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你眼裡的顛沛流離,是我心中的詩情畫意

2019-02-07 13:25:03


文 |子聿,簡書作者。

蘇軾在他二十歲那年便耗盡了一生所有的運氣。同為四川人,二十歲時,李白還不曾走出過劍門關,而蘇軾,卻已經名動京師了。

張愛玲說:“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里,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這句話是說相愛的人,但我覺得,這句話同樣適用於蘇軾與歐陽修。

蘇軾與歐陽修之間的緣分就在於:主管大宋文化教育工作歐陽修正要在“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里”來尋找一個豪邁的、進取的、有見地的、有才情的年輕人,喏,蘇軾就出現了。

史書上有這樣一段記載。那一次考試的主考官歐陽修和閱卷官梅堯臣在批到一張題目為《刑賞忠厚之至論》的試卷時,糾結了許久。這試卷上有一句關於堯帝和皋陶對話的引用——“當堯之時,皋陶為士,將殺人。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闡述了為君者寬仁篤厚的一面。

兩位老師覺得讀來甚妙,可他們倆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此話的出處。這就為難了。如果按引用失真來處理,萬一是這考試生引用對了,豈不是貽笑大方。就算是提出疑義也不妥啊,那不是顯得這兩位文壇大咖對古文疏於記憶嘛。想來想去,便只好讓他過關,考卷的主人蘇軾也就順理成章地成了那場考試的中第者。

待發榜之日,凡中第者均要拜謁主考官,並結為終生不渝的師生關係。蘇軾來的時候,歐陽修和梅堯臣還是對那句引用念念不忘,便迫不及待地詢問出處。蘇軾不假思索地回答說:“是我杜撰的。堯帝有聖德,能說出這樣的話是意料之中的事,不要在意這些細節。”

歐陽修看看這個才華與思想起飛,魄力共胸懷一色的年輕人,對他說:“我看好你喔!”

後來,關於蘇軾,歐陽修還說過三句話。

第一句是“此人可謂善讀書、善用書,他日文章必獨步天下。”蘇軾這個人,善於讀書,善於用書,成為天王巨星是遲早的事。

第二句是“讀軾書,不覺汗出。快哉!快哉!老夫當避此人,放出一頭地也。可喜!可喜!”讀到蘇軾的來信,我竟然出汗了,這說明什麼?說明我的多巴胺又活躍了。我想,我應當退居二線,給這個年輕人讓位了。

第三句是“汝記吾言,三十年後,世上人更不道著我也!”你記住我的話,三十年後,熱搜榜上再也沒有我的名字,頭條是蘇軾。

蘇軾火了。

蘇軾火了,好運氣也到了頭。

正當他要大顯身手的時候,家鄉傳來了母親病故的噩耗。蘇軾與蘇轍兄弟二人回鄉守孝,一守,就是整整四年零十個月。守孝期滿,兄弟返京,蘇軾被任命為鳳翔府判官。任誰都看得出來,這只是到基層過度一下而已,以蘇軾的才學,早晚是要入朝的。

果然,四年後蘇軾如願還朝,但伴隨著這個喜訊而來的,是他的第一任妻子王弗以二十六歲的年齡病逝了。蘇軾與王弗伉儷情深。蘇軾少年讀詩時,妻子紅袖添香;進京趕考時,妻子照料家園;為官鳳翔期間,妻子王弗甚至可以說是他一個軍師。如今,香消玉殞。

妻子去世後的第二年,老父蘇洵也駕鶴西去。蘇洵於蘇軾,不僅是他的生身父親,更是他文學上的第一位導師。兄弟倆眼含熱淚送父親和蘇軾妻子的靈柩會四川故里,又是三年。這三年,蘇軾沒有作過一首詩,也沒填過一首詞,而是在家鄉的山上種了數千棵松樹。

後世在提到深情的植物時會提到兩棵樹,一棵是歸有光家的枇杷,“廷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一顆是鄧穎超家的海棠,“你不是喜愛海棠花嗎?解放初期你偶然看到這個海棠花盛開的院落,就愛上了海棠花,也就愛上了這個院落,選定這個院落,到這個盛開著海棠花的院落來居住。你住了整整26年,我比你住得還長,到現在已經是38年了。”

我覺得,還應該有蘇軾家後山上的松樹。這幾千棵松樹的根是向下蔓延的思念,這幾千棵松樹的葉是永遠青翠的時光。

等蘇軾再次回到京城時,整個大宋,都將要面臨著一次巨大的變遷。

公元1069年,北宋的版圖上突然光芒四射,一個自認為是大宋江山救星的人——王安石,開始變法了。新法好還是舊法好?是王安石對還是蘇軾對?我作為一千年後的吃瓜民眾,說不上來。我所知道的,就是這兩個同為“唐宋八大家”這個當紅組合里的天王巨星,私底下彼此尊敬又彼此欽佩的人,因為對變法意見不統一,在政治上,成為了對頭。

王安石開始變法的兩年後,三十四歲的蘇軾上書談論新法的弊病,而那時的王安石早已在神宗皇帝的庇佑下成了高高在上的宰相。蘇軾的奏摺剛一交上去,他的弟弟蘇轍,就被調離了京城。這一招,好像叫殺雞儆猴。蘇軾是個有傲氣的,不等人家貶他便自請離京,至此,他二十歲時眼中的“平和世界”便宣告結束了。

杭州是蘇軾離開京城後的第一站,如果他能長留在這裡,那么這個結果並不算壞。但是,蘇軾剛到杭州後不久就被調往了別處,調去哪了呢?密州,也就是今天的山東省諸城市。密州不比杭州。杭州,江南重鎮,重要到北宋滅亡之後杭州就成了都城。

可密州在當時,卻只是一個不知名的小縣城而已。蘇軾的仕途又走了下坡路。密州不僅小,而且自從蘇軾來到這個小城的那年開始,蝗災、大旱、洪水,像相互比著誰更會為難蘇軾一樣,輪番出現。

這樣不堪的歲月,往往會把一個人的詩意給消磨沒了,但蘇軾不然,內心的憂傷和生活的困苦,他要用詩來記錄。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江城子》

公元1075年,蘇軾在密州正經歷“蝗旱相仍,盜賊漸熾”的劫難,而這一年,他的妻子王弗也去世整整十年了。十年了,你在陰間,我在陽世;你長眠於家鄉的山崗,我四處漂泊;你在我的夢境中對鏡梳妝,我在塵世的消磨里兩鬢如霜。字裡行間,道不盡對亡妻的思念,縱然再堅硬的心,讀來也會變得柔軟。

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持節雲中,何日遣馮唐?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江城子》

經過了一年的抗蝗、抗旱、抗洪,蘇軾來到密州的第二年,這座小城終於有了點小康的樣子。與此同時,京城也傳來了好訊息。保守派在與革新派的最近一次較量中,占了上風,革新派的二號人物呂惠卿被罷相,司馬光、蘇軾這樣的名字又一次在朝廷中被提及。蘇軾此時的內心,像烏雲裂開一道縫隙,露出燦爛的陽光。

整首詞圍繞一個“狂”字。從“左牽黃,右擎蒼”的狂態,到“千騎卷平崗”狂勢,再到“親射虎,看孫郎”的狂興,無不流露出蘇軾再一次對未來滿懷希望的內心。尤其是那句“鬢微霜,又何妨”,讓我看到了一雙蔑視坎坷和衰老的眼睛。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水調歌頭》

這時候,蘇軾的父親、母親、長姐都已離開了人世,除了兒女,世上唯一與他有血緣關係的人就是弟弟蘇轍。其實當初蘇軾北上密州時,雖知道那是個不起眼的小地方,但內心還有幾分欣喜。這份欣喜的來源便是在空間上與蘇轍拉近了距離。但事與願違,儘管兄弟二人都在山東境內,可還是沒能見上一面。

思念、牽掛、擔心的滋味縈繞在蘇軾的心頭,使這箇中秋節也顯得越發悲涼,蘇軾要用眼淚來應這個景嗎?不!他告訴自己,也告訴天下人:人不能長歡,月不能長圓,自古以來便是如此,又何苦囿於這一時的分別呢?你和我都好好的,今晚的月亮也好好的,夫復何求。這樣一句話放在今天,大概就是“你若安好,便是月圓”吧。

蘇軾在密州時間並不長,但卻在密州留下了三首震撼千年的詞,這三首詞被稱為“密州三曲”。也正是因為蘇軾的到來,使這個小城煥發出了詩意的光輝。

離開密州後,蘇軾的腳步並沒有停息下來。經過了兩年徐州知州的生活,他又來到了一個影響他此生命運的城市——湖州。如果沒有接下來的那件事,我倒覺得,湖州與蘇軾其實是很相配的。

眾所周知,中國最好的毛筆產自湖州,這對於蘇軾這樣一個書畫大家來說,不是如魚得水了嗎?另外,如果杭州是一個大家閨秀,那么湖州的山光水色便是一個小家碧玉。這樣的風景,這樣的條件,蘇軾大概可以忘了之前的種種苦難了吧。是的,沒過多久,“湖州畫派”便聲名遠播。

除了畫,還有詩。在這次赴任之前,蘇軾已經兩次到過湖州,所以上任的路上他一想到湖州的風光就難抑歡欣地吟詠道“餘杭自是山水窟,仄聞吳興更清絕。”仁者樂山,智者樂水,蘇軾是山水通吃的。他讚美湖州的道場山“我從山水窟中來,猶愛此山看不足。”這兩句詩,是湖州“愛山台”名稱的由來。

湖州城南有四大溪流,北有千頃太湖,水網交錯,泊盪星布,於是他又吟出“方丈仙人出渺茫,高情猶愛水雲鄉。”因此,湖州之前被稱為“水晶宮”,蘇軾來了之後便又多了一個名字——水雲鄉。

可那件事還是發生了。

蘇軾上任湖州三個月時,向朝廷遞交了一封《湖州謝表》。這是一份官方文書,但蘇軾畢竟是個文人,字裡行間難免帶一些個人感情色彩。然後,那些早就想對蘇軾下手卻一直沒有機會的新黨人終於抓住他的小辮子。他們又從蘇軾的詩作中挑出認為隱含譏諷之意的句子,到皇帝面前告狀。於是憑著“銜怨懷怒”“指斥乘輿”“包藏禍心”等幾條罪名,蘇軾就被請回朝廷喝咖啡了。

殺與不殺,朝臣們因為蘇軾爭辯了103天。但這一回,蘇軾的老對手,此時已經退休在金陵的王安石卻上書為蘇軾分辨說:“安有聖世而殺才士乎?”正直的人,只會較量,但不會陷害。也許是王安石的聲援起了作用?103天后,蘇軾走出京城的大牢,打點行囊,準備去那個窮鄉僻壤的黃州出任團練副使這個空職。這就是北宋著名的“烏台詩案”。

蘇軾在臨終前寫了一首詩——“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也就是說,在蘇軾的眼中,真正顛沛流離的歲月是從黃州開始的。確實是這樣,之前的密州也好,湖州也罷,起碼他為官一方,日子還算過得去。但到黃州之後,蘇軾一家人的衣食溫飽已成了大問題,以至於他不得不帶著家人去開墾城東的一塊坡地以自給自足。“東坡居士”便由此得來。

遭遇誣陷、鋃鐺入獄、瀕臨殺頭、降職被貶、食不果腹,這一樁樁一件件如果接二連三地發生在我身上,我可能會愁得只剩下“愁”。並且這樣的事情不管發生在誰的身上,我都不相信他會一笑了之。蘇軾不是神,他也是人,自然也愁。比如在《念奴嬌·赤壁懷古》中,他想到了當年周瑜的“雄姿英發”,再看看如今自己的“早生華髮”,悲從中來。

可是很快,他便從老莊哲學中受到啟發,在憂愁中走了出來。

就是在寫《念奴嬌·赤壁懷古》這一年的七月,蘇軾與幾個朋友再次泛舟於赤壁之下。幾個人喝酒、賞月,不知不覺就哼起歌來,其中有一個會吹洞簫的朋友以簫聲伴奏。簫聲越來越悲涼,蘇軾就忍不住去問那個朋友何故如此。

朋友說:“來到這赤壁,我就想起了曹操。你看曹操當年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如今呢?他又在哪裡?所以像我們這樣的滄海一粟,又能留下來什麼呢?”

蘇軾撫了撫心緒,笑著對朋友說:“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

總而言之一句話:活在當下,憐取眼前。他已經不止能寬慰自己,而且可以治癒他人了。這就是傳唱了千年的《前赤壁賦》。

再比如,這一時期,蘇軾曾把自己定義為“閒人”。可不是嘛,他的確是個閒人。他此時所任的這個“團練副使”是個什麼官呢?簡單地說,就是民兵排長,還是個副的。大概這世上再沒有比這小的官了,想不閒也難。

但蘇軾的字典里,這個“閒”字有更多的含義。它除了指仕途失意,還意味著高潔的情操和高雅的情趣,而這些,正是那些官場得意之人所缺少的。在蘇軾的眼裡,他們不配“閒”。

不能不說一說蘇軾的“吃”。

一般情況下,我們會用“茶飯不思”來形容一個人極度憂愁的狀態。也就是說,如果你在困境中不思飲食,那你便是個俗人;但如果你在霉運連連的時候,依然有一副好胃口,你的肚子裡,就有一個天下。蘇軾就是這樣一個人。

蘇軾剛到黃州不久,就作了這樣一首詩。

自笑平生為口忙,老來事業轉荒唐。
長江繞郭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
逐客不妨員外置,詩人例作水曹郎。
只慚無補絲毫事,尚費官家壓酒囊。
——《初來黃州》

他自嘲一生都在為這張嘴而忙,沒想到老來犯了錯,險些虧了嘴。幸好,這黃州偏雖偏、窮雖窮,但是長江里的鱸魚美、後山上的竹筍香啊。而且,他現在這個團練副使於國家沒有什麼幫助,卻要國家發工資來讓他買酒喝。

那些想都不願再想遭遇,他卻可以這樣美滋滋地說出來,在我眼裡,蘇軾的“吃”和他的“詩”是一樣的,透著一股豪放。

幾經輾轉,在距上一次任職杭州的十六年後,蘇軾又來到了這片土地上。命運就是喜歡開他的玩笑,蘇軾在密州、徐州時,都曾有過抗洪的經歷,算是宋朝的“大禹”了。可當他再次來到這個江南水鄉時,面臨的卻不是發水,而是乾涸。

是的,這個時候,美麗的西湖已經不像樣子了。湖面因雜草淤塞而大面積縮小,已處在乾涸的邊緣。一旦西湖乾涸,別說農田、水利、交通受牽連,連百姓的生活用水也成了問題。杭州,就成了一座廢城。

蘇軾總是能認真對待命運跟他開的每一個玩笑,再玩笑著回應命運。在這種情況下,蘇軾下令招聘二十萬民工全面疏浚西湖。深挖、拓寬,並把從河底挖出來的淤泥築了一條長長的河堤,堤上修建六座石橋,以供訊時通水。沒過多久,一泓碧水重現,六橋一堤的美景也跟著在美麗的西湖上出現了。後人為了紀念蘇軾,便把蘇軾當時修建的長堤成為“蘇公堤”。

蘇軾為官,不僅造福一方,更是把杭州帶入了一個詩意的新境界。後世人們在提到西湖時,大概都會想到兩首詩。

水光瀲灩晴方好, 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 濃妝淡抹總相宜。
——《飲湖上初晴後雨》

杭州當地人說“晴湖不如雨湖”,但蘇軾覺得晴湖有晴湖的好,雨湖有雨湖的奇,又把西湖與四大美女之一的西施比肩放在一起,一個“美”字,不容分說。

黑雲翻墨未遮山, 白雨跳珠亂入船。
捲地風來忽吹散, 望湖樓下水如天。
——《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

寫西湖,歷來是和風細柳,碧水紅蓮的。只有蘇軾這一首,“黑雲”與“白雨”的對比是那樣的強烈,“捲地風”與“水如天”又是那樣的磅礴。不愧是“醉書”,他到底是醉倒在這一方湖水裡了。

蘇軾為杭州帶來了生氣和詩意,過年的時候人們都擔豬抬酒給蘇軾送去。這兩樣都是蘇軾的心頭好,但這酒好辦,喝不了就留著,可豬肉時間長了就要發臭。蘇軾已鑽研廚藝多年,這點事還是難不倒他的。

他把豬肉切成方塊,燒得紅紅酥酥的,按照疏浚西湖的花名冊,給每家每戶送去,蘇軾的這一舉動,讓男神的形象在百姓的心中根深蒂固。人們給這道菜起名為“東坡肉”,從此杭幫菜里有多了一道頭牌。?

蘇軾一生被流放三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偏遠。蘇軾62歲時,乘著一葉扁舟,來到了他此生到過的最遠的地方——海南儋州(今海南儋縣)。據說在宋朝,放逐海南是僅比滿門抄斬罪輕一等的處罰。經歷過那么多的大風大浪,這樣的事情在別人看來或許是難以承受,但在蘇軾眼裡,卻早已算不得什麼了。“我本儋耳氏,寄生西蜀州”,僅僅十個字,既有人生無常的心酸,又有隨遇而安的雲淡風輕。

到了海南後,當地州守為蘇軾建了一座房子,蘇軾取名為“載酒堂”。後來仍想發揮餘熱的他就在這裡辦起了學堂,普及文化知識,以致許多人不遠千里,來到儋州跟蘇軾學習。在宋代100多年裡,海南從沒出過進士,但蘇軾北歸不久,這裡就考出了第一個鄉貢,難怪人們說“東坡不幸海南幸”。?

流落到海南,蘇軾沒有放棄自己,沒有拋下詩意,也沒有忘記美食。他發現了原來大海里可吃的東西比陸地上還要豐富。從前那些竹筍啊、鱸魚啊、跟一種美食比起來,簡直弱爆了。這種美食就是生蚝。嘗過了生蚝的美味,蘇軾當即給兒子修書一封:

東坡在海南,食蠔而美,貽書叔黨曰:無令中朝士大夫知,恐爭謀南徙,以分此味。

叔黨是蘇軾的兒子,蘇軾這封信很短,他告訴兒子他在海南品嘗到了一種極美味的食物,叫做蚝。又囑咐兒子可千萬別讓朝中那些士大夫們知道,他們要是知道非爭前恐後來海南搶食不可。

有一個傳聞。說明末清初的大文學家金聖歎因為文字獄而被判處死刑,在行刑前,他要求見兒子立遺囑。官差把他的兒子帶來,他伏在兒子耳邊只說了一句話:“花生米與豆腐乾同嚼,有火腿的味道……”這句話差點把官差氣暈,卻表現了金聖歎對清朝統治者的輕蔑與反抗。

蘇軾又何嘗不是。

那些大臣怎么可能來這兒呢?不過是蘇軾跟自己,也跟天下開個玩笑罷了。這玩笑里,有他對政治的苦嘆,也有對仕途的不甘。“恐”是朝廷紛爭的讓人產生的畏懼,“謀”是那群小人機關算盡的嘴臉,“分”是利益燻黑了心之後的不擇手段,“恐爭謀南徙,以分此味”,短短九個字,道盡滄桑。可經他的嘴說出來,又是那樣地輕鬆,輕鬆地會讓人發笑。

范仲淹的《岳陽樓記》里提到了一種人,這種人可以“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這種人叫做“古仁人”。

我認為蘇軾就是這種人。他在沒有任何實質性錯誤的情況下,一再被貶,半生漂泊,卻從未把內心裡的怨與恨施加給這個世界。他在密州救災,在徐州抗洪,在杭州築堤,在儋州教書,他留給世人的,都是美好。而他自己所承受的,是喪妻,是失子,是報國無門的遺憾,是無人理解的孤獨。

我又覺得他不完全是“古仁人”,因為“古仁人”是“進亦憂,退亦憂”的,蘇軾當然也有憂愁,但他的不凡之處就在於他有一顆有魔力的心,能讓憂愁幻化成詩。別人的苦難僅僅是苦難,而他的苦難里卻開出一朵花來。

蘇軾的一輩子顛沛流離,他也亮堂堂地活成了詩情畫意。

作者:子聿,簡書作者。一個不太著調但非常靠譜的語文老師,文藝與搞笑並存,一直很有意思。公眾號ID:ziyuchouwen。

相關文章
精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