是美的必須條件”①,那么豐富也絕不等於冗雜、拖沓。蒲松齡在語言的錘 煉上具有千金不易一字的功力。他能在短小的篇幅內,驅遣精煉的文字表現 豐富、深刻的思想內容,從而使《聊齋志異》一書在整體上呈現出洗鍊和宏 富的統一,就像“互相排斥的東西結合在一起,不同的音調造成最美的和諧”
②。在《聊齋志異》的不同篇章中,經常出現兩三個字的句式。如“至夜,果 絕。兒竊喜。”(《賈兒》)又如“馬驥,字龍媒,賈人子。美丰姿。少倜 儻,喜歌舞。輒從梨園子弟,以錦帕纏頭,美好如女,因復有‘俊人’之號。”
《羅剎海市》的開篇只用了 39 個字,便將人物的姓氏,身世,外貌,衣著打扮,秉性愛好勾畫得栩栩如生。作者深諳文體美,有時出以對仗工穩、節奏 鮮明的賦體,就頓使作品的規定情境雋永奪目。如“山鳥一鳴,則花片齊飛; 深苑微風,則榆錢自落。”(《西湖主》)寫景如畫,極富情韻之美;點染 時令,饒於幽趣,乃是為了烘托人物此時此際“怡目快心”的美感。有時一 兩句話寫靜夜幽恨,妙在自然渾成,蘊藉深厚。如“沙月搖影,離思縈懷”(《鳳陽士人》)出語清麗,即景生情。一“搖”字以動襯靜,其境愈靜。
而愈靜則愈感到孤寂難處。一“縈”字虛寫月光照人無眠,實寫人物離思之 苦,不言情而情至深。《聊齋志異》所包含的豐富內容,類似如此以少勝多 的例子真是舉不勝舉。
蒲松齡撰寫《聊齋》,在語言文字上確實是下過苦功的。“凡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①。在窮年累月的創作實踐中,他在遣辭命意上做 到了千錘百鍊、字斟句酌,這種刻苦自勵的精神,決不亞於杜甫在詩創作中 的“語不驚人死不休”。從迄今尚存的原作手稿的修改痕跡中,我們分明看 到蒲松齡創作態度之嚴肅和律己之嚴格。例如《辛十四娘》開篇對馮生的旁 介,手搞的原文是:“廣平馮生,少輕脫縱酒,年二十餘,盆丹鼓,偶有事 於姻家,昧爽而行。”定稿時將“年二十┅┅於姻家”一句刪去,把“而” 字改成“偶”字,刪去一些不易懂的內容,改定後更有助於突出馮生“少輕 脫縱酒”的性格特徵。又如《續黃粱》篇的第一段,從開頭到二十年太平宰 相,原稿共 167 個字。改定後僅剩 77 個字。原文中的“未便鏇里”同曾孝廉 求卜星者沒有什麼關係;“星者望之曰:先生新燒龍尾,意頗揚揚,長安花 看盡否”一段,無助於刻畫曾孝廉這個反面形象,因此統統被作者刪去,而改成“星者見其意氣”。星者佞諛曾孝廉的話和神態不需要具體描寫;星者 詢問卜者庚甲自屬不言而喻;“星者卜算已”句系一般敘述過程;“曾孝廉 笑曰:‘看終作何官?’星者方凝思,曾又笑。”這小段話對刻畫人物不起 什麼作用。所以也被刪去。“寧無蟒玉”改成“有蟒玉分否?”則更能表現 曾孝廉覬覦高位的口氣和求卜的目的。
① 托爾斯泰:《致安德列耶夫》。
② 〔希臘〕赫拉克利特:《古希臘羅馬哲學》。
① 劉勰:《文心雕龍·知音》。
除了字、詞、句的修改外,有的作品在情節的提煉上也做了較多的改動。
《狐諧》篇在“主客又復鬨堂”後面修訂稿文字雖省去一半,內容卻更加豐 富。原稿中狐女所講的前後兩個典故,均隱含諷刺孫得言之意,顯得重複累 贅。改後不僅前後呼應,邏輯上順理成章,而且意境新鮮,進一步引申出奚 落陳氏兄弟的意思。蒲松齡在藝術上精益求精,真正做到了如劉勰所說的“芟 繁剪穢,弛於負擔”,“字去而意留”,“辭殊而意顯”。他不愧為一位“思 贍”“善敷”,“才核”“善刪”的大手筆。《聊齋志異》在藝術風格上呈 現出宏富和洗鍊的和諧統一,正是得力於此。
《聊齋志異》之所以能具有“如礦出金,如鉛出銀”的洗鍊,是和創造 性地繼承傳統分不開的。清朝幾位評論家都先後指出過,《聊齋志異》與古 代散文和傳記文學的繼承關係。馮鎮巒認為,“讀《聊齋》,不作文章看, 但作故事看,便是呆漢。惟讀過左、國、史、漢深明體裁作者,方知其妙。 或曰:何不逕讀左、國、史、漢?不知舉左、國、史、漢而以小說體出之, 使人易曉也。”(《聊齋志異·讀聊齋雜說》)。但明倫也確認,“惟喜某 篇某處典奧若尚書,名貴若周禮,精峭若檀弓,敘次淵古若左傳、國語、國 策,為文之法,得此益悟耳。”(《聊齋志異·但序》)。這些看法雖然不 夠全面,卻從一個重要的方面闡明了蒲松齡藝術功力的師學淵源。
奇譎和質樸的統一 蒲松齡創造性地繼承了我國志怪小說的優良傳統,馳騁豐富的想像和聯想,採取幻化的形式曲折地反映生活,從而在現實主義的基礎上賦予《聊齋志異》以積極浪漫主義的特色。許多作品以奇妙的構思、奇特的形象、離奇 的情節和奇幻的場景,顯現出奇譎的藝術特色。
在《聊齋志異》五百多篇作品中,直接以人為描寫對象的為數並不多,大量是以鬼狐神怪的擬人化來間接反映人和人之間的社會關係的。人幻化為 非人的藝術形象而又大都擁有變化莫測的特點,在閱讀和欣賞中就自然給人 以“豐贍多姿,恍忽善幻,奇突之處,時足驚人”的審美樂趣。《書痴》篇 中夾藏在漢書里的紗翦美人;《白於玉》篇中的“衣翠裳者”、“衣絳綃者”、 “淡白軟綃者”、“紫衣人”等四麗人;《績女》篇中“所績,勻細生光; 織為布,晶瑩如錦”的績女,等等,都屬於神仙類。《黃英》、《葛巾》、《香玉》、《荷花三娘子》等篇則以花精花妖為描寫對象。其他如蜜蜂(《蓮 花公主》),鸚鵡,秦吉了(《阿英》),老鼠精(《阿纖》),白驥精(《晚 霞》)等等可謂無奇不有,而寫得更多的是狐和鬼。
蒲松齡筆下的神怪精靈,花妖狐魅,既非萬物有靈或靈魂不滅的說教, 亦非物的自然屬性的圖解,而是托物寫人。作者運用想像和擬人化的藝術手 法,在攝取物的習性和形體特徵的條件下,賦予它們以人的思想感情和性格 特點,按照人的習俗、人的社會關係來描寫,因而又具有人的社會屬性和愛 憎好惡。這些形象又擁有超凡入聖的神力,他們不受生活環境的限制,不受時空的束縛,而成為忽斂忽縱、時隱時現、變化莫測的神靈。所以《聊齋志 異》中的許多形象,往往富有亦人亦仙亦鬼,或亦人亦狐亦仙,或亦人亦仙 亦怪的特點。
奇幻的場景與奇特的形象互相映襯,產生奇譎的藝術效果。《聊齋志異》 經常出現“浮雲在天,時闔時開,奇峰斷處,美人忽來”的境界。《鞏仙》 篇寫鞏道人成全尚秀才。“袖裡乾坤真箇大”,“離人思婦盡包容”。道士 展其袖,“中大如屋”,入則“光明洞徹,寬若廳堂,几案床榻,無物不有”。 有情人在這裡相會,“綢繆臻至”,共同吟詩,互相對句,婚配生子。這裡 毫無“催苛之苦”,而儼然是世外樂園。幻境描寫之奇,令人叫絕。再如“星 宿已繁,崖間忽成高第”(《錦瑟》);“一日,歸頗早,至其處,村舍全 無┅┅一轉盼間,則院落如故,身固已在室中矣”(《張鳴漸》);深山石 室,“光明徹照,無須燈燭”。洞內有大葉類芭蕉,用以剪綴作衣,“綠錦 滑絕”;“女取山葉呼作餅,食之,果餅;又剪作雞、魚,烹之皆如真者”(《翩翩》);┅┅這一切在實際生活中是不可能發生的。《三國演義》中 的“諸葛亮舌戰群儒”、《紅樓夢》中的“秦可卿出殯”有關場景的鋪陳, 儘管存在藝術上的誇張,卻畢竟是生活的反映。以上列舉的《聊齋志異》中 有關幻境的描寫,則純屬“蜃氣五色,結為樓台”的虛幻。
離奇的情節離不開奇特的形象和奇幻的場景。三者的一致性正是這類作品一個顯著的特點。《書痴》篇可謂典型的代表。《書痴》中的顏如玉,忽 隱忽現,未卜先知,卻分明不是凡人,而是一位仙女。然而論言談、舉止, 美人又無異於常人:如伴生下棋,授以弦索,戲謔飲博,談情說愛,無所不 善,從這一系列的描寫中我們又似乎看到現實生活中的少女。從而使這個人 物形象呈現出仙質凡態,亦仙亦人的特點。這篇小說寫郎生積好成痴,積痴 成魔。“一夕,讀漢書至八卷,卷將半,見紗翦美人來藏其中”。“一日, 方注目間,美人忽折腰起,坐卷上微笑。”郎生在驚駭中一再叩拜,美人則 “下幾亭亭,宛然絕代之姝”。美人的出場充滿了神奇色采,在郎生和美人 相處的日子裡,一旦生“忘其教”,“女則渺”,生伏以哀祝,矢不復讀, 女便又從書卷上下來。只有鋪設如此離奇的情節,才能更鮮明地塑造奇特的 形象。
大抵成功之作,莫不植根於社會生活。而如何反映生活,卻又取決於藝術構思。由此可見,構思正是將生活變成藝術的中心環節。在如何反映生活 的問題上,大體有兩種方式:一種偏重真實地摹寫。當然在構思過程中不免 對生活素材有所取捨,有所剪裁,有所集中,有所生髮;也不排斥發揮想像 的作用。一種是以表現理想為主,著重運用藝術的想像、聯想和幻想,間接 地反映生活。《聊齋志異》中的多數篇章屬於後者。作者雖有堅實的生活基 礎,但他在構思時更多的是充分發揮豐富的想像力,努力開掘題材所蘊含的 意義,從而據此安排譎幻的場景,創造奇特的形象,設定離奇的情節。這裡 不僅有“袖中乾坤”,而且有“腹中武庫”(《採薇翁》)。採薇翁“臍大 可容雞子;忍氣鼓之,忽臍中塞膚,嗤然突出劍跗,握而抽之,白刃如霜。” 他有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腹中武庫。在險遭不測的情況下,頭斷可複合, 腹裂而無血,且“其中戈矛森聚,盡露其穎”。有人認為這是一篇“胸中甲 兵”式的寓言,然而從虛虛實實、亦真亦幻的藝術構思來看,卻是作者的獨 創,幻想的奇特,絕妙無雙。
在這裡虛幻並非荒誕不稽、虛無飄渺的空想,它不是把人們引向茫茫太空,而是啟發人們深化對現實社會的認識。由於作者長期生活在底層,對市 井世俗、各色人等無不爛熟於胸,因此筆端富於濃郁的鄉土氣息和質樸的人 情味。仍以《鞏仙》為例,如果說“袖中乾坤”的異想天開,正是對封建社 會等級森嚴這一本質的反駁。那么就題材而言,卻是對當時社會生活中司空 見慣的愛情悲劇的提煉。窮書生尚秀才和曲妓惠哥相戀,“矢志嫁娶”。然 而好景不長,惠哥因被魯王召入供奉遂絕情好。寓質樸於神奇,正是這類作 品的風格特色。其中某些情節以白描的手法和樸素的語言描摹人情世態,可 謂刻畫入神,力透紙背。如開篇寫鞏道人求見魯王,“閽人不為通”,“中 貴見其鄙陋,逐去之;己而復來。中貴怒,且逐且撲。至無人處,道人笑出 黃金二百兩,煩逐者覆中貴:‘為言我亦不要見王;但聞後苑花木樓台,極 人間佳勝,若能導我一游,生平足矣。’又以白金賂逐者。其人喜,反命。 中貴亦喜。”如此層層行賄,道士才得克服侯門似海之難,攝此一瞥,對封 建社會的弊端,暴露得何其鮮明!袖裡乾坤,中有天地、有日月,離人思婦 可任其往復自由。浮思翩躚,神奇色采盈目。惠哥十八入府,十四年後賴鞏 道人神力襄助,得以與尚秀才團聚。其間寫尚秀才雖白金、彩緞不為所動; 王“命偏呼群妓,任尚自擇”,尚一無所好,惟堅持初衷:“但賜舊妓惠哥 足矣!”書生痴情,質樸、純真之態可掬!奇譎和質樸貌似對立,被作者運 以巧思,化為形象,天衣無縫,水乳交融地結合在一起。藝術的完美形成“看 不見的和諧比看得見的和諧更好”①。從而使這類作品呈現出奇、質樸和諧統 一的藝術美。
單純的奇譎,能使人感到新鮮,激發讀者的好奇心,引起強烈的興趣,從而得到一種審美的喜悅。但是這種審美作用不會持久,一旦讀者追求欲望 得到滿足,也就感到興味索然。奇譎和質樸相結合,才能產生系人情思、耐 人尋味的藝術魅力。這樣的藝術風格在審美價值上不僅超過單純的奇譎,而 且也勝過單純的質樸。蒲松齡的詩以質樸見長:或狀物寫景,或直抒胸臆, 很少雕琢誇飾。例如“黃沙迷眼驕風吹,六月奇熱如籠炊。午時無米煮麥粥, 沸湯灼人汗簌簌。┅┅”這一類的詩反映生活艱難,好在本色、自然,有真 情實感,然而缺少新奇的美。“詩人所描繪的事物或真實之所以能引起愉快, 或是由於它們本身新奇,或是由於經過詩人的點染而顯得新奇。”①《聊齋志 異》與蒲詩相比較,儘管體裁、樣式不同,但是由於前者能夠將質樸和奇譎 熔為一爐,因此在藝術造詣和審美價值上都超過了後者的成就。
含蓄和犀利的統一 我國歷代詩歌的優良傳統,都講究藝術的含蓄。所謂“詩之至處,妙在含蓄”②,“不著一字,盡得風流”③,這是指詩歌而言。但是作為藝術美的一種特質,含蓄對其他樣式的文藝作品,同樣是必須具備的。《聊齋志異》 之所以耐人尋味,能夠引起欣賞者的想像和聯想,是和作品運用蘊藉深厚、 余意不絕的表現手法分不開的。在這裡,含蓄既不同於浮躁淺露、竭盡無餘,也不等於佶屈晦澀,莫測高深。《聊齋志異》含蓄的獨特性表現為寓賞罰於 嬉笑,在藝術風格上形成含蓄和犀利的和諧統一,其具體表現如下。
① 〔希臘〕赫拉克利特:《古希臘羅馬哲學》。
① 〔義大利〕繆越陀里:《義大利詩的完美化》。
② 司空圖:《詩品》。
③ 司空圖:《詩品》。
一曰表意在此,蓄意在彼。《八大王》篇寫巨鱉報恩:巨鱉為報馮生放 生之厚德,將鱉寶嵌入馮生臂上。馮生“由此目最明,凡有珠寶之處,黃泉 下皆可見”,不久富埒王公,又得肅王三公主為妾。從表面看,《八大王》 的主題思想似為對好生之德的頌揚:馮生因不忍殺生,終得好報。實際上作 品更深一層的寓意卻在於暴露封建當權者的貪婪,針砭封建制席的腐朽和弊 端。作品中的所謂南都令尹,不過是終日沉湎的醉鬼。藩王、王妃以及依附 於藩王的中貴,也都是一群貪賄無藝之輩。“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 而禍福之間純靠行賄疏通關節而轉化。馮生因得寶鏡照三公主影而獲罪於肅 府藩王,王大怒,原擬問斬,但是馮生卻偏偏以羅致“天下之至寶”為誘餌, 大賄中貴人使言於王,而得以免誅;生妻亦以珊瑚鏡台納妃而化禍為福;最 後生妻“歸修聘幣納王邸,齎送者迨千人。珍石寶玉之屬,王家不能知其名”, 同樣也是靠大賄消災弭禍,因禍得福:“王大喜,釋生歸,以公主嬪焉。公 主仍懷鏡歸。”財寶足以通神,馮生深悉其中三昧,故能化險為夷,人財兩 得。作為封建社會的暴露文學,這篇作品在《聊齋志異》中具有一定的代表 性。從蓄意的深刻性來說,《小翠》同《八大王》也頗有類似之處。全篇寫 狐狸知恩而報,潛在之意在於揭露官僚政客之間的兩種關係。同派系之間互 相庇護,重金賄賂;不同派系之間則互相彈劾、互相傾軋。懂得《聊齋志異》 這方面的風格特色,有助於透過蒲松齡的春秋筆法,深入探索作品的內在寓意。
二曰正面寫副旨,側面寫主旨。這與前面的區別,在於主旨的鋒芒從側 麵點出,並非含而不露。《成仙》篇描述成生和周生之間的深厚友誼是經得 住生死考驗的。作品通過成、周如何先後看破世情、終於偕隱的本事,重在 宣揚“忍事最樂”,這是小說正面表達的意思,然而卻是小說的副旨。此種 超脫凡塵的出世思想固然從一個方面反映了作者不滿現實的“孤憤”之情。 但是從成生急友之難,奮不顧身地為周生打官司的曲折歷程來看,作品在揭 露封建社會官場的黑暗、腐敗和徇私枉法這一點上,又是觸目驚心,具有一 定典型意義的,這雖然是從側面來表現,卻是該篇小說的主旨所在:那怕是 皇帝“著部院審奏”的冤案,只要吏部向承辦的院台“納數千金,囑為營脫”, 仍可“得朦朧題免”。黑幕重重,世事可知!難怪“自經訟系,世情盡灰”, 這才“招周偕隱”。將“偕隱”當作避世的逋逃藪,固然有欠積極,卻深刻 地反映了封建社會的某些本質方面。特別是人物之間的某些對話,具有極大 的尖銳性,往往能一語道破社會的癥結所在。周以黃吏部仗勢欺人,“氣填 吭臆,忿而起,欲往尋黃”。成生按住周生不讓他去,勸說道:“強梁世界, 原無皂白,況今日官宰半強寇不操矛弧者耶?”由於成生諫止再三,周生才 不去找黃,但是總咽不下這口氣。他以為“邑令為朝廷官,非勢家官,縱有 互爭,亦須兩造。何至如狗之隨嗾者?”從而具狀告官,呈治其傭,沒料到 官官相護,縣宰不僅將狀子“裂而擲之”,而且將生逮系囹圄。成生看透世 情,如實地把官宰看成“半強寇不操矛弧者”,正是他見解過人之處。相形 之下,周生則顯得天真幼稚。但是,百聞不如一見。他不相信的“狗之隨嗾” 這一類的官場穢聞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他自己在冤獄中幾經磨折,逼入死 港,就足以警世發聵。《濰水狐》與《成仙》有異曲同工之妙。該篇描述狐 化身為老翁,稅居李氏別第,彼此友好往來,感情融洽。正面寫對友誼的歌頌,這是本文的副旨。精采之處在於借翁之口對邑令極盡挖苦之能事。翁對 凡是願意交好的一律來者不拒,“獨邑令求通,輒辭以故”。李追究其原因, 翁才悄悄說了實話:“君自不知,彼前身為驢,今雖儼然民上,乃飲糙而亦 醉者也。仆固異類,羞與為伍。”驢見“束芻”則帖耳輯首,喜受羈勒。此 處活用(教坊記)蘇五奴典:“但多與我錢,雖飲糙(粉餌),亦醉”,用 以諷喻邑令貪婪虐民的本性,可謂妙語解頤。這類作品的銳利鋒芒或從“煙 嵐靄靄樹重重”的境界中顯露出來,或從一個深奧的典故中剖析出來。
三曰寓莊於諧。《聊齋志異》中的諷喻性作品,往往於談笑風生、諧謔 幽默中,包含著對貪官污吏、土豪劣紳等社會邪惡勢力的尖銳的抨擊和辛辣 的嘲諷。《司訓》就是這類作品中比較出色的一篇。它描寫一位聾教官,不 聽狐友的勸告,捨不得辭掉教職,結果以聾取罪,仍被免官。有一天,執事 文場。唱名畢,學使退場與諸位教官在一起聚餐,“教官各捫籍靴中,呈進 關說”。一會兒學使笑問聾子為什麼惟有他無所呈進,聾教官茫然不解。“近 坐者肘之,以手入靴,示之勢。”恰巧聾教官靴內藏著為親戚寄賣的房中偽 器,他還以為學使就是要這樣東西,便“鞠躬起對曰:‘有八錢者最佳,下 官不敢呈進。’一座匿笑”。而聾教官卻挨了學使一頓臭罵,被攆了出去, 從此罷官。讀了這樣的作品,誰不啞然失笑呢?!堂堂學使卻公然向教官索 賄,已屬穢聞;更添一聾教官,畸人快語,適足令人噴飯。作品運用笑的投 槍,挑開了學使之流偽君子的假面具。寓莊於諧,正是這類作品批判功能的 集中表現。
四曰寄鋒芒於溫馨、哀怨之中。有些作品分明是溫情脈脈的愛情故事,然而並不重在謳歌愛情,而是從溫柔之鄉透露出作者對貪官污吏的無情揭 露。有的則在步步生悲的愴惻氣氛中潛藏著對封建統治者的怒斥。前者可從 人們熟悉的《伍秋月》、《阿寶》等名篇得到印證。後者以《公孫九娘》、《林四娘》為傑出的代表。《公孫九娘》篇將幻想中鬼界的嫁娶描寫得活靈活現,與人世並無二致。萊陽生被朱生的鬼魂拉去為甥女證婚,與公孫九娘 邂逅相識。經朱生和甥女的介紹,生入贅其家。從寫鬼嫁人的角度來看,這 類題材在《聊齋志異》中不在少數。但是作者在《公孫九娘》篇中的著眼點, 卻在於抒寫屈死的冤魂對幸福生活的憧憬和嚮往,渴望歸宿而不可得的怨懟 和悲憤。這位才貌出眾的九娘,正是受到於七一案的株連橫遭殺戮的無辜者。 她在血泊中化為死無葬身之地的遊魂,甚至對生者的“骸骨之託”都未能如 願。與開篇“碧血滿地,白骨撐天”的慘象相呼應,作者在“冷露團團,含 意未吐”的曲筆和結穴中,對屠殺者的血腥罪行寄予了怒斥和控訴。
我們讀優秀的古典文學作品,往往感到其中的藝術形象大於作者的主觀 思想,這顯然是現實主義的勝利。作品只要堅持從生活出發,形象本身所蘊 含的思想意義,就可能是作者還沒有意識到的。比如《紅樓夢》通過寶黛的 愛情悲劇揭露了封建家族的黑暗和沒落,從而顯示了封建制度瀕於崩潰和必 然滅亡的命運,後者當然是曹雪芹始料所不及的。《聊齋志異》雖然也存在 與《紅樓夢》一類優秀古典作品相似的現象——形象大于思想,但更多的是 作者有意將明確的是非和強烈的愛憎熔鑄在藝術形象中,以“春秋”筆法或 隱曲的方式來表現。尤其是針砭時弊、抨擊封建統治者的思想傾向,往往采 用“口多微詞,如怨如諷”的方式流露,因而使《聊齋志異》呈現出犀利與 含蓄的和諧統一。
委曲和真摯的統一
如同含蓄能啟發人對美的探索,委曲也能給人以雋永的審美樂趣。18 世 紀英國美學家荷迦茲,從對生活細緻入微的觀察中發現了委曲的美:“曲折 的小路,蛇形的河流和各種形狀,主要是由我所謂波浪線和蛇形線組成的物 體┅┅在觀看這些時,也會感到同樣的樂趣。”“它引導著眼作一種變化無 常的追逐,由於它給予心靈的快樂,可以給它冠以美的稱號。”①蒲松齡比這 位美學家早一個世紀就懂得了委曲美對藝術風格形成的重要意義。在《聊齋 誌異》中無論是幾千字的小說,還是一二百字的小品,從來不屑於平鋪直敘, 而是在跌宕起伏的文勢中,使之委婉曲折地次第舒展,令人頗感有“登彼泰 山,翠繞羊腸”,“湘水九回衡九面,深情一往更盤紆”之妙。
《石清虛》篇借佳石的得而復失、失而復得,凡五起五落的曲折經歷, 表現了邢雲飛的遭逢不偶和半生坎坷。《恆娘》篇寫恆娘悟透俗情,授朱氏 以邀媚專寵微妙秘訣。朱氏屢試屢爽,經過七縱七擒終於和丈夫愛悅如初。
《魯公女》篇寫魯公女生而死,死而生,生而復死,死而復生,歷經曲折才 同忠誠於愛情的張生結合。這些作品的造境,類似大海迴風生紫瀾,隨著情 節的波瀾迭出,人物的遭遇就像曲徑通幽漸入佳境。《薛慰娘》篇頭緒極繁, 多用懸念曲筆,經營慘澹,大費匠心。寫豐生貧病交加,勉強捱到沂城南叢 葬處。因傍冢臥,夢至一村,由叟作主將義女慰娘許配給他。叟是何人,慰 娘究竟是人還是鬼,緣何被叟收為義女?這是作品開端提出的懸念。接著描 述豐生夢覺後入村,從村人的反應和豐生的頓悟,交代了生曾死於道旁,而 叟即冢中人。適逢李叔向訪父墓址,豐生為之引路。至墓所,“審視兩墳相 接,或言三年前有宦者,葬少妾於此。”至此才註明前言慰娘為鬼叟義女的 由來,但也只是說得一半,“扣子”似解非解,卻又留下新的懸念。李叔向 開冢後,見女屍“服妝黯敗,而粉黛如生”。慰娘復活後,為叔向緬述家世, 這才抖開“包袱”:原來慰娘是薛寅侯之女,為操舟者拐騙以重金賣於臣者, 她不堪撻楚遂自縊於沂。女在墓中為群鬼所欺凌,幸有鬼叟李翁時加衛護, 慰娘這才認叟為義父。小說在情節的設定中,“鳥跡蛛絲,若斷若續”,最 後以補筆為倒敘,極盡剝簡之妙。正如前人所評說的:“層層卸去,層層生 出,如柳塘春水,風動紋生。”①
《聊齋志異》中的情節莫不曲曲引出,耐人尋味。這與作者擅長多種筆法密切攸關,清朝的《聊齋》評論家但明倫在評點中曾指出有反逼法、遙對 法、挪展法、鉤連法、暗點法、雙提法、轉筆法等十多種藝術手法。馮鎮巒 也認為有斡鏇法、飛渡法、遙接法、追敘法、補敘法、草蛇灰線法以及陡筆、 伏筆、救筆、提筆、襯筆等。前人有關藝術手法的評點和賞析,從各個方面 幫助後人對《聊齋志異》藝術特色作深入的理解和研究。形成《聊齋志異》 委婉紆徐的藝術風格,除上述多種筆法外,還歸功於諸般藝術功力:如幻境 和現實的描寫穿插得當;系鈴和解鈴的運用扣人心弦;奇思和巧合貴在自然; 夾敘夾議妙在精當;舉凡詳和略、放和收,正敘、倒敘、插敘都極具匠心。 “作文宜曲”,但又不能失之繁縟。委曲的運用,歸根結蒂要有利於形象的 塑造。
① 〔英〕荷迦茲:《美的分析》,《古典文藝理論譯叢》第 5 期。
① 〔清〕馮鎮巒評點《聊齋志異·薛慰娘》。
文藝作品具有移情作用。法國的雕刻家羅丹說得好:“藝術就是感情”。 優秀的文藝作品莫不通過有血有肉的藝術形象在讀者的心靈深處引起感情上 的強烈共鳴,這就叫做以情動人。反之,離開文藝內在的情感性,一味追求 手法的多變和文勢的曲折,勢必只能給人以外在的感官享受,而不能震撼人 的心靈。從而也就不能滿足人們審美的感情需要。《聊齋志異》的可貴之處, 還在於作者具有真情實感,能夠把委曲和真摯水乳交融地結合在一起。無論 塑人敘事、狀物寫景,都可以分明感受到作者把自己的愛憎滲透在曲折的情 節和動人的場面里,真可謂字字血,聲聲淚。
《阿寶》篇寫孫子楚和阿寶之間純真愛情的曲折經歷。作品的前半部極 寫書生孫子楚的痴情:聞戲言而不惜斷指,魂隨阿寶去,再變鸚鵡,得依芳 澤,從而使阿寶情篆中心,解繡履為信物,終於結為美滿姻緣。但是,故事 到此並未結束。“居三年,家益富。生忽病消渴,卒。”文勢頓挫,真如一 波甫平,一波又起。作品的後半部則主要寫阿寶以痴報痴,至以身殉,從而 使冥王為至誠所感,賜孫再生,幸福的家庭得以復興。這篇小說不以題材取 勝,而是因敘事曲折,筆法委婉,從而予人以創新之感。尤其動人的是貫注 全篇的那種熾烈的情感:對朴誠書生的深情,對忠貞愛情的謳歌,對王侯貴 胄的輕蔑,對封建門第的批判,這才使作品具有較高的審美價值。
如果說思想的閃光是作品的靈魂,那么,情感的流露則是作品的精髓。
二者的核心在於作家對真理的執著和追求。《聊齋志異》在讀者心靈深處喚 起正義的崇高感,其實就是“孤憤”在審美情趣上的一種曲折反映。正因為 如此,透過委婉紆徐的風格特色,往往可以窺見作者的赤子之心。《席方平》 篇在席方平艱辛備嘗的伸冤過程中,洋溢著作者對正直而又不幸的人們的深 切同情,寄寓了對黑暗腐朽的封建政治的不滿。《葉生》篇描寫葉生半生淪 落,毀於封建科舉制。死後魂從知己,將學識悉心授予公子,借福澤為文章 吐氣。孺子為此成名,而黃鐘長棄。葉生的悲劇飽含著多少辛酸和眼淚。《粉 蝶》篇從海上狂風、巨浪、舟覆的險境,到島村雞犬無聲、蓓蕾滿樹、松竹 掩藹、琴聲悠揚的仙鄉,無異是作者對情感流雲的抒發,對和平寧靜的嚮往。 而後一段陽曰旦與粉蝶的一段風流韻事都由此變幻而出。作者對真善美的 愛,熱似一團火,愛得又是那么深沉、執著;對假惡醜的恨,冷似冰霜,恨 得發指、切齒。這種強烈的感情,往往從作品的氣氛和情境中透露出來。令 人感到篇篇情深,筆筆意重,抒盡人間之憤懣與不平,傾訴了自己的辛酸和 悲憤。
當然,任何真摯的情感,都將受到時代和社會的制約。因此對《聊齋志異》中流露的感情也要做具體的分析。《寄生》篇由兩條愛情線索交錯發展, 相互穿插,此起彼伏,手法多變。正如但明倫在評點中所說的:“由前而觀, 似閨秀為主,五可為賓;由後而觀,又似五可為主,閨秀為賓,其實玉山並 峙,峽龍雙飛,中間霧合雲迷,連而不連,斷而不斷”,“事固離奇變幻, 疑鬼疑神;文亦詭譎縱橫,若離若即,反覆展玩,有如山陰道上行,令人應 接不暇,及求其運筆之妙,又如海上三神山,令人可望而不可即”。儘管歷 經曲折,有情人終成眷屬。這篇作品充分地顯示出委曲的美。作者對作品中 的三個主要人物都充滿同情和愛慕,貫串全篇的感情是真摯而熱烈的。但是, 兩美共一夫則顯示了作者思想上的局限,這種描寫顯系封建社會一夫多妻制 的消極影響所致。今人有鑒於此,在改編成戲曲時,人物增加了王孫的同窗 好友;讓這位同窗代替病中的王孫同五可會面,二人一見鍾情,由此弄假成真,皆大歡喜:假王孫娶了張五可;真王孫則與鄭閨秀成親,如此修改更加 健康,優美。但是衡人論文,理解作者的感情,只能採取歷史主義的態度, 既要清醒、辯證、實事求是,又不能超越當時的社會歷史條件,更不能用今 人愛情專一的情感來苛求古人。
在中國古典小說史上,《聊齋志異》獨特的藝術美足以彪炳千古而啟迪 後人。尋根究底,其源蓋出於下述四個方面:一則作者擁有深厚紮實的生活 基礎,為鴻篇巨製提供了豐富浩瀚的創作素材。在《蒲松齡的為人及其思想》 一文中,筆者曾對其人的創作道路作過初步的探討:蒲松齡一生清苦,處境 困窘。他長期以塾師為業,廣泛接觸社會,熟悉各色人等,尤其了解掙扎在 饑寒線上的窮苦農民和受壓抑的知識分子;生活上和他們保持密切的聯繫, 思想感情上和他們休戚相關、息息相通。二則蒲松齡為人耿直、淳樸,思想 敏銳,愛憎分明,富於正義感。儘管一生淹蹇,鬱郁不得志,但是他的生活 態度是積極的、進取的。他崇敬屈原、陶淵明、陸游的人格和風骨,賞識灌 夫的剛直不阿。礙於清廷統治森嚴,以僵死的“八股”取士,一道道禁令毀 諭就像絞索一樣套在知識分子的脖子上;加上文字獄盛行一時,致使像蒲松 齡這樣敢於面對慘澹人生的作家不可能做到秉筆聘懷,直抒胸臆。“披蘿帶 荔,三閭氏感而為騷;牛鬼蛇神,長爪郎吟而成癖。”(《聊齋志異》自序) 他從屈原、李賀等人的曲折、隱喻手法和天馬行空的想像中得到啟示,於是 借搜神志怪的方式,以奇譎幻化、含蓄委婉之筆來抒寫胸中的磊塊。三則作 者學識淵博,善於取精用閎,學習前人,不落窠臼。他熟讀國語、國策、左 傳、莊子、史記、漢書等文史典籍,深諳史家列傳的奧妙和春秋筆法,吸取 了古代散文“詞近”、“旨遠”、“言約”、“意豐”的優良傳統和傳奇小 說細膩生動的筆觸,從而融匯貫通,為己所用。四則蒲松齡創作態度嚴肅。 舉凡情節的提煉、主題的確立到人物形象的塑造、環境氣氛的渲染,以至鋪 設場面、遣辭用句,等等,莫不苦心孤詣,刻意求工,在藝術上精益求精, 勇於創新。上述四個方面(或四種因素)的有機結合,形成《聊齋志異》在 總體上獨具一格的藝術特色,如“蜂采百花為蜜,其味自別,使人莫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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