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持,足以和天賦抗衡

2019-02-21 07:58:12

《等待一朵花開》鹵貓 作品

一段少年往事,也是一段寶貴的人生經歷,堅持有時候比天賦更重要。

一個勸退選手的狂奔

by

馬徐駿

在這所重點中學裡,田徑是校傳統項目,每年很多體校轉來的體育生,成了在中學生運動會上為學校爭光的資本。他們大都是一級運動員,偶爾還有特級,但我並不屬此列。我只是普通高中生,且成績中等偏下。所幸,跑得還算快,參加短跑訓練,目標是成為國家短跑二級運動員,因為聯考能加分。

第一次參加訓練,我就吐了,整整三天才緩過來——第三天放學,我還是去了體育館,雖然被虐,但稍稍強大一點兒的感覺實在太好。

我的教練外號林教頭,讓我覺得自己簡直是個正在修行的初級俠客,一旦神功告成,就可以仗劍出山,名動江湖了。

師兄們的釘鞋都是學校經費給買的,我屬於編外人員,沒有釘鞋。本該自己花錢買一雙,可想起爸媽本就為學習成績憂心忡忡,能允許參加訓練已算開恩,還要出錢買鞋,實在得寸進尺。

於是在體育教研室里那堆準備扔掉的淘汰裝備中翻了半天,翻出一雙黑色皮面已經龜裂的釘鞋。回家刷乾淨了舊鞋,像撿了寶貝一樣欣喜若狂。

這一天,我拿到了我的第一雙訓練鞋。

從此,一放學,我就出現在操場邊,風雨無阻。

球類比賽永遠有人圍觀,而短跑訓練卻永遠枯燥無趣,只有在校運會的時候才被人想起。

對那些已經過了一級標準的師兄們來說,練不練根本無所謂。他們抱怨煤渣場地太破,懷念體校的塑膠跑道,不爽操場上踢球的人太多,干擾他們的衝刺……

林教練兼著不同年級的體育課,看到只有我一個人在等訓練,便擺擺手說,今天算了吧。

但我每天都去,幾次拒絕後,教練也有點兒不好意思,就帶著我一個人開練。

之後,在熱鬧操場的清冷一角,教練準時搬把椅子坐著,看我高抬腿,跳沙坑,拉韌帶,跑衝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偶爾糾正一下姿勢,說一點動作要領。

就這樣練了幾個月。百米二級運動員的標準是11.5秒,我一直沒跑進過12秒。

那天,操場上來了個瘦男孩,風一樣衝過終點線,教練手裡的秒錶停在11.68秒。教練大聲對他說,好好練,一年之內就達標了。他眯著小眼睛朝教練一呲牙,他就是師弟。

師弟根本不喜歡跑步,他喜歡穿著一件克羅埃西亞的隊服在球場上高速甩開防守隊員,對著守門員大力抽射。跟我一樣,他只想聯考加個分。

0.1秒的差距在百米里也許要花半年甚至更長時間來突破,對我來說任重道遠,但是對師弟而言不算什麼。

人跟人差距就是這么大。

某個下午,我去體育組辦公室灌水喝,在樓梯上聽見有人說:“你們短跑組訓練很勤啊,但倆小子比賽都是拿不了名次的。真要說考二級,也就那小瘦猴還有希望,那個小馬沒天賦。”

我沒聽下去,悄悄溜下樓,心跳得特別快。

那天,我第一次跑進了12秒。

當晚,我發現拉傷了。

右腿內側肌肉疼得支撐不了身體重心,第二天上學一瘸一拐的。下午訓練前,我吃了止疼藥,但成績跌出13秒外,甚至沒跑過剛入隊的國中生。

之後情況越來越糟,甚至不能下樓做廣播操,訓練只能停了。

最後,我把情況告訴了爸媽。

爸爸很久沒說話,問道,你還想繼續跑嗎?我說想。爸爸說,那咱就去醫院看病。

醫生的意見是,要么別練了,要么打一針封閉,切斷神經聯繫,就不會疼了。我說,那就打吧。話音還沒落,被媽媽拽了出去。

第二天放學,教練在班級門口等我,劈頭蓋臉就一頓罵:拉傷了不說!還吃止疼片,逞什麼能!還想打封閉針,有沒有腦子!

我低著頭根本不敢看他。他遞給我一張紙條,讓我去找吳醫生。

吳醫生是推拿方面的專家,醫術非凡,卻在一家小地段醫院工作。他下手的第一下,我的慘叫就響徹了整個居民區。

汗就像地下水一樣從的皮膚下面滲出來,吳醫生不得不好幾次停下手用毛巾把汗擦掉才能繼續按,我咬緊牙,沒再出過聲。

半個小時後,走出醫院,我衣褲全濕透,已經快要脫水了。

就這樣,我每周去吳醫生那兒推拿三次。

像一個行走的藥罐子,平時我腿上都敷著藥膏,氣味難聞,隔著褲子還是刺鼻。但放學後,我跛著腿來到操場邊,堅持訓練上肢力量,單雙槓、啞鈴、擺臂。

一個半月過去了,吳醫生告訴我以後不用再來了,我深深地給吳醫生鞠了一躬。

這一天,師弟已經跑到了11.59秒。

我恢復得很快,不到兩個月已回到了11.8秒。教練開始讓我同時訓練200米,單拼速度力量我不行,但加上耐力和彎道技術,倒見了長處,幾次之後就跑到了24秒,離200米23.6秒的二級標準非常近了。

那是我記憶里陽光燦爛的日子,成績穩步上升,生活安逸美好,教練安排我和師弟去少體校帶訓。

這一天,我第一次在塑膠跑道上跑出了11.65秒的百米和23.9秒的二百米,興奮得直接來了個後空翻。

可惜比賽機會並沒有隨之來臨。

所有認證級別的比賽,都需要師兄們去給學校爭榮譽,輪不到我和師弟。就這樣繼續訓練著,我進入了忙碌的高三,作業鋪天蓋地,考捲髮得像捷運口的小廣告一樣密集。

學習成績依舊是中游,訓練加課業苦不堪言,每天睡眠減少兩個多小時,經常會在課上打盹被拍醒。

但放學逃掉加課,我也堅持去訓練。

而那天,在操場欄桿上壓腿的我被告知,今年市里砍掉了兩個本來可以加分的比賽,很難有比賽機會能讓我參加了,讓我有個心理準備。

是的,我有心理準備:一直訓練到畢業那天,不管有沒有比賽,能不能加分。

高三上半學期和寒假都過去了,師弟沒再出現過。

直到,有一天,教練突然把我和師弟叫到跟前,遞給我們一人一張參賽證,是一個國家級的大型體育選拔賽,這次比賽成績可以計入聯考加分。

這是我們倆最後的機會。

之後,師弟開始天天出現在操場上訓練,很快他的百米成績回到了11.6秒,而我的200米已經可以跑到23.58秒,比二級水平還快了0.02秒。

轉眼就是比賽。

第一天100米,第二天200米。在清晨微寒的春風裡,教練帶著我和師弟在場外準備區熱身。站在場地中央,看著整整一圈8萬個空蕩的座位,我開始緊張,喉嚨發乾,腿腳發緊。

轉過頭看師弟,他在微微顫抖,嘴唇已經白了。

上場前,教練囑咐我們倆,今天多是特級和健將級運動員,如果被甩很遠不要在意,目標達標就好。逆風跑會對成績有影響,但計時會扣除這個因素,所以不用緊張,正常發揮。

看著身邊肌肉快要撐爆運動服,光著頭一臉無所謂的專業運動員們,我感覺自己好像是放在林立迫擊炮之間的一把小手槍。發令槍響的時候,我起跑慢了,瞬間已經被4、5道的選手甩出去好幾米。風迎面撲來,在前面拉起一道軟牆,不結實,卻堅韌,撞不爛也沖不破,就這么兜著我一點點往後扯。眼前是黑的,我只聽見自己嗓子裡的嘶吼,啞的,不像人聲,在風裡拉出一條綿延的細線,拖在了身後。

衝過終點時,其他選手都已經在穿衣服了。

11.72秒。在修正了風速之後,減去0.2秒。

這一天,我好不容易等到的機會,被一場風吹得七零八落。

回去的車上,我和師弟都低著頭。

師弟只比我快了0.01秒,依然被攔在11.5秒的大關外。

教練沉默了一路。

下車前,他拿起我們的比賽證說,明天還有風,比賽證上沒有照片,我讓你們的師兄代你們跑。

師弟抬起臉,看看教練,點了點頭。

我咬著牙,沒有表態。

當晚,教練、班主任都來了家裡。

“三年,夠了。你當初練跑步只是為了加分。如果明天沒跑下來,你就白練了。”

爸爸一直抽著煙,沒有說話。

教練離開前,最後一次對我說:“明天別來了。”

躺在床上,聽見隔壁媽媽在數落爸爸:孩子脾氣這么倔還不是像你。

這個晚上,我躲在被窩裡,哭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校門口等教練。

當他看見沒背書包,手上拿著皮掉的已經斑駁的舊釘鞋的我,長嘆了一口氣。

師弟沒出現,但我的兩個師兄來了。

第二天,風沒有變小。

我從教練手裡拿過參賽證,轉身朝場地走。師兄追了上來,說了句:你小子......

站在起跑線的那一刻,我腦中是空白的,不是緊張,是什麼念頭都沒了,沒有輸贏,沒有害怕,沒有喜悅,也沒有後悔。

發令槍響起,身邊好像奔騰起了千軍萬馬,跑道都被震得晃動。不斷有其他選手從我身邊超過,最外道的起跑優勢距離差在前15米已被追平。我誰也沒看見,只有風聲里裹挾著號角的鳴音,在耳邊吹個不停。

跑出彎道的那一刻,號角突然不響了。

風停了。

教練和師兄在看台上興奮地大吼、朝我揮拳頭。

我跑進了另一個宇宙、另一個時空,沒有天地,只有我自己,和滿心歡喜。

【番外篇】當我跑步時我在想什麼

這不是一個故事,是我青春時的一段往事。

那個200米,可能是那天唯一風停下來的幾十秒,真的被我趕上了,好像是上天送給的一件禮物。

修正後的最終成績:23.58秒。

在站上起跑線的那刻,無論結果如何,我都已經沒有了遺憾。

那天,唯一可惜的,是代替師弟參賽的師兄狀態很糟糕,最後成績是23.63秒。

這是生命中一段辛苦卻不曾後悔的時光。它最美好的地方,並不是結果,而是它不功利。

為了聯考加分?

也許初衷是,但後來已經不是了,從知道自己並沒有短跑方面的天賦,甚至被其他組的教練否定開始,加分已經不是再是目標了。堅持下來的動力,是我覺得自己在做正確的事,沒有放棄自己是正確的事,不願讓師兄代跑也是。

在那之後的歲月里, 會被他人成功的光環所誘惑,會因為不確定的結果而放棄,雖然歲數已經長了一倍,卻很遺憾自己沒能像那時的小馬一樣,一直堅持選擇做正確的事情。

其實生活一早已經告訴我了,我並不是個有天賦的人。不像師弟,他出身田徑世家,爺爺是教練的同學,爸爸是教練的弟子,精瘦的身材看著沒多少肉,一旦跑起來,兩條腿像失控的風車。

看到他跑百米,我才第一次知道,原來漫畫人物那種腿快得看起來轉成了一圈輪子的跑法並不是藝術誇張,哪怕是在黑黢黢沒有彈性的煤渣跑道上,師弟的腿真的就可以跑成那樣。這種步頻是天生的,我再怎么努力也學不了。

我所擁有的,是另外的東西。

叫做堅持,足可以去和天賦抗衡。

這個世界有太多的聰明人,從起跑的時候,他們便比笨人離終點更近,跑的也更快。可在終點線上,往往都是笨人們的身影,少見有天賦的聰明人們。龜兔賽跑,是預言,也是現實。如果天賦好,記得要一直跑;如果沒有,做一隻笨卻堅持的烏龜也沒什麼不好,一切只在終點才見分曉。

本文選自《當我和世界不一樣》。

馬徐駿,青年作家、主持人、培訓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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