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

2019-03-09 11:25:15

《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 來自溫暖讀書會 00:00 16:20

今天跟大家分享柳宗元的七律,《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

城上高樓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驚風亂颭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牆。

嶺樹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迴腸。

共來百越文身地,猶自音書滯一鄉。

這首詩,要按今天的叫法,就是發朋友圈。為什麼這么說呢,看題目《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這是柳宗元登上柳州城樓寫詩,寄給身處漳、汀、封、連,四個州的朋友。

之所以寄給他們,是因為他們四位和柳宗元是同屬當年唐順宗永貞革新的幹將。永貞革新失敗後,又同時被貶為州司馬,這一貶就是十年。好不容易到唐憲宗元和十年,被召回京師,沒想到還是不見容於權貴,再次發配邊地。

只不過呢,這一次,他們的頭銜都從州司馬變成了州刺史,算是級別有所提升。那在這之中,柳宗元是柳州刺史,就在今天的廣西柳州;韓泰是漳州刺史,就在今天的福建漳州;韓曄是汀州刺史,在今天的福建汀州;陳諫是封州刺史,在今天的廣東封川縣;劉禹錫是連州刺史,在今天廣東連縣。

這五個地方,在當時都屬於邊荒之地。當年是攜手共進的戰友,此刻是患難與共的難友,同進同退、同喜同悲。這么多年,這五個人絕對是世界上最惺惺相惜,也在同病相憐的朋友了。

所以呢,柳宗元一到柳州,馬上就給另外的四位朋友寫信。寫的就是這首《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一首詩給四個人同時看,這不就是發朋友圈嘛。那寫什麼呢?先看首聯:

城上高樓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詩人來到柳州,馬上登樓遠眺,只見一片荒涼,連天接海。那面對此情此景,詩人的愁思也如海如天,茫茫無際。在中國古代呀,登樓本身就是一個重要意象,什麼意象呢?想要排遣內心的苦悶,結果卻更加苦悶。

比方說建安七子之一王粲的《登樓賦》,不就說嘛,“登茲樓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銷憂”,可是登樓之後,四周美景盡收眼底,王粲不僅沒能“銷憂”,反倒發出了“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的感慨。有家難歸,有志難酬,這不是更加苦悶了嘛。那李白《宣城謝眺樓餞別校書叔雲》,也是一樣的啊!

所謂“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詩人登樓喝酒,原本就是要借酒消愁啊,可是呢?沒想到“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這都是用的登樓意象,那柳宗元這首詩也是一樣的呀。詩人來到嶺南蠻荒之地,內心淒悽惶惶,不免想要登樓散悶。

可是呢,看到周遭無邊無際的荒涼,聯想到自己看不到未來的人生,積鬱的愁思不僅沒有能夠消解,反倒奔涌而出,瀰漫于海天之間,這就是“海天愁思正茫茫”啊。

所以這兩句詩一開頭就真愁苦、真荒涼,但是也真遼闊,一點兒也不小家子氣。而且這“海天愁思正茫茫”一出來,整首詩的情感基調也就定了下來。

那么接下來,詩人究竟要怎樣展現,這無盡的愁思呢?看頷聯:

驚風亂颭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牆。

這是詩人收回目光,從遠景看到近景啊!如果說遠景是荒涼,那么近靜是什麼呀?是狂暴,狂暴在哪兒呢?在“驚風”、在“密雨”、在“亂颭”、在“斜侵”。所謂“驚風”就是疾風啊,所以“密雨”就是暴雨啊。柳州屬於嶺南,本來就多風雨。詩人登樓之際,風雨大作,只見疾風掃過荷塘,水浪翻滾,荷花凌亂;又見暴雨,隨風斜下,像鞭子一樣,抽打著爬滿薜荔的山牆。

你看這描寫多精彩呀!夏天的暴雨不就是這個樣子嘛。問題是作者只是在講暴風驟雨嗎?當然不是了,他為什麼不寫別的植物啊?偏偏要寫芙蓉和薜荔啊,因為芙蓉和薜荔都是傳統意義上的奇花瑤草,是美的象徵。屈原《離騷》就講啊,“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又說了“掔木根以結茝兮,貫薜荔之落蕊”。芙蓉和薜荔,就象徵著人格的美好與高潔。

可是呢,芙蓉出水何礙於風,而驚風偏要亂颭;薜荔附牆何礙於雨,而密雨偏要斜侵?雨橫風狂,紅消翠減,讓人情何以堪啊!這僅僅是在說眼前的風景嗎?當然不是。芙蓉和薜荔,就是柳宗元他們這些,又單純又充滿理想主義的文人,而密雨、驚風,就是險惡政治風暴啊。

這樣一來,這一聯詩也就不是單純的寫景,而是景中有情,賦中有興了!那看著眼前的風雨,想著自己的身世,詩人自然而然地就聯想到處境相似的朋友。一同貶官嶺南的劉禹錫他們幾位,此刻都怎么樣了呢?

詩人心馳遠方,目光自然也就轉向了詩題中所說的漳汀封連四州,由近看又一次轉為遠看。只不過,開始遠看還沒有具體的目標,這一次是在遠看“漳汀封連”了。但是呢?

嶺樹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迴腸。

抬頭只見山巒疊嶂,樹林茂密,遮斷千里之目;俯瞰只見江流滾滾,曲折蜿蜒,有如九回之腸。無論是俯視還是仰視,無論是水路還是陸路,都看不見朋友的身影。這是何等孤獨,何等慘痛啊!

大家看這一聯,用“江流”對“嶺樹”,用“九迴腸”對“千里目”,用“曲似”對“重遮”,對得嚴絲合縫,真是工整。但是呢,它好又不只好在工整這兒。《紅樓夢》裡頭,林黛玉教香菱學詩的時候不是說了嘛,寫對子是要虛的對實的,實的對虛的,才有味道。

柳宗元的這一聯啊,恰恰是虛的對實的呀!你看“嶺樹重遮千里目”,它是實的,是山林遮住了視線;但是呢,“千流曲似九迴腸”,卻是實中有虛。一方面,江流曲折確實像九回之腸;另外一方面,詩人遭此大難,故舊飄零,又何嘗不是腸一日而九回呀!這不僅僅是事實,還是心情。

那這樣虛實相對,就顯得尤為蘊藉,也尤為悲涼。既然是望而不見,自然就會想到相互通信,來寄託相思了。可是呢,看尾聯:

共來百越文身地,猶自音書滯一鄉。

既然是“高樓接大荒”,想來一定人煙稀少吧!既然是“嶺樹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迴腸”,想來一定是交通不便吧!還有,既然是“共來百越文身地”,那一定是風俗迥異吧!在一個人煙稀少,交通不便,風俗迥異,甚至言語都不通的地方,不要說彼此來往,就是通信,也是非常難以辦到的啊。

所以呢,單單一句“猶自音書滯一鄉”,已經是很大的悲劇了,那更大的悲劇是什麼呢?是之前的那句“共來百越文身地”。如果你們在長安,而我在柳州,山遙路遠,音信不通也就罷了,可我們此時都在嶺南呢,仿佛近在咫尺。

或者說,如果我們只是普通朋友,那音信不通也就罷了,可我們偏偏是那么多年患難與共的摯友。近在咫尺,同病相憐,“共來百越文身地”的摯友,卻也只能是相望相思,而不能相見,更不能相互安慰,相互取暖,這不才是更大的悲劇嘛!

所以說這一句“共來百越文身地”,寫的真好!既突出了整首詩的悲劇色彩,又呼應了詩題中的《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讓人覺得心思縝密,而又盪氣迴腸。

那可能有人會說了,同樣是貶官,你看人家劉禹錫怎么就那么不當回事!跟他相比,柳宗元也顯得太脆弱,太哀怨了吧。我同意,人和人的性格先天就不一樣,劉禹錫確實更豪邁,柳宗元也確實更傷感。但是,我非常想跟大家分享一個有關柳宗元的英雄故事。咱們在這首詩的開頭不是說,當時柳宗元被別柳州,劉禹錫被貶連州嗎?

其實更早的時候,朝廷因為劉禹錫的那首《玄都觀桃花》詩,太鋒芒畢露,太不服氣,是想要懲罰他的。最初的安排是要把他派到播州。播州就是現在貴州的遵義啊,在當時可是著名的蠻荒之地,人到了那兒,那真是九死一生。柳宗元提前知道了這個安排,他就流著眼淚講“播州非人所居,而夢得親在堂,吾不忍夢得之窮,無辭以白其大人;

且萬無母子俱往理。'什麼意思呢?當年柳宗元被貶永州司馬,他的老母不就死在永州了嘛,現在他不忍心劉禹錫再遭受同樣的厄運啊!那怎么辦呢?

就是這個經常哀怨,貌似十分脆弱的柳宗元,慨然上書朝廷,要求以柳易播,讓劉禹錫到相對好一點兒的柳州去,自己替他到無比險惡的播州,而且講“雖死不恨”。就是柳宗元這番義舉,感動了當時的朝廷大員,這才把劉禹錫改派連州。這件事兒,就記載在韓愈所寫的《柳子厚墓志銘》里。

我一直以為,能在生死之際做出這樣抉擇的柳宗元,是真正的英雄;我也一直以為,《柳子厚墓志銘》是中國歷史上最好的墓志銘,沒有之一。再讀一遍:

城上高樓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驚風亂颭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牆。

嶺樹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迴腸。

共來百越文身地,猶自音書滯一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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