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童年

2019-02-24 11:50:56

我的童年是幸福的童年。

父母養育了五個子女,我最小,上有兩個姐姐、兩個哥哥。大概是我最小的緣故吧,不僅倍受父母的疼愛,而且還有哥哥姐姐們的呵護。

在《我的父親母親》中我曾寫道:“我沒有挨過父親打罵的記憶”,現在仔細想想,父親的確從來沒有打罵過我,連大聲呵斥的情景也沒有。不是因為我很乖,而是因為父親是一個極有涵養的人,家裡家外從未見過他發火、失態的情景。對我這個最小的孩子更是疼愛有加。

父親很忙,平時我很少有和父親在一起的時間。但是,遇到下雨下雪不能幹農活的時候,父親總是喜歡把我帶在身邊。在我的記憶中,有過一些父親把我攬在懷裡與鄉親們談天說地、說古論今的溫馨場面。

大約在我五、六歲的時候,父親上街趕集常常會特意帶著我。當時,經過新中國建國後五、六年的恢復和發展,市場已經很繁榮。小小的下窪街,一街兩行布滿了花樣繁多的小吃店鋪和攤點。包子、餃子、油條、火燒、餛飩、麵條、麻糖、果子、牛肉湯、胡辣湯、豆腐腦等等,琳琅滿目、應有盡有。父親帶我到一家包子鋪前坐下。不知道是熟悉還是老闆經營有道,父親和老闆都很隨意、很熱情、很高興。看著大大的平底鍋里正在煎著的包子,一個個金黃油亮、圓圓鼓鼓,冒著熱氣、嗞嗞作響,我早已饞得偷偷咽口水了。父親又讓老闆再加一工,在煎好的包子上澆上雞蛋液。隨著一陣嗞啦作響之後,一個個金黃焦香帶著飛邊的油煎包子就端上了桌子。那包子,很像大號的象棋子,圓圓扁扁、兩面平光、金黃油亮、薄皮大餡、外焦里嫩,吃上一口,面香、肉香、蛋香、韭菜香交織一起,滿口留香。倘若我沒有隨父親同去,父親還會買上一些,用高粱莛子串成一串,給我“捎包”,帶到家裡吃。這種包子在當時曾是集市、廟會上的主打小吃,相當流行。不知怎的,後來就見不到了。跟隨父親吃包子,成了我童年幸福的回憶。

合作化後,從初級社、高級社到人民公社,父親相繼在幾個集體小工廠里擔任技術骨幹。集體食堂有什麼好吃的,父親都會叫我去解饞。期間父親還種過幾年瓜。瓜熟季節父親把我叫到瓜園裡,西瓜、甜瓜(香瓜)、牛角蜜,沙瓤、水瓤、脆的、面的、隨我挑選。現在回想起來,滿滿的都是父愛的甜蜜和幸福。

除了在外面吃美食之外,父親還是一個廚藝愛好者,時不時地在家裡下廚露一手。清蒸碗肉、麵皮蒸仔雞,紅燒、小炒、軟炸、焦溜等都會讓我們大飽口福。其中一款“溜鮮桃”讓我至今難忘。當時我家有兩個桃園,二十多棵桃樹。桃熟時節,家人們吃多了桃子就不願吃了。父親就會挑選一些大桃,削皮、去核、切塊、拍粉、掛糊、油炸之後,熬糖汁、淋水澱粉,將炸好的桃塊下鍋翻炒,裹勻糖汁即成。在我成年之後雖然吃過不少星級酒店,卻再也沒有嘗到過“溜鮮桃”的美味。那美味也只停留在童年的幸福回憶中。

童年時期,我一直是在母親身邊度過的,自然享受的母愛也更多。但是,我卻有著母親打我的記憶。那是一次和小夥伴“擱氣”(方言,單指小孩子之間打架吵架)後,被告到母親那裡。母親教訓我,我爭辯,母親打我,我委屈,站在那裡抗爭,惹得母親動了很大的氣。事後母親教我說:“以後我說打你,你就跑,我嚷得越凶,你就跑得越快,事大事小,跑了就了,可別站在那裡慪氣”。從那以後,遇到母親說要打我,我撒腿就跑。常常是母親拿著一個秫秸疙瘩(帶根的高粱稈,有點像唱戲用的金瓜銅錘)啪啪的打在牆根腳或樹根、石頭上,一邊猛打,一邊喊著“你站著,你給我回來!”我只管跑,再也沒有打到過我。長大後我才明白,母親這一招比“老子打兒子,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還絕,只是虛張聲勢而已。現在想想挨母親的打也是一種幸福。

母親心很細,很注意我的細小心理變化。有一次閒聊時無意間說到電影裡土匪們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場面。我說“當土匪還挺好的,拿一大塊肉啃起來多過癮哪”。母親當時就說“你是饞肉了,過年煮肉時一定讓你大塊啃一回過過癮”。果然,過年前煮肉時母親兌現了諾言。我就在廚房裡享受了一把大塊吃肉的幸福。

母親料理一家人的一天三頓飯,總是想方設法讓我們在現有的條件下吃得更好一些。除了家常飯之外,春天,新韭菜一出,除了包子、餃子外,還有蒸卷煎、烙盒子;夏天,有涼粉、涼麵、“和 huò菜”(涼拌莧菜冬粉);秋天,新高梁面一下來,就有滑順可口的“蛤蟆蝌蚪”;冬天,天寒地凍,吃飯總少不了熱乎湯,其中“鍋出溜”(類似福州特色小吃——“鼎邊糊”的做法,只是材料簡單一些)很受人喜歡,可惜做“鍋出溜”需要柴火土灶,現在的鍋灶做不出這種美食。“鍋出溜”也只能是童年幸福的回憶了。

我們姐弟五人的排行是:大姐、大哥、二哥、姐、我。姐比我大六歲,我一記事就是姐帶著我玩。差不多大的還有四姐帶著小辮兒,九姐帶著小安兒,七姐帶著小八兒,留姐帶著蘭。幾個人一起,熱天找陰涼、冷天找太陽地兒、下雨下雪到磨屋。選好場地後幾個姐姐一起抓籽兒、踢毽兒、跳繩,換著花樣玩。幾個小孩兒就看熱鬧。姐的手很巧,經常做些小玩意哄著我玩。過年時扎花樹,用棉花柴和彩紙紮成花花綠綠的花樹,還配上高粱稈紮成的大麥、小麥、穀子、高粱,插在土堆上,很熱鬧、很好看,比現在的“聖誕樹”有意思多了。過端午節前還會用各色小花布給我縫製香布袋(香囊),連香料都是自己動手地里挖、園裡采的。我知道的有“香附子”、“艾葉”、“薄荷”等。連陰雨天,還會用高粱桿扎一個“掃天婆”掛在房檐下,都很好玩。只是每年的正月初十“抬石頭神”,七月七藏在眉豆架下或者樹叢里看牛郎織女,姐姐們玩得很神秘,不讓我們跟著看。長大一點上學、國中畢業回鄉勞動、參加社會活動等,一直都有姐的呵護。

大姐比我大得多,早已出嫁。雖然我沒有和大姐一起生活過,但是大姐對我這個最小的弟弟特別親。我到大姐家走親戚的次數也很多。六、七歲時我已能獨自一人穿過六個村莊,趟過一條大沙河,步行十八里路到大姐家去。這其中還有過一次驚險的經歷。那是端午節的前一天,按照老習俗,娘家人要接出嫁的閨女回家過端午節。我就帶著任務去了大姐家。中午大姐做的烙饃、炒雞蛋、炒豆芽、煎豆腐、醬熟粉條(醬爆冬粉),還有時令蔬菜。大姐只怕我吃得少,烙饃卷菜卷了一個又一個,直到我實在吃不下了才罷手。因為大姐家靠山是沙土地,豌豆、大麥比我們那兒早熟幾天,已經開始收割豌豆、大麥了,不能跟我回家過端午,所以午後我又獨自一人往家走。半路上,走到賈寨和小陳莊中間,突然狂風暴雨、電閃雷鳴,噼里啪啦、傾盆大雨打著鏇傾瀉而下。我哪見過那陣勢,嚇得哇哇大哭,邊哭邊跑。跑到小陳莊,莊頭上人家的房頂被狂風掀開了,人們冒雨忙著壓房子,見我哭叫著跑在大雨里,就把我喊到他們家。幾個大人一問,都認識我父親,就一邊安慰我,一邊生火給我烤乾了衣服。過了一會兒,雨過天晴,太陽又出來了。我就東繞西繞的繞過積水道路回到家裡。我剛到家,大姐不放心,也跟著到家了。

我記事時二哥已經外出工作了。有一個在外面工作的哥哥是我的驕傲,也是我的期盼。二哥過一段時間回家一次,一回來就會帶回很多外面的新鮮事,帶回一些圖書畫報等簡單通俗的讀本。其中一本《漢語成語小詞典》我直到參加鐵路工作後還一直帶在身邊。因此,我和姐從小就比別的孩子多接觸一些新的知識,為我們後來的成長奠定了一定基礎。除了精神食糧外,二哥還不斷帶一些餅乾、點心、水果、罐頭等好吃的回來,讓我們一飽口福。當時交通不便、物流不暢,一些南方水果如橘子、鳳梨等,村里活了六十多歲的老人從來沒有見到過。當我們吃到新鮮橘子、鳳梨罐頭時,優越感、幸福感油然而生。逢年過節,二哥還會給我們添置新襪子、新帽子。所以我經常盼望二哥回來,只要聽說二哥要回來,我都會跑到村口的大路上去迎接。直到我長大後,二哥還是很關照我。我十六歲那年到南陽參加“南陽專區半農半讀教育先進單位和優秀教師代表會議”,二哥在南陽縣文教局工作,知道情況,就推著腳踏車守候在方城縣來開會的必經路口,看到一車人們頭戴方城特色尖頂涼帽的敞篷卡車開過,就騎車追趕到南陽地委招待所。當時我個子小,別人都是跳下車的,我不敢跳,正好二哥趕到,把我抱下了車。報到的當天晚上,會議上沒有安排活動,二哥就帶我逛街吃冷飲。八月初,正是南陽最熱的時候。走進冰果店,清涼的環境,冰天雪地的風景壁畫,精巧的玻璃餐具,漂浮著冰塊的大水缸里冰鎮著西瓜,加上電風扇送出的習習涼風,頓時感到涼爽宜人。坐下來後,二哥點了冰激凌、酸梅湯、冰鎮西瓜。這些都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別說吃了,看看那盛冰激凌的精巧玻璃杯、玻璃勺(那時候沒有塑膠的),看看那一會兒給我扇扇,一會兒給二哥扇扇,精緻、無聲的搖頭電扇,我有點象劉姥姥進了大觀園。更別說那冰激凌的味道、酸梅湯的味道、冰鎮西瓜的味道,都是我從來沒有嘗過的味道。一餐冷飲下來,我感到簡直是神仙般地享受。

大哥雖然曾經在縣農機廠工作過幾年,但是大哥在家的時間最多,我和大哥相處的也更多。大哥是我的榜樣,是我的楷模。大哥為人忠厚、善良、公道、正派、靠得住。大哥長期擔任生產隊的倉庫保管員,這是一個大家都信得過的人才能擔任的職務,大哥幹了多年,從來沒有出過問題,也沒有人說過閒話。農村大食堂時期,食堂偶爾要改善一伙食,加工肉類等好吃的,需要找正派、靠得住的人幫忙時,大哥便是首要人選。在家,大哥是父親的好幫手。吃苦耐勞,有擔當、有謙讓,處處為大家著想。從小時候把讀書的機會讓給二哥,到二哥工作後,大哥一根扁擔兩個筐,和二哥輪換挑著侄兒德成和行李,步行二百多里路送二哥到鎮平去上班,再到1962年全國幹部、工人下放時,大哥主動要求從縣農機廠下放回鄉幫助父親支撐家庭。還有,平常在家吃東西總是把好的讓給家人,自己吃不好的。事事都彰顯出大哥根植於心的善良和習以為常的厚道。說起吃東西,大哥常常把母親氣得發火。緣由家裡做了好吃的,母親總希望全家人人都能吃上,偏偏大哥要讓給大家,不肯吃。母親哪裡忍心看著他一個家裡出力最大的人吃不上呢,於是就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生氣發火,大哥才不得不吃。在家裡是這樣,在外邊也是這樣。1960年鬧災荒,父親在大隊冬粉廠,大哥在方城縣農機廠,大嫂在吳莊當婦女隊長,二哥一家在鎮平,姐在陌陂上國中,都在外面吃集體食堂,家裡只有母親和我。最困難時每人一天只有四兩八錢的糧食(還是十六兩秤)。當時大哥在方城縣農機廠當車工,糧食供應雖然比家裡好點兒,但也是很緊張的,不知道大哥是怎么從嘴裡省出來的,過一段時間就會帶兩三斤救命的綠豆面和小米回來。有了這些關鍵時刻的接濟,我和母親都躲過了村上許多人都逃脫不了的浮腫之苦。1963年我在陌陂上國中,有一次大哥和生產隊幾個人一起到陌陂糧站交公糧,中午自己開伙做的豬肉麵片。大哥端了一大海碗肉麵片走了一里多路送到學校,看著我吃完。在一年到頭只有過年和“六月六”才能吃上兩次肉和白面的當年,吃上一碗豬肉麵片,比現在吃“佛跳牆”還享受。過後我常想,大哥只顧我了,不知他自己吃上了沒有?

大哥對我的關照不只是在童年。在我國中畢業回鄉當了“耕讀國小”教師後,大哥處處都在支持我。不管家裡多忙,都是他獨自擔當。當年燒柴緊缺是家家都要面對的困難。上山打柴是個又苦又累的活,大哥每年都是獨自承擔,從來都不讓我去乾。我記得只是和大哥一起到山後學莊(實際應是許莊,當地許多村莊地名都有“喊轉”——變音的習慣)用架子車往家裡拉過兩趟山柴。大哥繼承了父親的多項手藝,磨粉、下粉、磨豆腐、鏇粉皮、織苫子、編蓆子、編涼帽等都是一把好手。會的多就幹得多,總有乾不完的活兒,連陰天下雨、午後歇晌都閒不下來。看著大哥家裡家外“丟靶弄掃帚”辛苦忙碌總不停歇的身影,我常常在內心感到自責,恨自己眼裡沒活兒,手上沒手藝,不能主動搶在前面為大哥分擔一些家務活。於是,我學著大哥的樣子,見縫插針地割草拾柴、撿糞積肥、開荒種菜、挖池種藕,努力補貼家用,減輕大哥的負擔。我的點滴努力、些許收穫,都會收到大哥的讚許。大哥對我總是貼心知心、疼愛有加。我有成績,大哥歡喜,我有苦惱,大哥開導。在大哥的身邊,我總是感到很溫暖、很舒心。

童年時期,除了家人之外,我接觸較多的還有堂哥堂弟道全和道堂。說是堂哥堂弟,其實論親緣,我們並不是一個爺爺,而是我們的父輩們是一個爺爺。因為同住一個小院,天天在一起,所以比不住一起的親堂兄弟還要親。平常年景不用說,有好吃的一起吃,有好玩的一起玩。1960年鬧災荒,春天青黃不接,家裡、地里、甚至連鳥兒們藏在牆縫裡的可吃的東西都摳出來吃了,還是餓得慌。我們三個就把大人們砍下的榆樹枝的榆樹皮剝下來,用一個破鐵鍬頭在火上炕榆樹皮吃,竟然吃得很香甜。到了秋天,雖有好轉,還是吃不飽。幸好四嬸(道全和道堂的媽媽)在集體大食堂當炊事員,利用工作之便,把食堂做南瓜湯時丟棄的南瓜瓤拿回家,加點鹽和蔥花,煮成湯給我們三個喝。那南瓜瓤子湯不僅填飽了我們的肚子,而且很香甜,還真是一道至今仍然想念的美味。

在父母和哥哥、姐姐等親人們的疼愛、呵護下,我時時處處都能感受到濃濃的親情。不論年景好壞,我都感到我的童年生活在幸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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