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的牛

2019-02-07 07:41:05

昨天,辦公室一同事說起他的一則見聞,說是他老家一個老牛販子,自十幾歲便開始販牛殺牛,在這一行當已經幹了三十幾年了,可以說是很有經驗的老手。言說他去年花了7000塊買了一頭黑色的小公牛,眼瞅著喜歡,心想著好生養著,等待牛壯膘肥的時候殺之賣了,又是一大筆錢,因此對其愛護有加。有一日,這頭公牛受傷了,牛蹄子嚴重骨折,牛販子心疼的不得了,便像醫治人骨折一樣,精心包紮護理,每日裡還好吃好喝伺候著,幾個月後公牛終於又恢復了往日的威風。有一天,牛販子如往日一般把牛趕上山坡吃草,自己則悠閒地坐在旁邊看著牛群出神。忽然,那頭被牛販子救治過的黑公牛朝他狂奔過來,一頭抵在他胸膛上,把他甩出很遠,然後惡狠狠的用牛角不停的戳。看著公牛那雙通紅的大眼睛,牛販子這才反應過來,公牛發瘋了,要整死他。牛販子拼盡力氣,用手摳住牛鼻子,想要掙脫公牛的控制,那公牛似乎看出他的心思,便用前蹄跪壓在他身上,不讓他逃脫。眼見死神降臨,牛販子使出蠻力一拳打在牛眼睛上,牛鬆了勁,他才落荒而逃。牛販子逃回家裡,躲在牛圈中不敢出來,那公牛哞叫追隨而來,在房前屋後找了十來分鐘不見,才悻悻而去。那牛販子驚魂未定,趕緊給其他牛販子聯繫,說是要賣牛,讓他們馬上來。那頭原本可以賺一大筆的公牛,牛販子最終以5000塊錢給賣了。處理了圈裡的牛,牛販子拖著病體去醫院,經檢查肋骨三十多處骨折,如果手術,需要三十多萬元。牛販子最終放棄了治療,現在攤臥在家,等待終去。

終了,同事說,都說牛通人性,那牛販子對那公牛挺好的,應該說不會這樣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起了這么大仇恨。我聽聞若有所思,便想起關於牛的二三事來。

小時候,我家也有牛,用來耕作。每到耕忙時節,那兩頭老黃牛很是辛苦,眼見著圓滾滾的身體消瘦下去,平日那健碩的體型只見得皮包骨頭了。到最後幾塊地,那兩頭老黃牛基本是“步履蹣跚”了,以致父親都不捨得揚鞭,只在嘴上吆喝幾聲。這些日子,每耕完一塊地,當父親卸下牛肩上的梭頭,便馬上讓我給它們端一盆煮熟的細糧出來,然後父親拉著它們走到盆子旁,滿眼慈愛的看著它們慢騰騰的舔食,還給它們捉虱撓癢,有時候還給它們捏捏腫起來的肩。每當這時,我心中總笑父親迂,那是畜生,天生就是幹活的,何必這般對待?但看父親認真又心疼的樣子,我從不敢言說。若是趕上過年,即使沒有耕作,父親總在年三十給那一圈黃牛端去一大盆熟食,讓它們吃,這時候的黃牛,總是很歡實,爭搶著在盆里舔食,飽餐一頓後,你會看到那鼓脹脹的肚子圓滾滾的,活像一個大皮球。又一次到底是忍不住問父親:幹嘛要給他們吃糧食呢?不是糟蹋嗎?父親瞅了我一眼,然後說:牛吃的有你吃得多嗎?雖然我當時並不懂得這句話的含義,但我看出了父親的惱意,便再不敢說什麼。

倒也親眼見過我家公牛發飆的樣子。那年,那頭公牛仔夠齡了,需要閹割,以便管理。那天,請來了遠近聞名的騸牛匠,還有七八個彪壯大漢來幫忙。父親拿把青草,喚牛到跟前。牛很聽父親的話,輕快地跑來,舌頭一挑,就把父親手中的拿把青草卷進嘴裡。父親拉著牛鼻子,給他撓癢,然後慢慢的把公牛仔牽至大樹前。早在這裡等候的大漢們,用又粗又結實的繩子把牛牢牢地困住,然後按倒在地上。這時,騸牛匠出場了,拿著他的工具:鐵夾子和八磅錘。我好奇,這是怎么用的呢?剛想問父親,父親便吼叫叫的說,到屋裡去,小孩子別在這兒。我便進屋,一陣喧鬧過後,便聽見那公牛慘烈的撕心裂肺的哞叫聲。到底忍不住,便出了屋子躲在屋檐下偷看,眼前的場景我終生難忘:一群人把公牛仔使勁按壓在地上,另一群人忙著用錘子錘碎公牛仔的睪丸!多么慘烈!又是多么痛苦!每每想至此,我都忍不住一哆嗦。公牛仔力氣漸衰,也不怎么掙扎了,連哞叫聲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騸牛匠終於放下大鐵錘,去拿了點兒黑乎乎的什麼東西,抹在公牛的傷口上,然後用勝利的口吻說:可以了!大漢們鬆了繩子,父親用手拍拍它的後背,想讓它站起來。那公牛掙扎著站起來後,萬分驚恐的跑開了,正在我們擔心它跑遠時,它竟然飛奔回來了。是的,它飛奔而回!那些壯漢趕緊讓道,可是公牛似乎對他們並無興趣,在人群中竄一圈之後,直奔騸牛匠而去,用它憤怒的牛角惡狠狠的甩起騸牛匠,放倒他之後,公牛用頭憤恨的去抵,用蹄子使勁的去踢,直到騸牛匠不再動彈,扭頭又跑了。我們所有人都驚詫萬分,誰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包括騸牛匠。他說,他騸了一輩子牛,這是第一次被牛報復,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這事要不是我親眼所見,我也不會相信。

半年後,這頭牛仔似乎忘掉了疼痛,恢復了往日的風采,能吃能喝,長得壯實,成了耕地的好手。父親對它總是很疼愛,時不時地給它撓撓癢,捉捉牛虱,甚至跟他嬉鬧一番,那樣子就如他的戰友一樣親密。

我漸漸長大,要遠離家去求學。沒人再放牛了,父親便打算把牛賣掉。在賣牛的前幾天,那頭公牛一直流眼淚,父親也很難過,跟母親商量,要不還是不賣了吧?可是,誰顧得上它們呢?賣牛那天,父親對牛販子說,我寧願少收點兒錢,但我有個要求,就是不能賣到牛行去(牛行也就是當時宰牛的場所)。牛販子滿口答應,樂滋滋地牽著那頭公牛走了。我們一家人都站在道場邊,看著牛販子牽著那頭黃牛漸漸走遠,父親手上攥著賣牛的一疊錢久久沒有鬆開。後來,到底還是聽說那頭牛被送進了牛行,父親好一陣傷神,難過來好長一段時間。

歲月往前,余歲往後。當我長大,漸漸明白父親當時說的“牛吃的沒我多”這句話的含義。在那個貧苦的年代,耕牛是一個家庭最大的功臣,所有的糧食都靠它們,否則就要餓飯。我想,在父親心裡,應該是對牛充滿了感激的。那幾頭黃牛呢,尤其是是那頭被騸過的公牛,幹活一直很賣力,似乎是在回報。

牛通人性,這話在我們家是得到印證的。所以,在我印象中,牛是那種憨厚忠實的夥伴,可是當我聽到同事所講的牛販子的事後,我也有了同事一樣的疑問:不是說牛通人性嗎?為什麼那頭黑牛要傷害曾救治過它的的主人呢?也許牛販子的話道破天機:估計是我這輩子殺了太多牛了,它來報仇的吧!這是多么可怕的一種揣測,不知道這會不會讓有些人後背發涼。至此,我似乎也明白了當年那頭被騸的公牛仔為什麼要返回尋仇了,原來,即使是老實憨厚的公牛,在面對罪惡的根源時,也會用最瘋狂的方式,憤怒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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