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梁思成和林徽因在李莊|單讀

2019-02-23 13:04:09

那一年,在抗日戰爭的隆隆炮火中,同濟大學第六次遷徙,最終落地李莊。鄉民們請走神像,放進桌椅黑板,東嶽廟做了同濟大學工學院的校舍。作為回報,工學院架起電線,李莊人用上電燈,比南溪縣城還要早十多年。

同濟大學遷校,最初看中的是南溪縣,卻遭到婉拒。縣城裡的鄉紳們擔心,人口激增會導致物價上漲,甚至危及民風。舉棋不定之際,一紙十六字電文卻從偏僻的李莊發出,“同濟遷川,李莊歡迎;一切需要,地方供應。”電文起草者,是李莊的鄉紳領袖羅南陔。他和張官周、張訪琴、楊君惠、李清泉、江緒恢等鄉紳、袍哥的抉擇,讓名不見經傳的小鎮李莊成為抗戰時中國的文化中心之一,也讓飽經摧殘的華夏文化,得以延續一線生機。

與同濟大學一起來到李莊的,還有中央研究院史語所、社會科學研究所、中央博物院,以及中國營造學社。他們如同蒲公英一般四散進李莊的土地,同濟大學占據了鎮中心的各種古建築,史語所去了板栗坳,中國營造學社則搬到上壩。幾個月間,李莊人口就從三千六百人激增到一萬五千人。從前絕大多數中國人都不知道李莊的名字,後來,從世界各地寄出的信件,只需寫上“中國李莊”四個字,就可以順利抵達。

梁思成、林徽因和中國營造學社的同仁們也隨著人潮離開昆明,來到李莊。他們不肯做“中國的白俄”,便只能在奔波動盪中迎向未知的命運。

梁思成與林徽因

最奢侈的味道

總有一隻狗要搶先叫起來,像個蓄謀已久的指揮家。吠聲乍起,四鄰的狗就會紛紛應合,遠遠近近,高高低低,曲折綿長。穿過農田可以看到梁思成、林徽因當年寓居的房子,他們在哪裡,中國營造學社就在哪裡。

李莊上壩的這處梁、林故居已經升級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門外的竹林深處,能找到剛剛成熟的柚子,只是味道有些蹊蹺,不甜不酸也不苦,與寡淡的時代不謀而合。

院子裡那棵大桂圓樹已經不知所蹤。據說當年梁思成一住下來,就往桂圓樹上拴一根竹竿,每天不辭辛苦地帶著年輕人反覆爬竹竿。到野外測繪古建築時,攀爬是基本功,一天也不容荒廢。

梁思成與劉敦楨是中國營造學社的兩大支柱,分別擔任法式組主任和文獻組主任。小小的院落里,梁家與劉家的住所占據兩側,中間是長長的辦公室,幾張舊桌椅擺放得挺整齊,每走一步,木地板也會隨著吱呀作響,仿佛時光沉悶的回聲。

年輕的羅哲文

進院的三個小房間裡,當年住著中國營造學社的三個年輕的工作人員——盧繩、王世襄和羅哲文。空間都很小,只能容下一張床、一個小桌。羅哲文的屋子正中還豎著一根立柱,每次上下床估計都得把身軀蜷縮起來。

院落的布局是根據羅哲文的記憶復原的。當年羅哲文是中國營造學社招聘的練習生,梁思成曾手把手地教他使用繪圖板、丁字尺、三角板和繪圖儀器,多年後,羅哲文成為國家文物局古建築專家組組長。如今,當初這些年輕人都已不在人世。

川南多雨,房間裡永遠潮濕、陰暗,老鼠和蛇時常造訪,臭蟲更是成群結隊從床上爬過。病中的林徽因受到特殊優待,有一個帆布床,其他人都只能睡光板和竹蓆。

物資緊缺,物價仍在飛漲。每個月梁思成收到薪金,就得立刻買米買油,稍有延遲,它們就可能變成一堆廢紙。梁思成開始學習蒸饅頭、做飯、做菜、醃菜,林徽因則學會了針線活兒,每天強撐著病體給孩子們縫補那幾件小得幾乎穿不下的衣服,她自嘲“這比寫整整一章關於宋、遼、清的建築發展或者試圖描繪宋朝首都還要費勁得多”。

倘若生計還是難以維持,梁思成就得去宜賓,把衣服當掉,換些食物回來。被當掉的還有他鍾愛的派克筆和手錶,那時他就會開玩笑說,把這隻表紅燒了,把那件衣服清燉了吧。

考古學家董作賓,當年也隨史語所寓居李莊。他的兒子董敏保存著一本簡陋的小本子。那時,父輩們偶爾會信手畫上幾筆,給小孩子們玩。梁思成畫的一幅小畫,是一個精緻的小碗,盛著番茄蛋湯。梁思成在旁邊寫道:希望在勝利後,能喝這樣一碗。

這就是梁思成最想念的味道。

梁思成與莫宗江在建造學社繪圖

在林徽因眼中,兒子梁從誡曾是“一樹一樹的花開,是燕在梁間呢喃”,幾年之間,他卻長成了“一個曬得黝黑的鄉村小伙子,腳上穿著草鞋。在和粗俗的本地同學打交道時口操地道的四川話”,不知林徽因有沒有想起《呼嘯山莊》里的哈里頓,命運如此陰差陽錯。

舊報紙上登的都是舊聞,所幸,想讀書可以去史語所借。這也是中國營造學社從昆明遷往李莊的原因之一。簡陋的家裡竟還有一台留聲機,幾張貝多芬、莫扎特的唱片,慰藉著困窘的時光。從史語所借來幾張莎劇唱片,就能讓林徽因興奮得像個孩子,她會模仿勞倫斯·奧利弗(Laurence Olivier)的語調,喃喃地講著哈姆雷特那經典的念白:“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梁思成與林徽因心中,其實早有答案。生存還是死亡,根本不是問題。

何處是李莊?

流亡之中,故人並沒有失去聯繫。

費正清(John King Fairbank)、費慰梅(Wilma Canon Fairbank)夫婦時常收到李莊的來信,信封上貼滿郵票,裡面的信有厚厚的好幾封,署著不同的日期。郵資昂貴,書信都是一種奢侈。信紙大多極薄極脆,且大小不一,形態各異,有的可能包過菜或肉,留著細微的印痕。紙張的每個角落都滿滿地填著字。在李莊,紙同樣來之不易。

怎樣向別處的朋友們解釋李莊這座偏僻的小鎮,梁思成頗費思量。

李莊地處長江上游,上承宜賓,下接瀘州,流向重慶。清人翁霪霖在《夜宿李莊》中寫道:“入境依然泊夜航,人煙最數李家莊。地沿僰道尋孤驛,江合戎州記一塘。別渚蒿蘆秋淡盪,隔堤牛馬水蒼茫。雙漁藉手勞相問,深愧扶筇父老行。”當年行客們沿江直下,夜泊李莊時,每每也會在百感交集中望向江岸邊連綿起伏的炊煙。倘若登岸造訪,則會與無數神靈狹路相逢,東嶽大帝、龍王、玄武祖師、關公、佛祖、觀音以及耶穌,在各自的門扉里等候前來許願的人們。梁思成他們並不是李莊的第一批流亡者,明清兩代,“湖廣填四川”,李莊就迎來過各地移民,四方雜處,形成“九宮十八廟”的古鎮格局。王爺廟的後山門,石坊上有一副對聯,“江客來從幽逕入,羽流歸向小門敲”,描述的正是典型的李莊風土,大江奔涌,山徑深幽,風波迭現,萬物靜默。

費正清夫婦與林徽因夫婦

儘管費正清是中國通,費氏夫婦又曾與梁思成、林徽因結伴走過山西的窮鄉僻壤,然而,梁思成還是無法向他準確地描述李莊,最終,他只能模糊地寫道,李莊在“長江上游一條不太吸引人的支流旁”。

1942 年,聽說費正清再度來中國,準備到李莊一聚,梁思成興奮地把李莊的位置標註得更詳細了些,“從重慶坐一艘破輪船到李莊,上水要走三天,回程下水要走兩天。沒有任何辦法可以縮短船行時間或改善運輸手段。然而我還是要給你一張標出我們營造學社位置的地圖,以備你萬一在李莊登岸而又沒人在碼頭接你時之用。船是不按班期運行的。每一次到達在這裡都是突發事件。但你仍然可以用電報通知我們你搭乘的船名和日期。電報是從宜賓或南溪用信函寄來,兩地離此都是六十里(約二十英里),它可能在你來到之前或之後到達”。

梁思成之所以對重慶往返李莊的水路了解得如此清楚,是因為他也時常這樣往返。中國營造學社早年依靠“庚款”維繫,“二戰”開始,“庚款”難以為繼,梁思成只能設法四處尋求支持,去陪都重慶,就是為了向行政院和教育部申請經費,最終,學社主要成員的薪資分別由中央研究院史語所和中央博物院發放,討來的研究經費卻只是杯水車薪。

這一年的11月,費正清來到李莊,他生了重病,一直臥床,傍晚五點半就要點起菜油燈和蠟燭,天黑得早。李莊的艱苦遠遠超出費正清的想像,他感嘆:“如果美國人處在此種境遇,或許早就拋棄書本,另謀門路,改善生活去了。但是這個曾經接受過高度訓練的中國知識界,一面接受了原始純樸的農民生活,一面繼續致力於他們的學術研究事業。學者所承擔的社會職責,已根深蒂固地滲透到社會結構和對個人前途的期望中間。”這是中國文化人的宿命,近代以來更被頻仍的國難烘托得愈發悲愴。

幾年後,費慰梅也從空中俯瞰過李莊。她和梁思成搭乘一架美軍的C-47運輸機,從重慶起飛,四十分鐘後,在長江的轉彎處,她看到一片城牆。梁思成告訴她,那就是上水行舟第一天最後到達的地方。就是在這片深山中的小鎮,梁思成與林徽因伴著昏暗的菜油燈,度過了各自的四十歲——對學術研究與藝術創造而言,那本是一生中最寶貴的時光。

病榻上的林徽因,1940年

沙漠中的金魚

梁思成的體重降到四十七公斤,他的背比從前更駝了。回望北平的時光,時常有恍若隔世之感,他在信中寫道:“有時候讀著外國雜誌和看著現代化設施的彩色繽紛的廣告真像面對奇蹟一樣。”

所幸,流亡的日子裡,他見到了另一種奇蹟——那些散落在深山之中的古老建築,精美絕倫的石刻造像,逃過了千百年光陰的侵襲,大美無言,遺世獨立。即便在最黑暗的時代,也總會有絲縷微茫,能夠照亮一隅,慰藉人心。

研究經費極其微薄,中國營造學社卻還是考察了李莊周邊的古蹟。莫宗江、盧繩測繪了李莊鏇螺殿和宜賓舊州壩白塔,莫宗江、羅哲文和王世襄測繪了李莊宋墓,劉致平則調查了李莊的民居和成都的清真寺。此外,作為中國營造學社的代表,陳明達參與了中央博物院在彭山的崖墓發掘,莫宗江則參與了對成都王健墓的發掘。抗戰勝利看起來遙遙無期,工作可以消解每一天的焦慮與期望。

中國營造學社考察廣元千佛崖

1943 年初夏,李約瑟(Joseph Needham)來到李莊,在梁家受到“煎鴨子的款待”。當時童第周在同濟大學任教,李約瑟對這位蜚聲海外的中國科學家同樣心生好奇,執意要看看他的實驗室。不料,他只看見一台舊顯微鏡,以及幾尾金魚。那台德國造的顯微鏡是從舊貨店買來的,花了童第周夫婦兩年的工資。童第周沒有額外的實驗設施,像農民一樣靠天吃飯,天晴時到陽光下做實驗,下雪時則藉助雪地的反光。李約瑟不禁感嘆,童第周解剖金魚做研究,而他自己,又何嘗不是一條困在沙漠中的金魚。

中國營造學社同樣被“困在沙漠中”。李約瑟離開幾個月後,劉敦楨也向學社的同仁們辭行。迫於生計,他接受了國立中央大學建築系的教職,前往重慶。陳明達則前往西南公路局工作。中國營造學社只剩下四人。林徽因寫信向費慰梅哀嘆:“現在劉先生一走,大家很可能作鳥獸散。”

中國營造學社卻沒有作鳥獸散。1944年,梁思成甚至恢復了停辦八年的彙刊。同樣在這間昏暗的房子裡,他們將論文編排好,在藥紙上謄抄,繪圖,再用石印印在土紙上,自己折頁、裝訂。梁思成在復刊詞中描述了同仁們所做的努力,“在抗戰期間,我們在物質方面日見困苦,僅在捉襟見肘的情形下,於西南後方作了一點實地調查”,兩期彙刊中有多篇文章正是中國營造學社在四川的考察成果,有莫宗江的《宜賓舊州白塔宋墓》、劉致平的《成都清真寺》、盧繩的《鏇螺殿》,以及王世襄的《四川南溪李莊宋墓》,而戰前梁思成在山西五台山佛光寺的發現,以及費慰梅對山東武梁祠的考察,也都在這兩期彙刊中有所交代。

中國營造學社考察廣惠寺華塔

在最後一期彙刊上,梁思成寫道:“每一個派別的建築,如同每一種的語言文字一樣,必有它的特殊‘文法’、‘辭彙’……此種‘文法’,在一派建築里,即如在一種語言裡,都是傳統的演變的,有它的歷史的。”梁思成一生孜孜於破譯這些“文法”。《中國建築史》的寫作,正是他的嘗試。

由中國人自己來寫一部中國建築史,一直是梁思成的夙願。他曾為此奔波多年,進行過大量詳盡的尋訪、考察和測繪,也曾一次次與不同時代的古建築狹路相逢。他做了充分的準備,只是沒有料到,起筆時已然國難當頭。

當劉敦楨專注於書寫中國營造學社在西南考察古建築的系列調查報告時,梁思成則開始了《中國建築史》的寫作,莫宗江負責繪製插圖,盧繩負責收集元、明、清的文獻資料,病中的林徽因除了收集遼、宋的文獻資料並執筆,還校閱補充了《中國建築史》的全部文稿。為了減輕脊椎的壓力,梁思成用一個花瓶抵住下頜。他們每天工作到深夜,在昏暗的菜油燈下,與命運較量。寫作讓他們短暫地忘記了現實的苦厄,一次次重返那些傳說中的黃金時代。許多年後,人們說,梁思成與林徽因的時代,同樣是中國的黃金時代。

梁思成在李莊寫《中國建築史》

- END -

點擊閱讀原文,立即購買《單讀09 耐心》

相關文章
精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