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罵人學問

2019-03-04 08:45:00

在漢語的書面語裡,也有專門的“詈詞”,但因為經過了文人的篩選修飾,大致都比較文明。比如古人罵人,最狠的莫過於“汝母婢也”,意思是說“你媽是小老婆”。古代最常用的罵人話是“豎子”,“豎子”原義是“兒童、童僕”,引申為“愚弱無能的人”。這都算不了什麼。中國最豐富的“罵人寶典”潛藏在方言裡。很多方言都有成套的罵人話,據說有些方言罵起人來,可以三個小時不重樣。浙江某地的方言罵人,還有帶象聲詞的。

從小說記載的歷史來看,古人似乎文雅的多,那也或者可以說是文化水平越高罵的就越文雅,古人似乎很鄙視個子低的,一罵便是“豎子”。例如:“豎儒,宦豎”等。梁啓超說:“二十四史非史也,帝王將相家譜也!”要老實說,帝王將相家譜倒也沒什麼,只是他們只罵一個“豎”字恐怕虛假的成分居多,還是曹操一句“是兒欲使吾居火上耶!”罵的符合人性。若是像孟德這樣的大文人都會罵人“兒子”可見他是比較真實的,那句“生子當如孫仲謀,如劉景升子,豚犬耳!”更是痛快的剖白,爽利!所以史家與小說家相較,史實必強些,而罵人事實的順承則差遠了。《西遊記》里悟空罵八戒是“夯貨,呆子。”那是同生活在一起極熟悉的罵法,味兒極濃,無論是真生氣還是假生氣,這樣的罵法實在是真實的反映,所謂的浪漫主義也是建立在生活的基礎上的,悟空的東勝神州的罵法是這樣的嗎?不得而知。不過,他肯定是農民階級的罵法,地主貴族階級的罵法應該是《紅樓夢》《金瓶梅》里罵的“天殺才,狐狸,蹄子”之類。所以,罵人應該也是有階級的,假如不是,那么為什麼各階級的罵法為什麼會不一樣?另外,江湖人的罵法和朝廷上的罵法也是不一樣的,官場上因為其虛偽所以說真話變成了罵人,而江湖上因為看重“惺惺相惜”,所以看不起人成了最嚴重的罵人。比如,在朝廷上誰要罵那位“官爺”一句“亂臣賊子,奸臣,虛偽。”那勢必是翻臉甚至於拚命的,即使不這么野蠻,那也會是相當激烈的吵罵。台灣的各政黨間,這個領導人罵那個領導人“岳不群”,那個領導人又罵這個領導人“左冷禪”。大概是金庸小說讀多了,而卻可略見一斑,這個“虛偽,官迷”等,對於官場來說是很忌諱的,所以,相對來說,和的“是狼(侍郎)是狗?”問紀昀,紀昀的笑著回答:“下垂是狼,尚書(上豎)是狗!”—在他們的一次晚飯看見一隻狗時的問答—就是可以接受的了。其實,別看官們或貴族階級的罵法隱晦,但是作用卻似乎更大。諸葛亮可以“輕搖三寸舌,罵死老奸臣”---罵死王朗。陳琳的檄文罵的曹操“頭風即好”,禰衡的罵令張遼也火冒三丈,曹操、劉表皆起殺心,黃祖的戮之鸚鵡洲,可見罵人力量之強。王朔的新近罵遍文壇,更是颳起一股“文壇罵風”。而江湖野老的罵雖然比之粗俗無賴些,但作用是相形見絀的。《水滸傳》里“金錢豹子”楊林初遇戴宗,在“火眼狻猊”鄧飛來劫時,罵了一句“我來結果這呆鳥!”之後還得去拚命。魯達罵鎮關西“阿咂潑才”“狗一般的人物”也要三拳才把他打死。豪傑們四處亂罵,末了還待動動老粗拳才能鋤暴安良,即使對付手無寸鐵的“姦夫淫婦”也不例外。話說回來,對付無賴惡人,光只罵人是不夠的,只罵他們只能說明你笨蛋。

文雅的罵法其實是不是真文雅還是一件值得商榷的問題,在古代中國,中原人是炎黃子孫,是天之驕子的臣民,而東為夷,西為戎,南為蠻,北為狄。皆被稱為皮毛禽類走獸,不為人,這其實是很髒罵人的,而一直延續叫了幾千年,反而使許多人們忘記了這是罵人的。這是從大的角度來說的。而在國中時,我的有位挺有水平的老師這樣教我們:“最為文化人,罵人也要顯示出水平,罵人也要不帶髒字。例如你說別人好多肉,皮好,血多時就是罵人了,因為人是有特別叫法的。分別叫做,‘肌肉,血液,皮膚’那另外就是說皮毛動物的,罵人不是人的。如果再說某人看起來沒受過家庭關懷,那是罵人爸媽死的早,沒教養。”諸如此類種種,由此可以推出,罵人文雅的方法老師也是教過的,但是,過於隱秘,不為人理解而已。歷史造就了這樣的原因,就必然會產生相應的結果,郭沫若先生即使稱不上“學究天人”,卻也是百年難遇的大家,但是在〈屈原〉里,嬋娟的罵宋玉,“你是沒有骨氣的無恥的文人!”還需要一個演員的靈機一動提醒才能改為“你這沒有骨氣的無恥的文人!”朱光潛先生在〈咬文嚼字〉中談及此事,曾說:“郭沫若先生其實早應該想到的,楊雄之罵潘巧雲‘你這淫婦,你這賤人’,石秀之罵梁中書‘你這給奴才做奴才的奴才’”這種‘你這你這’的罵法。朱先生還舉了好幾個例子。我想,在這裡,這其實是不能怪郭老不認真讀書,不深入生活的,而是文雅慣了的人把隱晦的、深刻的罵法經常代替激烈的、直白的罵法,滑順了而已!郭老豈沒讀過《水滸傳》?

在眾多的文學作品中,所描寫的對象是涵蓋了古今中外的方方面面的。巨細之處,皆有所載。貴族會罵人,百姓會罵人,神仙會罵人,動物也會罵人,國人罵,外佬也罵,大家都來罵人:嘰里呱啦,嗚嗚哇哇,一團糟的亂罵,烏七豎八,亂七八糟。但是,各還有各的罵法,各在各處的罵法分別又由各情形的不同呈現出不同的形式和效果,錯綜複雜,層梯錯落,五彩恍惚,不可勝觀,不可勝記。舉一二事例來令有興趣的人品味一下。杜甫在李白墓前見妄人的題詩亂批評李白,勃然大怒,於是說:“爾曹身形俱泯滅,不廢江河萬古流。”雖罵的不髒,而積恨所發,酣暢淋漓,古今難及。王安石老歸鄉里時偶住一鄉民家,村婦人喚豬,雞都是:“嗟夫,荊公,來食!”雖有怨恨戲謔之意,但卻令先生仰天長嘆,心如死灰,自己也深深痛恨自己了。蘇軾說佛印:“我修行時,觀君如一泡屎!”而佛印卻說:“我參佛時卻看君是一尊佛!”蘇小妹的解釋是:心中所想便為外物所化,即,佛印心中有佛,東坡心如臭屎。還有,東坡吹噓自己:“八風吹不動”,佛印便在其下批曰:“放屁”。蘇生氣去質問時,佛印便笑他:“八風吹不動,一‘屁’字打過江!”蘇軾笑蘇小妹前額高:“未出門已先入院”。蘇小妹則譏蘇軾臉長:“去年一滴相思淚,至今未流到腮邊。”許攸可以呼曹操為“阿瞞”,孫權也可以用“驢”來諷喻諸葛謹的瘦長臉。所以罵的形式有時候是可以忽略的,只是看為什麼要罵的性質卻應該得到重視。

中國有句古話,叫做“君子動口不動手”。本來這句話的意思是,君子與別人發生爭執時,最好是動口擺事實,講道理,而不要動手爭鬥廝打,用“文革”的話說,就是“要文斗,不要武鬥”。然而,古往今來,許多自認為君子的人竟把“動口”變成了罵人藝術,以至於有人發出“古今中外沒有一個不會罵人的人的感嘆”。的確,從古至今,哪一個人沒有被人罵,哪一個人而又不罵人呢? 把“動口”變成了罵人藝術的集大成者,應該非古典名著《三國演義》莫屬。只要翻開這部書看一看,便隨處可見罵人的場景:武將們上陣打仗時大聲喝罵,可以提高士氣,激發鬥志;文人們的“君子動口”既可以博採取樂,又可以搶占先機。因此,不論武將,還是文人,無不覺得張口罵人,其樂無窮。

在《三國演義》中,使用最多的罵人辭彙叫做“賊”,無論什麼身份、多大年齡都能“適用”,農民起義軍首領張角、張梁之流被官府罵為“黃巾賊”,貪官督郵被張飛罵作“害民賊”,而張飛因為一對大眼向外凸的很厲害而被呂布罵為“環眼賊”,投降曹的文聘被劉備罵作“背主之賊”,而劉備本人,也曾被罵過“大耳賊”。即便是文人出身的諸葛亮也會罵人,他曾大罵王郎“蒼髯老賊”,一副文鄒鄒的腔調,融藝術性於痛罵中,彰顯出南陽文人的高標。而“賊”中的高端者還是“國賊”,夠資格享受這樣“殊榮”的只有董卓、曹操二人。

其實,在《三國演義》中,許多人都會張口罵人,但也無不講究罵人藝術。在三國兩晉南北朝時期,官府民間都重視門第出身,因此門第出身便成了罵人的一個絕佳素材。比如,小商販出身的劉備常被罵作“織席販履之徒”、“織席小兒”,而曾在鄉下住過的諸葛亮也常被人叫做“山野村夫”。鄧艾小時候是放牛娃,鍾會曾罵其“放犢小兒”,馬超領兵攻劉備時,張飛威風凜凜的殺上陣來,大吼一聲:“認得燕人張翼德否?”不料馬超一句罵人的話險些把張飛噎死:“吾家累世公侯,豈識村野匹夫?”馬超的這句話可謂罵出了精彩,罵出了水平。

被罵得最慘的是呂布。這位被稱為“馬中赤兔、人中呂布”的三國第一名將因為投靠的主子太多,常被人罵作“家奴”,如袁術的大將李豐和呂布陣前相遇時曾罵:“呂布,背主家奴!”形容呂布最經典的還是張飛那句“三姓家奴”,呂布本姓呂,後來認丁原作乾爹,又認了董卓作老爸,可不就是“三姓”嗎?也難怪呂布一聽幾乎氣得吐血,拚命也要殺了張飛。

但是,縱觀一部《三國演義》,不難看到,最能罵人、也最會罵人的人無疑是被稱為一代梟雄的曹操。《三國演義》通過對曹操許多罵人情節的精彩描寫,刻畫了曹操的性格,豐富了曹操的形象,可謂傳神之至。曹操罵人既講究藝術,也講究策略,能抓住對方的弱點和要害,一針見血,一招制敵,讓對方沒有反駁和對罵的機會,可謂出口不凡,當之無愧是“君子動口不動手”的典範。

在《三國演義》第六回“焚金闕董卓行兇,匿玉璽孫堅背約”一章中,董卓被袁紹率領的天下十八路諸侯打敗後,無心戀戰,從洛陽逃到了長安。曹操建議乘勝追擊,一舉滅掉董卓,卻遭到了袁紹等諸侯們的拒絕。看到大好機會將會錯失,曹操大怒罵道:“豎子不足與謀!”其實,“豎子”一詞,出自《史記·項羽本記》,原指男性勃起,後來演變為童僕、小子的代名詞,是對人的一種蔑稱。後來晉朝初年竹林七賢之一的阮籍登廣武山而嘆:“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這裡的“豎子”也是這個意思。曹操用“豎子”一詞來辱罵袁紹等天下諸侯,可謂是驚世駭俗!

在《三國演義》第十回“勤王室馬騰舉義,報父仇曹操興師”一章中,曹操剿滅黃巾殘餘勢力後,一時間威震山東,於是派人把父親曹嵩接過來享清福。徐州太守陶謙為了討好曹操,安排部將張闓一路護送。不想張闓起了歹心,搶了財物,殺了曹嵩。曹操得到訊息後,率軍前來報仇,“身穿縞素”,“揚鞭大罵”陶謙:“老匹夫,殺吾父,尚敢亂言,誰當生擒老賊!”

“匹夫”一詞,最早出現於《左傳·昭公六年》,代指平民中的男子,也泛指平民百姓,後來多指有勇無謀的人,或者是傢伙、東西、無知識人的詈詞,含輕蔑意味。曹操不分青紅皂白、撒潑無賴似的把陶謙罵作老匹夫、老賊,陶謙的自尊心、顏面和鬥志都遭受到了沉重打擊,甚至一度想“自縛往操營,任其剖割”。

其實,在這部古典名著中,罵人“匹夫”的人比比皆是,比如,諸葛亮痛罵王郎作“皓首匹夫”;張飛城下討戰被嚴顏一箭射中頭盔時也曾跺腳大罵“老匹夫,我要生吃你的肉”;嚴顏也不示弱,罵張飛“賊匹夫”;而後來被稱之為“武聖人”的關羽一天到晚更是“匹夫”二字不離口,他在過五關斬六將之時幾乎每到一關都要把那裡的守將罵為“匹夫”。

在《三國演義》第七十二回“諸葛亮智取漢中,曹阿瞞兵退斜谷”一章中,劉備幹掉夏侯淵占領漢中後,氣急敗壞的曹操率軍前來報仇。兩軍對陣,劉備派義子劉封出馬。曹操破口大罵劉備:“賣履小兒,常使假子據敵!”而在《三國演義》第七十三回“玄德進位漢中王,雲長攻拔襄陽郡”一章中,劉備自封為漢中王后,曹操知曉,非常生氣,不禁“大怒”,又罵劉備:“織席小兒,安敢如此!”俗話說: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劉備出身低微,年輕時因為家貧,曾乾過“販屨織席”的低賤職業,這是出道後自稱漢景帝後裔的劉備,感到最沒面子、最無奈的傷心往事。曹操可不管什麼江湖道義,他抓住劉備出身低微這件“短處”,三番兩次的揭劉備不太光彩的老底,不但把劉備罵了個狗血噴頭,同時也讓劉備在部下將士面前顏面掃地。

辭彙:

田舍奴(唐代的‘鄉巴佬’,也有罵作‘田舍郎’的):太宗朝罷歸而含怒曰:“終須殺此田舍奴!”文獻皇后問曰:“大家嗔怨誰也?”帝曰:“只是魏徵老兵,對眾辱我。”《獨異志》

賊禿奴(罵和尚的,頗不敬):但聞狺牙齧詬嚼骨之聲,如胡人語音而大罵曰:“賊禿奴,遣爾辭家剃髮,因何起妄想之心?假如我真女人,豈嫁與爾作婦耶?”《河東記》

何物等流(相當於現代的‘什麼東西’,雖然罵法不一樣,意思完全一樣):行數里,其人大罵云:“何物等流,使我來去迎送如是!獨不解一言相識,孤恩若是。如得五千貫,當送汝還。”《廣異記》

蠅蚋(罵人為蟲類):大師怒罵曰:“蠅蚋徒嗜膻腥耳,安能知龍鶴之心哉然則吾道亦非汝所知也。且我清其中而混其外者,豈汝齪齪無大度乎?”《宣室志》

也有直接罵奴兵的:液命紙筆,立操而競,其詩曰:“長吟太息問皇天,神道由來也已偏。一名國士皆貧病,但是奴兵總有錢。”《封氏見聞記》

頭錢價奴兵(相當於說,賤奴才。頭錢價,意思為只值一文錢,奴和兵,在當時都是下等人):李罵云:“頭錢價奴兵,輒沖官長。”《因話路》

乞索兒(乞丐,相當於四川人罵‘討口子’):又兒或微刳其魚,貨者視之,因罵曰:“乞索兒終餓死爾,何滯我之如是耶!”《玉泉子》罵人的話

獠(和罵狗差不多,也是罵人作動物):張曰:“有何相庇?”賀曰:“自相公在朝堂,無人敢罵知章作獠。罷相以來,爾汝單字,稍稍還動。”《封氏見聞記》

胡(當時一些外族生產力落後不知禮儀,因此被禮儀的中國人歧視,稱為‘胡’,所謂‘胡說八道’,正是這裡來的。沒想到今天中國人喪失禮儀,也被英國人加上了nese的歧視後綴):祿山以為譏其胡也,大怒,罵翰曰:「突厥敢如此耶?」……因罵曹將軍:「此胡殺我,我負汝何事,而行此逆乎!」悅等叱左右擒思明赴柳泉驛,乃回見朝義,朝義曰:「莫驚聖人否?」《安祿山事跡》

奴材(奴才):明日,以事語僚佐而嘆息曰:“子儀諸子,皆奴才也。不賞父之都虞候而惜母之乳母子,非奴才而何!”《新唐書》

狗:吳將語彤令降,彤罵曰:“吳狗!豈有漢將軍降者!”《初學記》(也有罵作‘蟲狗’的,如:葬後,唐氏六畜等皆能言,罵云:“何物蟲狗,葬我著如此地。”《廣異記》)

無賴(這個倒是古今通用):料其無由至台,乃罵之曰:“無賴”《大唐新語》罵人的話不帶髒字

痴漢(看來日本人用於色情用途的這個詞語也是有出處的):仁輒怒焉,罵之曰:“痴漢!”《大唐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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