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關體罰,猶記舊年溫暖的戒尺

2019-02-15 12:33:58

文/刺蝟/原創

每日讀書,自得其樂。而提及讀書,我率先想到的是一個泛著冷硬光芒的辭彙:戒尺。

那年,我8歲。

那時,我和父母還住在大興安嶺深處的一個小鎮上。一天,母親問我,想不想去上學?不等我回答,素來木訥寡言的父親便開了口:啥叫想不想?縫個書包,明天就送覃老師那兒去。

從我記事起,家中一應事務,均由母親打理,父親很少過問。可他只要發話,那就是命令。

當晚,母親便從箱底翻出一塊存放多年的布料,借著煤油燈的黯淡光線,一針一線,給我縫了只書包。次日早,我還沒睡醒,母親就把我拽出被窩,摁在水盆里洗臉。我則大喊大叫,試圖逃脫。

如今想來,那些舊事倒也有趣。我之所以強烈對抗讀書,原因很簡單:

幾個經常在一塊兒滿山瘋跑的小夥伴都上了學,我問他們,學校里好玩嗎?小夥伴們異口同聲,幾乎全是一臉的苦大仇深:麻桿老師最愛用戒尺打手心!

一想到戒尺,我那顆小心臟就哆嗦不停。

被夥伴們私下稱作“麻桿”的老師,姓覃,是下鄉知青,長得乾乾瘦瘦,弱不禁風,真如麻桿一般。我經常看到他踅進山坳或樹林,一藏就是大半天。

至於做什麼,沒人知道。

那天,我終沒能抵住誘惑,怯生生走進了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山鄉國小。

不得不承認,我母親雖不識幾個字,可手段的確高明:當著我的面,將一隻煮熟的雞蛋塞進書包,然後走出了柵欄院。而我,就那樣眼巴巴地瞅著,跟著,亦步亦趨,等想明白這是個圈套時,覃老師已出現在了面前。

覃老師,孩子就交給你了。母親邊說邊謙恭地笑,他要不聽話,你該打就打,千萬別慣著。

如果放在現在,我真想問問母親,我是你親生的嗎?但那個年代,“體罰”這個字眼兒,絕少會被人拿出來說事兒,也鮮有家長會因為孩子遭了挨罰,而糾集七大姑八大姨前去興師問罪。對每個學生來說,最大的任務就是好好讀書,全力爭取不挨老師的責斥。

覃老師是我的啟蒙老師,對我很關照,及至國小畢業,都沒捨得沖我揚過戒尺。許是緣於這份呵護,我愈發放肆。記得那是個周末的下午,我偷偷跟上他,也逮住了關於他的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在讀書。至今我仍記得真真切切,他讀的是本外文書,是法國昆蟲學家讓·法布爾的《昆蟲記》!

在彼時,一個下鄉知青,讀一本外文書,一旦被發現,後果會很嚴重。

但那是我接觸到的第一本外國名著。覃老師說,那不僅是一本研究昆蟲、記錄昆蟲生活的書,也是一部透過昆蟲世界折射人類社會、謳歌生命的名著;

他說,人類並非孤立存在的個體,地球上的所有生命,包括蜘蛛、黃蜂、蠍子在內,都在同一個緊密聯繫的系統之中,都應當得到敬畏與尊重。

覃老師有大學問,是才子呢。

這是我父母發自內心且無比虔誠的評價,因為他會說很多文縐縐的話,信口就來。比如“書卷多情似故人,晨昏憂樂每相親”;也會勸小鎮上的家長,再困難也要讓孩子讀書。

而這,正是我一生都對他念念不忘的理由。

後來,覃老師返城,再也沒回過大興安嶺。他是最後一批離開的。

至於緣由,據說他犯過錯誤,性質很嚴重。但在他走的那天,鄉親們誰也沒招呼誰,全擠到山口,默不作聲,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彎彎曲曲、坑坑窪窪的山路盡頭。

本以為,我和覃老師的師生之緣就此終結,誰料,就在我考上大學那年,母親從倉房的舊物堆下搬出一口木箱,小心翼翼拂去塵土,隨後打開了銹跡斑斑的鎖頭。

那是滿滿一箱子的書,是覃老師特意留給我的。有那本《昆蟲記》,有《羅密歐與朱麗葉》《青春之歌》《向陽花》……

母親說,覃老師犯的錯,可能和這些書有關。是禁書。臨走前的一天深夜,他來過我家,說我是塊讀書的料,說不讀書,就不會有希望。我母親和我爹都信他,拉著他的手,一個勁兒地淌眼淚。

聽著聽著,我亦止不住淚眼朦朧。

一本本翻開,在扉頁上,我讀到了一段段輕如蟬翼拂過心尖般的贈言:

“攬書入懷,宛如與故人不期而遇,溫暖而不落寞”;

“以書做台階,夢想便在雲朵之上”;

“每一本書都有其魂魄,靜心讀它,你就會觸摸到希望與未來,擁有面對生活挑戰的勇氣與力量”;

……

儘管,覃老師從未用戒尺丈量過我的手心,但他的默默關注,卻無聲抵達了我的心靈深處。他留給我的,不只是書,更是一筆彌足珍惜的無形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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